鄭捷走後，時候已經不早。冷墨對吳雪雁道:“今天事情太多，明天一早陪你去買兵器。”　　吳雪雁本就無所謂，之前向他討要，也不過是撒撒嬌，當下點頭同意。

　　冷墨又道:“你們在家裡待著別亂跑。我帶方哲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吳雪雁本想問他幹什麽去，被薑白露拉住。

　　方哲發動皮卡，帶上冷墨，問道:“冷哥，你是要給我們出氣去?”

　　冷墨道:“你小子心裡很明白啊。咱們去黑市那邊，你遠遠停下，不要發動車，也別開燈。我摸黑進去，兩小時出來。要是出不來，你就回去找人來救我。”

　　方哲猶豫道:“冷哥，要是沒把握，就別去了。”

　　冷墨道:“讓你等在外面，那都是以防萬一，其實把握還是很大的。你就執行命令吧。”

　　兩人到了黑市附近，方哲將車遠遠停在路邊，冷墨沒拿短刀和工兵鏟，隻帶了一根木棍走進了小區。他左晃右晃，轉了幾圈，又在幾棟樓的樓道裡轉了幾圈，這才若無其事地走到三號樓，進了三單元。三單元和一單元中間隔著幾堵牆，但是實際距離並不遠。冷墨通過感知，能夠清晰地知道一單元裡殘陽小隊的情況。現在那裡只有二十多人，其他人不知是去開發新基地去了，還是就在附近。冷墨決定在這裡等到天色全黑，所有人都要歸隊休整的時候，弄清楚情況再動手。

　　“小兄弟，新來的?”樓道裡並不清淨，一個人悄悄走過來，和冷墨打個招呼。

　　冷墨咧嘴一笑:“不是。你們也跟了我一段時間了，是打算搶我手裡這根棍子吧。”

　　那人一愣，臉色變了變，惡狠狠道:“既然都知道了，還不交出來。末世了，挨了打可沒地方治去。”說著一揮手，樓上樓下鑽出來七八個同夥。

　　冷墨笑道:“你們平時從來不出去打喪屍嗎?守在樓道裡欺負普通人，有意思嗎?”

　　那人冷笑一聲，道:“小屁孩兒話還不少。反正老子也沒事，教育教育你。這個社會是有階層的，每個層次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上外面看看，還有在垃圾堆裡撿東西吃的，那是一個階層;還有賣兒賣女賣肉的，那也是一個階層;還有賣力氣的，那又是一個階層;還有賣命的，那就是你覺得高高在上的那個階層。我們呢，比賣力氣的強點，比賣命的差點，但是也算一個階層。”

　　冷墨問道:“你們對下面那幾個階層，當然是能欺負就欺負了。可要是遇上賣命的，該怎麽對人家?”

　　那人道:“你以為我們不賣命嗎?告訴你，我們也有不開眼的時候，也會陪上性命。可是要是碰上落單的進化者，誰要誰的命，可也難說得很。小子，我看出來了，你就是個落單的進化者，對不對?”

　　冷墨點點頭道:“是啊。你打算怎麽樣呢?”

　　那人沒有繼續耍橫，反而勸道:“年輕人，說句你不愛聽的，進化者沒什麽了不起。我們這樣的人裡，也不乏進化者。你不妨跟著我們乾，吃喝不愁，還不用賣命，難道不比去外面闖蕩強?”

　　冷墨道:“你的話很有道理，不過不適合我。賣命的雖然前途未卜，但是一旦有收獲，能吃好幾天啊。可你看看其他的階層，看上去安穩，但是不過是把自己的命運，從喪屍手上交到進化者手上而已。”

　　那人搖搖頭，道:“年輕人總是心比天高，其實就是欠收拾，應該讓社會好好教育教育你。該說的我都說了，

你不肯加入我們，那就把武器留下吧。”　　冷墨歪著頭，斜眼看著他問道:“你覺得，你們這幾個人，一定能鬥得過我嗎?”

　　那人從身邊的人手裡接過一根木棍，道:“我想試試。”說罷揮棍打來。樓上樓下的其他同夥也一擁而上。這些人都是普通人，但是七八個人撲上來，即使不動手，壓也能把人壓得動彈不得，到時候搓扁捏圓，就都由他們說了算了。

　　冷墨早就考慮到這一點，甫一動手，異能立刻發動，只聽身邊一陣“啊呀”、“啊呀”的亂叫，所有人都捂住自己的眼睛。這些人裡不乏經常打野架的，雖然眼睛看不見，仍然將手裡的家夥亂揮一通，生怕被敵人近身。只是樓道裡實在擁擠，不少同夥被誤傷，轉眼間倒下了四五個，其他站著的也都捂著眼睛，站位變得稀稀拉拉，一點威脅也沒有了。

　　那領頭的人十分光棍，知道不是對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隻手捂著眼睛，另一隻手將木棍扔在一邊，將空手高高舉起，叫道:“饒命饒命！大哥，我們瞎了眼，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冷墨此時已經跑出了包圍圈，坐在更高一層的台階上，呵呵一笑:“不錯不錯，能混到現在，都不容易。你這處世之道真是可圈可點啊。”

　　那人還看不見東西，只能循著冷墨的聲音，高聲答道:“我們這類人，隻欺負人，不要人命。您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進化者，看我們就跟螻蟻一樣，求您把我們當個屁，隨便放了吧。”

　　冷墨道:“放心，我不殺你們。但是呢，放了你們也不行。你們一會兒把傷員挪到一邊，都別走，在這裡等著。我要辦事，不能讓你們出去泄露了消息。等辦完了事，再放你們走。”

　　那人趕緊點頭:“是是是。我們都在這裡等著，絕不亂動。”

　　冷墨問道:“旁邊的殘陽戰隊，他們怎麽這兒少人?都幹什麽去了?”

　　那人答道:“他們出去開發新基地去了。昨天就開始了，每天駐地裡就留下這幾個人，晚上會回來一部分。一共大概有四十多人留在這裡。”他猜到冷墨是來和殘陽戰隊找麻煩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點不落的都說出來，又問道:“大哥，您看要不要我們去給您打探一下?”

　　冷墨奇道:“打探?你還有這個膽子呢?有這膽量，為什麽不去賣命?”

　　那人苦著臉道:“大哥您就別玩我們了。我們本來是不想賣命，可是如今知道了您是來找麻煩的，還能脫得了這個漩渦嗎?以後要是不給您賣命，恐怕這命也就只能活到今天了。”

　　“嗨！你多心了。”冷墨笑道:“我今天既然來了，就不怕殘陽的人。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們提前知道消息跑路，所以才把你們暫時留在這裡。等過了今晚，有人問起你們來，你們盡可以實話實說。他們剩下的人要是敢來報仇，我正求之不得。”說到這裡，樓下傳來車響，冷墨把話題停了停，接著道:“咱們剛才聊的不錯。你挺有想法的，不是一般人吧?以前幹什麽的?”

　　那人連忙道:“不敢不敢。我以前也就算是個社會底層的閑散人員。平時就是放貸收錢，也沒什麽大出息。”

　　冷墨道:“這位大哥你太謙虛了。就您這水平，已經可說是有自己獨到的人生見解，這就不是一般人了。你看看其他人，平時都是在社會上打滾，俗世裡掙命，哪有時間思考人生?”

　　那人眼睛已經好了，這時候揉著眼睛笑道:“唉，我也就是平時閑得慌，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現在回過頭看，要是上學的時候好好用功，沒準能混得更好一點。”

　　冷墨道:“您上學的時候雖然沒好好學習，但是應該也活得挺滋潤吧?”

　　那人笑道:“那是。當時天天上遊戲廳，老師也管不了我，周圍的兄弟也都服我，願意跟我一起玩。初中的時候，還泡上了我媳婦。”說到這裡，忽然眼圈一紅，“可是……末世來了，老師，沒了;兄弟，沒了;媳婦， 媳婦也沒了……”

　　此話一出口，周圍的人都受到感染，眼角都掛上了眼淚，有幾個人已經抽泣起來。末世，誰都有自己失去的東西。大家平時不說，只是不願觸碰自己心裡的傷口而已。

　　那人聲音有些哽咽，他指著周圍的人，說道:“他們本來幹什麽的都有，有些還是有工作的良民，體面人。可是現在也只能窩在這裡，跟著我做個流氓強盜。我們都想回到過去，但是回不去了。”說到這裡他嘿嘿傻笑兩聲，“其實末世之前，我也只是個要帳的混子。人們怕我，罵我，看不起我。可是，那時候大家都活著啊……”他擦了擦眼角，接著道:“我這條命，是閻王爺不願要，扔在這世上的。其實現在也是行屍走肉，和那些喪屍沒什麽區別了。所以，我們也不想出去賣命了，也不想吃得多麽飽，穿得多麽好，湊合活著，等死吧。”

　　冷墨看著這些人，再回頭審視自己，發現自己這段時間，活得太像一個“人”了，也太不像“人”了。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回到自己的家裡，看看父母變成了什麽模樣;他也比任何時候都怕回到家裡，發現父母變成什麽模樣。他把自己的各種念頭壓下來，擦擦眼角的淚水，走下樓梯，拍拍那人的肩膀，道:“別多想了，先活著吧。”說完走下樓去。

　　“你要去‘辦事’了嗎?”那人在背後問道。

　　“哦。已經辦完了。”冷墨揮揮手，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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