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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77》第172章 掙扎
都說有白就有光,都說有光就有影。

 在這個本應該人人都擁有家庭溫暖的特殊夜晚。

 香港的洪福承和登上飛機的“金素妍”,似乎都已經站在了溫情的對立面,分別成為了冷血薄情和形單影隻的反向例子。

 但不得不說,如果僅此而已,仍舊不足以準確描述這個複雜多變的客觀世界。

 因為還有著太多生活處境遠不如他們的人,在奮力的苦苦掙扎。

 安徽阜南十裡溝,一樣是不亞於京城的冰天雪地,寒風凜冽。

 借住在村書記東屋的“大得合”,正帶著焦急,眼巴巴的看著一個“赤腳醫生”給大著肚子的田香華扎針。

 好不容易等到大夫滿頭大汗忙和完了,他馬上把一碗糖水給端了過來。

 扶起田香華,吹了吹熱氣,讓她喝了下去。

 跟著又把她的被子小心翼翼的蓋嚴實了,這才好問大夫情況。

 “赤腳醫生”從他手裡接過一根帶過濾嘴的“香山”,先放在鼻子上很稀罕的聞了聞才點燃。

 然後慢悠悠的說,“沒別的,就是著了風寒。她呀,身子骨兒弱,底子有點薄。不過,沒啥大事兒。還是得想辦法捂汗,先讓她靜靜地睡一覺。”

 “對了,野兔子肉別再給她吃了,萬一生個豁子怎辦。她這種情況,補身子就得雞蛋、小米、紅棗,當然要有雞湯就更好了。”

 “不是我說你,你真不應該帶著老婆回這窮地方來。吃沒的吃,喝沒的喝,連藥都不好抓。在京城生多好呀。這不自討苦吃,找罪受嗎?”

 “大得合”趕緊點頭。

 “是是是,可事已至此,現在也回不去啊。您……您還有辦法可想嗎?”

 “乾萬別讓她受風,我去縣裡給你們弄點藥。要不這樣吧,一會讓她發發汗,我先回去,明天下午再過來。”

 “大得合”趕緊把半盒煙都塞在大夫手裡,跟著又掏出十塊錢來,把赤腳大夫歡歡喜喜送走了。

 而等他再回來,田香華卻怪上他了。

 “我就是著涼了,沒事的。你可別大驚小怪的,再這麽花錢了,本來坐吃山空就不是事兒啊。這錢你掙得也不易,咱們以後……”

 “大得合”不愛聽了,胡擼著腦袋有些急躁的說,“哎呀,還以後?先顧眼前吧。你和孩子不比什麽都重要啊?隻要你能身子骨好好的,順利把孩子生下來。帶來的錢,我寧可一分不留,全給他們。你別犯糊塗行不行!”

 停了一下,他似乎覺得有點語氣重了,又不禁自我檢討起來了。

 “哎,其實都怪我,人家大夫說的對,這兒的條件太差了。是我一開始就把事想簡單了,沒想到這有錢都買不著東西,結果把你坑苦了。這樣,等你身子好點了,咱就回京,咱去醫院生,不在這兒生了。”

 田香華趕緊阻止。

 “不,不行,你不能回去。我們縣裡那動靜都大了,萬一要是……不,我就是在這兒生,我哪兒也不去。你放心,我肯定能平平安安在這兒把孩子生下來。我們這兒祖祖輩輩都這麽過來的,去醫院我反倒害怕。”

 而這樣一來,“大得合”反倒心裡更發酸,更愧疚了。

 好不容易等到田香華熟睡之後,“大得合”才又拿了卷鈔票奔了村支書的屋。

 這時候,村書記還坐在炕桌旁喝酒呢。

 見他就招呼一起喝,隨口還問了幾句田香華的病。

 還別看炕桌上就是盤醋浸野山芹、熬白菜、燉兔子肉,混合面的窩頭,酒也是劣質私釀白酒。

 但這已經是村裡的頂級水平了。

 所以同樣因此,村書記再一聽“大得合”的要求就傻了。

 嘴裡直說,“哎喲,他女婿。你要的這些東西,這村裡都沒有啊。”

 “吃兔子肉就生豁子?這是那扎針的跟你胡咧咧的?娘的,回頭我找他去!不瞞你說,我們這兒從來就沒聽說過誰家婆娘這麽金貴,生孩子非得吃小米雞蛋的?”

 “大得合”聽聞便趕緊把錢拿了出來。

 “叔啊,我知道難為你。可香華身子骨虛啊,又是這月份的身子……我不會讓您白張羅,您看,這二百塊錢,我隻要三十隻雞,一百五十斤小米。您看行嗎?”

 村書記一下愣了,眼瞅著錢,眼珠子骨碌碌轉動。

 可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是不幫忙,我們這兒窮啊,窮鄉僻壤的,真沒有幾戶人家養雞的。這又在年節上……”

 “大得合”聽出了話裡的狡黠。

 毫不猶豫,果斷再退了一大步。

 “實在不行,還這個價兒,二十隻雞,一百斤小米也可以。不過這二十隻,可得是母雞。”

 跟著虛晃一槍,又拿好話填乎了一番。

 “叔啊,我們這次回老家,打結婚證、吃、住、看病,全靠您的關照。您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呢。什麽是親戚?今後咱就是正經親戚。您今後有空到京城轉轉來,我一定招待好您。”

 這次村書記終於沒有推辭。嘿嘿笑著,答應明天一早就套上隊裡的車幫著張羅去。

 “大得合”這才放了心。

 河南鄭州火車站。

 一片漆黑的風雪中,從京城跑出來的“八叉”無精打采在廣場昏暗的路燈下,凍著發愁。

 這次他是喝酒走腎的時候,走狗屎運才成了漏網之魚。

 跑出來身上沒幾個子兒。

 他又是“把子”,不是“佛爺”,“自力更生”的本事不足。

 所以出來的這幾個月,他連旅店都住不起,晚上都冒充旅客睡在候車室。

 隻能靠偶爾“掄大個”,從粗心大意的旅客身上找點兒漏子過活。

 (注:掄大個,行話。指火車站碼頭專門盜竊行李)

 而且外面的形勢嚴峻至極,到處風聲鶴唳。

 乾這個如果被抓住,一樣增加罪過啊。

 實話實說,他這次是真悔到腸子裡了。

 恨自己沒早聽洪衍武的話,及時收手,才落到了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

 特別是到了年根下,誰不回家過年啊?

 別說眼瞅著一天天火車站旅客人少,就連那些天天混在車站,能給他打打掩護的盲流子都不見了。

 得,這下可好,他就連候車室也不敢睡了。

 而且滿打滿算,兜裡剩了不到二十塊錢,再對照冷冷清清的大街,便很有點走投無路的意思了。

 可這種境地還不是他最倒霉的。

 因為就在他覺著除夕夜怎麽也不能虧了自己,去火車站小賣部大方的買了一隻燒雞和白酒之後。

 萬沒想到這隻雞居然是壞的。

 吃到一半兒,餿味反了上來,肚子也絞痛起來。

 急得他連忙扣嗓子眼,大吐了一氣兒,出了一身的虛汗,才算熬過難受勁兒。

 哎,這怎能不讓他悲由心生啊。

 他一邊擦去臉上脖子上的冷汗,一邊無比的喪氣地在嘴上罵著。

 “媽的,老子怎到慘到這地步了?”

 可更沒想到的是,這時就聽到身後有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問他。

 “叔,恁這半隻雞還吃不?要不吃,恁行行好……”

 “八叉”回頭一看,敢情是個八九歲小女孩。

 精瘦,臉上髒兮兮的。

 而且手裡還領著個四五歲,流著大鼻涕的小男孩。

 “八叉”心裡正煩呢,就沒好氣的擺手驅趕。

 “滾滾滾,想找死也沒你這麽個死法兒啊。這雞是壞的,知不知道?要好的,我不吃啊?”

 可沒想到兩個孩子的眼裡盡管透著恐懼,但女孩仍舊沒放棄,哆哆嗦嗦的求他。

 “叔,恁吃了有事,俺們的肚子好,經常吃一些餿了的東西,您可憐可憐俺們姐倆,俺和俺弟以經一天沒吃飯了。”

 聽了這話,再看著這姐倆這可憐淒淒的樣子,“八叉”不免動了惻隱之心了。

 至少是覺得自己現在落到這個地步,比起這倆小人來要強多了,好歹他身上還有十多元錢呢。

 於是他掏出一塊錢來。

 “大過年的,算我積德了。拿著吧,去街對面買點熱乎包子吃。但這雞不能給你們。不是我舍不得,真吃了你們小命就沒了。”

 小姑娘誠惶誠恐接過錢來,不光嘴上道謝,竟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而且還伸手按著弟弟的頭也讓他給鞠了個躬。

 這讓“八叉”覺得有點意思。

 嗯,小丫頭,會要飯,懂規矩。

 但更出人意料的是,當他在站前廣場轉了一圈,去吃了碗餛飩回來。

 正跺著腳,哆哆嗦嗦的猶豫是不是該冒險進候車室暖和暖和的時候。

 一隻手從背後拽了拽他的衣服。

 他一回頭,竟又看見了那個小姑娘。

 她拉著弟弟,兩隻漆黑的眼睛透定定地看著他,嘴裡磕磕絆絆的說。

 “叔,恁……是不是沒地方住?要不……要不您跟俺們走,俺們知道個沒人佔的暖氣溝,在個樓夾縫裡,寬綽。”

 “八叉”愣了一下,瞪著兩隻蠶豆眼,很有點匪夷所思的問小姑娘。

 “丫頭,你要帶我去你們住的地兒?你就不怕我……我……我要是壞人呢?”

 小姑娘竟然笑了。

 “叔,恁是好人。俺娘一死,俺親舅都舍不得讓俺倆吃頓飽飯,還天天打俺們罵俺們累贅。恁能平白無故就給俺們一塊錢,怎會是壞人嘞?……”

 這句話竟然讓“八叉”啞巴了,他生平第一次,心裡有了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除夕,似乎真的有點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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