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的臉紅和“海碰子”們的起哄架秧子，當然都是有緣故的。

　洪衍武很快就通過“三戧子”弄明白了，敢情“大將”有個漂亮對象叫韓瑩，而且還是他的同班同學，就在“羊角灣”工作。

　看著“大將”那尷尬害羞的神色，洪衍武倒是沒想到，在這個全體男性戀愛年齡普遍推遲的年代，在這個以高尚的名義將愛情定義為小資產階級情調的年代，“大將”居然還有這個福氣，擁有這種近似青梅竹馬一樣的理想愛情。

　打心裡說，他絕對是為“大將”感到高興，所以當場就表示，在“羊角灣”的勞作時間可以適當延遲兩天，好讓“大將”順便多陪陪他的對象。

　這麽一來，“海碰子”們又是齊聲大哄一聲，都說洪衍武體恤民情，這樣“大將”就可以“革命工作”和“個人問題”齊頭並進了。

　而這種打趣方式，也讓“大將”這個一向以硬朗粗豪形象示人的漢子，更臊得無以複加了。洪衍武在發現“大將”連脖子都羞紅了之後，不得不用催著大家上路的辦法，來替他解圍。

　“羊角灣”在濱城東南岸的最東邊，要想到那兒每天早上隻發一班汽車，還得跑段土路。洪衍武他們這次全靠有兩輛三輪車，一輛載著物資，一輛載人，才能下午四點趕到目的地。

　這裡的地勢是一處狹長如羊角的海灣。不用問，這就是羊角灣得名的原因。

　隻是這裡完全和洪衍武想象的不一樣，人煙特別稀少，根本沒什麽漁村，比較特別的倒是距海邊兩公裡的地方有個烏煙瘴氣的工地，那裡倒是人聲鼎沸一片繁亂景象。不但到處都是拉渣土、拉材料的“解放”牌汽車，而且看規模，佔地面積實在是不小。

　洪衍武再一打聽，“三戧子”便就又告訴他，說這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是水產公司未來的魚產品加工廠。附近漁村早都被遷走了，因此這裡的海貨才厚，而“大將”的對象韓瑩，正是一名建築公司的工人，就在這個工地上班。

　這裡不是城裡，而是荒郊野外，所以整個工地就像個露天市場，沒有圍牆，沒有大門，任憑什麽人都可以隨意進入。

　“大將”自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他輕車熟路地帶著“海碰子”們直先去了一個崗樓似的小屋裡打聽。直到敲開那個小屋的門，洪衍武這才知道這裡原來就是門衛室。

　這年頭，所有的門衛都是老東西。所以接著，他們又用一包香煙賄賂了一個自稱是這裡“開山祖師爺”的老家夥，才搞清楚韓瑩工作的地段。

　按洪衍武最初所想，一個女孩子在這種暴土攘煙的建築工地上班，本身就夠苦的了。雖說隻是個工人，可也不至於真去做什麽重體力的勞動。大約隻是在指揮部辦公室裡搞搞衛生，或是廚房幫幫廚，要不就負責管理宿舍罷了。

　可哪知事實卻與他想象的天差地別，這個韓瑩真正負責的工作竟然又髒又累，她居然是水泥攪拌機的操作工。

　洪衍武親眼目睹，就在好幾架攪拌機隆隆地聲響中，“大將”徑自走向了一架攪拌機旁站著的人。

　而那個人把自己包裹得連眼睛都不露出來，渾身上下都是嚴絲合縫的，根本就看不清男女。就連陳力泉當初在煤廠上班也沒裹得這麽嚴實。

　一直等到“大將”領著那個人來和等在一旁的大夥見面，那個渾身泥灰的人摘下了帽子，一把扯開頭巾和大家說話，這才讓洪衍武確定這就是“大將”的對象韓。

　洪衍武看清了她那白皙的臉，看清了她小巧的鼻子和紅潤的嘴，特別是那一雙長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和一頭黑長的秀發，那種美麗幾乎完全符合他的想象。讓他在心裡也不由感歎一聲今天沒白來，也隻有這樣漂亮得能要了人命的姑娘，才配得上“大將”這樣的英雄好漢。

　“大將”自然要先把對象給“老刀魚”和洪衍武他們這些初次相見的人認識。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天熱的緣故，姑娘的臉有些微紅。不過她表現得還是挺大方的，先跟“老刀魚”問了好，又挨個跟洪衍武他們打招呼。自報姓名中沒半點的忸怩作態，待人接物也透著一種成熟的體貼。

　不過，“大將”那幾個兄弟可就沒這麽好對付了，他們個個都壞笑著衝姑娘擠眼睛，調戲打趣的意味十分明顯

　這情況對“大將”來說可不怎麽妙，因為他和韓瑩都是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是在“運動”中度過了青春期。在他們這一代人身上，帶著深深的時代烙印。

　實際上在這種事上他比姑娘本人還害羞，而一到這種時候，他對手下兄弟們的威信就蹤影皆無，根本就壓不住這幫小子們。

　而韓瑩畢竟是個女孩子，及時再開朗，再聰慧，對這幫壞小子層出不窮的玩笑也免不了女性的羞澀，她又擔著一個“大嫂”的名義，所以在面對大家時候，有時即使這些小子們過了分，也不好輕易發火。

　這樣也就等於先立於不勝之地了，自然成了這幫兔崽子們喜歡作弄的對象。果然，緊跟著這幫小子們就發招了。

　有的說，“韓姐，見我們也沒句話，是不是嫌棄我們呀……”

　有的說，“韓姐，你不能成天隻想我們大哥一個人吧?兄弟托你的事兒怎麽樣了，有好姐妹也給我們介紹介紹……”

　還有的說，“韓姐，你可得給兄弟們介紹像你這麽漂亮的，不許拿歪瓜劣棗糊弄我們……”

　這一下就讓韓瑩的臉隨之刷地燒紅，明顯應接不暇了。

　還好，洪衍武可是個有度的人，知道“大將”和韓瑩肯定面嫩尷尬，於是便用轉移話題的辦法來替“大將”和韓瑩解圍。

　他一半別有用心，也有一半是真的好奇，就開口問“大將”。

　“我倒是奇怪，這裡這麽多攪拌機，這裡的人們又都看不見頭臉的，你是怎麽能一下找到她的呢?簡直神了。難道你們倆還有什麽獨特的暗號不成?”

　還別說， 這個問題還真挺有意思，那些“海碰子”們還從沒留意過，這麽一聽也沒心思再圍攻韓瑩臭貧了，都個個把耳朵豎了起來。

　“大將”和韓瑩對視一眼，彼此又笑了一下，他才說出了其中緣故。

　敢情韓瑩從小就有點潔癖，上學的時候一直是衛生委員，而且打掃衛生從來都是戴著口罩和手套，天多熱也是這樣。“大將”正是根據韓瑩的這個習慣，以攪拌機的外觀當線索，才會如此順利找到她的。

　洪衍武聽他這麽說，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果然發現韓瑩的機器與眾不同。所有的攪拌機都髒得像從泥漿裡撈出來，灰頭土臉的肮髒。可唯獨韓瑩的攪拌機閃著亮晶晶的油光，而且周遭的地方也很乾淨，一看就知道每天必須堅持不懈打掃和衝洗才會這樣。

　恍然大悟下，洪衍武也不禁暗歎了一口氣，

　如此美麗又愛乾淨的姑娘，偏偏乾上了這種又髒又累的工作，也真是夠倒霉的了。難怪“大將”透露完謎底，再看向韓瑩的那一眼裡，會隱隱閃動著陰鬱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