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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77》第99章 龍口村
1978年8月21日,洪、壽兩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兒。

 昨兒個晚上,由於王蘊琳帶著兒媳婦、閨女已經提前把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出來了。今兒早上壽家爺兒倆又來的準時,一點多余工夫都沒耽擱。大家就圍坐在洪家的堂屋吃上了早飯。

 等到洪衍武把東西在三輪上捆綁好了。大家再吃飽喝足,把碗筷一撂,都交給了負責看家的洪衍爭夫妻倆,就都分坐上了三輪車。

 凌晨六點整,眼看著就跟要搬家似的,兩輛三輪車一起離開了福儒裡,直奔著菜戶營的方向出城去了。

 龍口村是京城過去和現在都不太有名的地方。

 村子不大,隻有三百來戶。路途偏遠,也極不好走。

 出了菜戶營,先穿長陽,過馬家溝,再經朱各莊,然後蹬著三輪車還得走個半天呢。

 一路荒僻不說,全是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與今日的高速、國道,柏油路一馬平川地寬直相比,簡直是兩重天地。

 然而人的行為多數都是受心情所支配,正因為此行一眾興致很高。哪怕一路晃晃悠悠,也是一路說笑,欣然而行。

 何況此時是夏末秋初,各種瓜果都開始下市,沿途不乏有瓜田、果園的蹤跡。給幾個錢兒,拿水壺裡的水衝衝,大可敞開了吃西瓜、水蜜桃、李子、梨、棗、葡萄。

 這樣,又吃又喝倒並不乏味,當天十點來鍾,就到了目的地。

 進村的時候,除了招來了允泰家的那條精瘦的黃狗,各門各戶也出來了好多人。

 您琢磨啊?兩輛板兒車拉著居家擺設還有老頭老太太,既不像來落戶,也肯定不是知青。大老遠望見,誰不想出來看看怎麽回事?

 於是允泰一路就沒斷了跟人的解釋,喊了一路,直到家門口。屁大點兒的村子,也就基本知道允泰帶著京城的親戚來串門兒的事兒了,達到了一種家喻戶曉的程度。

 當然,不乏有不少丫頭、小子好奇心強,一直看熱鬧追到院門兒前的。等允泰的客人們都下了車還在眼珠不轉地看車上的家什擺設。

 王蘊琳就叫洪衍武拿出些帶來的糖果分給這些孩子吃。

 村裡的孩子害臊,挨個臉紅著接過了糖,“謝”字也不好意思說,就呼啦啦跑散了。可隔著老遠又各自站住了腳,一邊吃糖一邊回頭遙望,看洪衍武和陳力泉從車上往下卸東西。

 這時安大妮兒已經迎出來了。這場面是既讓她驚喜,也讓她措手不及。

 本來允泰一夜未歸,兆慶又被鎖在屋裡。她是既心疼兒子,又怕丈夫在京城裡餓著、渴著、累著,或是遇到什麽事兒。

 實實在在地從昨晚起就心神不定。一大早上除了給兒子煮了碗粥,幹什麽都沒心思。

 而這猛一下見著了丈夫帶著這麽些客人歸家,那還有不犯暈的?

 她是既不知道說什麽好,也不知做什麽好了,就連手腳都不知放哪兒好了。唯獨眼淚倒是下來了。

 這就讓允泰很有點難堪。

 他先很不好意思地跟大夥兒說千萬別見怪。又安慰了老婆幾句,這才介紹一番,讓安大妮兒跟親戚們見禮。

 不過,還別看安大妮兒隻是個沒見識到農村婦女,但初次見面,王蘊琳就對這個白淨整潔的小嫂子很是滿意。

 容貌算不得如何美貌,卻溫婉端莊,年紀比允泰來要小上十幾歲。

 性子更是透著平淡、隨和。待人沒有半點誇張的熱情,卻透著親切自然。

 這樣的人,最符合她的脾性。

 特別是寒暄了幾句,被讓進屋裡後,她發現屋裡雖然寒酸,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炕上鋪著涼席,被臥垛垛得整整齊齊,被接上腿兒的桌子後牆上,掛著出自允泰之手的丹青墨筆――南山采菊圖。

 桌上的茶壺茶碗雖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各類東西歸置得很是地方,擺設安置得也很到位。

 這足以看出安大妮兒是個很能乾的人。

 最關鍵的,還是安大妮兒對允泰的態度。

 且不說他那份柔情、那份依賴和見到允泰時的那份兒欣喜,都是發自內心的。

 連進屋燒水、打水,聽著允泰甩手大爺一樣地指派,伺候大家擦臉、洗手、喝茶都是那麽心甘情願。

 這種柔順、服從,連她也自愧不如,那是絕不會讓允泰受了半點委屈,隻有自己吃虧的份兒了。

 不得不說,像允泰這樣一個漂泊半生的落魄之人,年老時居然能有這樣一個歸宿,那真是祖宗積德,老天爺才會給他這麽一個好福分了。

 於是出於感激,王蘊琳趕緊也帶著洪衍茹上手幫忙,嘴裡還一個勁地感謝大妮兒對哥哥多年來的照顧。

 這樣才幾句話下來,姑嫂間就真正的親近起來。彼此就好像八百年前就認得了一樣。

 被關著的兆慶也是一樣。

 他被父親放出來後,出門還沒來得及給長輩們見禮,一瞅見洪衍武和陳力泉就先傻眼了。

 允泰很清楚他的感受,就先跟兒子說,他們其實是表兄弟關系。

 這下,兆慶那簡直是呆若木雞。實在難以置信到家了。

 老半天這才反應過來,輕吐一口氣。

 “我今兒才相信什麽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了。”

 洪衍武就故意擠擠眼,“表哥,勞你送了那麽多次雞蛋,也沒招待你吃頓飯,可是怠慢了啊……”

 一句話,讓大家全都笑了。

 這時兆慶才與各位長輩分別磕頭見禮。

 在稱呼上,其他的人倒也平常,隻兆慶對王蘊琳不叫“姑姑”,而直呼為“姑爸爸”,讓她聽得一下愣了。

 因為這是旗族家庭特有的稱呼方式,旗族人常將家中長輩女子的稱呼男性化,以示尊重,正如光緒稱慈禧為“親爸爸”一樣。

 而很快王蘊琳就想到,這大約是允泰常在兒子面前說你姑爸爸如何如何,他便也自然而然地叫上“姑爸爸”了。

 果然,兆慶隨後就說,他的父親每逢中秋、除夕幾乎都要思念“姑爸爸”,打他小就沒少給他說“姑爸爸”的往事。

 他知道“姑爸爸”書讀得好,是“貝滿女中”的才女。

 他還知道“姑爸爸”程派青衣也是唱得絕妙極了,完全夠格兒登台唱大軸兒。

 但凡家裡來了親戚朋友,聽不到“姑爸爸”唱《鎖鱗囊》裡“春秋亭”一段,是決不肯離開的……

 這一席話,頓時就把王蘊琳眼淚給招下來了。允泰也同樣淚光涔涔。

 而在洪衍武直撇嘴,發出一聲“嘿,媽這些事兒,怎連我都不知道”的嘟囔時,眾人也不由嗟歎不已。

 是啊,幾十年的兄妹分別,音訊渺茫,誰又能不牽掛,不惦記呢?

 由此可見,這兩兄妹這麽多年,各自都是怎麽日思夜想地熬過來的。

 團圓了,這才真是團圓了!

 隻不過,恰恰就在允泰家最溫馨,最和睦的時候,安書記家卻出了件天翻地覆的大事。

 敢情安書記的大侄子安太陽,看了允泰等人回村的情景,也沒鬧明白怎麽回事,就急火火跑到安書記家裡來報信。

 而且因為三輪車上拉著家什,還有洪衍茹這個十五歲的姑娘。這小子居然異想天開,純屬揣測地跟安家人說,允泰大概是為兆慶能進城念書,自己做主給兒子談好了親事,這直接就是拉著彩禮帶著人來過門了。

 安書記一聽倒還算穩當,因為即使如此,對他來說也在可接受范圍之內。

 不過安小芹就不一樣,她當時就急了,眼瞅著眼淚打轉兒,就要往下淌。

 可緊跟著,她想問的話還沒出口。更糟糕的情況出現了,她也不知怎麽了,竟一下犯了惡心。

 接著就一捂嘴跑到了外頭,居然控制不住地嘔了起來。趴在牆角足足得有好幾分鍾,那真是好好吐了一場才算完。

 這一下,不但追去的小芹媽看見變了顏色,屋裡的安書記也臉兒綠了。

 當場就一拍桌子,咬牙切齒。

 “兆慶這個王八蛋,到底是把事兒給做了!”

 再往後,安書記家自然就沒個消停了。

 剛等小芹媽帶著閨女進了門兒,安書記就立刻怒斥著讓小芹跪下來。

 “你,你把咱家的臉都給丟盡了。你,你說,你乾的這叫啥事兒?一個大姑娘,你不要臉不要緊,你不想想,你爹媽的臉往哪兒擱?”

 小芹跪在地上是既羞又怕,一個勁地哭個不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越是這樣,安書記越生氣。

 “這麽多年,我從來沒發過這麽大的火兒。我總是認為我們家的閨女最聽話, 比別人家的女兒都懂事。可結果怎麽樣,別人家的女兒沒去闖禍,你可倒好。你把天捅了個大窟窿……”

 話到這兒,安太陽也明白過來了,就一個勁攛騰安書記。

 “這,這也太缺德了。叔,咱得找他們去!”

 唯獨小芹媽還算冷靜,她又怕事兒鬧大,對誰都不好。就勸,“行了,低點聲兒吧,怕丟臉還瞎嚷嚷什麽。你要巴不得別人不知道,乾脆去大隊部抱著大喇叭喊得了。再說了,也得等問明白了再說,就是真的。這事兒既然已經出來了,你這麽喊有啥用啊?能壓下來最好先壓下來再說啊……”

 可安書記此時已經急怒攻心,徹底失去了理智。

 扔了一句“放他娘的屁!那邊都要娶別人了,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說完一把就拽上地上的小芹,帶著侄子急火火地出門去了。

 小芹媽自然也不能坐等啊,便也隻有追著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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