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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77》第15章 高人
在小食堂乾廚工的滋味不好受吧?

 可偏偏洪衍武和陳力泉很快就適應了。

 因為玉爺當初傳藝時也打也罵,早就讓他們明白了師父發火的道理。

 其實真正的原因,不外乎愛之深,責之切。真正的好功夫都出自極端的訓練。

 必須得承認,在我們有歷史可以追溯的過程裡,所有精益求精的技藝都是這麽繼承下來的。

 辱罵和責打是讓人記憶深刻的最簡潔的辦法。

 這種精神和肉體刺激的高效,遠非溫和軟語和擺事實講道理可比。

 “張大杓”也是這樣,別看他把別人擠兌的想要發瘋,可全部是有的放矢。

 他說的確實是對的,他只會因為你沒有做好而生氣,從來都是對事不對人。

 或許有人會質疑有沒有這種必要?說這種程度太過分了。慢慢學也行啊,次數多了總會記住的。幹嘛非要不尊重人呢?

 可先得確定的一點是,在我國長期的封建社會裡,技藝的重要性遠不是一種謀生手段那麽簡單。

 許多情況下,掙錢吃飯的技藝如果不到家,一個閃失生死攸關,那是可以丟命的。

 而且,作為什麽都不會的求藝者,你又憑什麽要求在一個行業、一個領域裡已經取得顯著成就人,要把自己寶貴的時間和精力,不計成本的耗費在你的身上?

 你更不可能要求授業師父在教你活命的本事同時,他還會是個出色的保姆,具有幼兒園阿姨一樣哄孩子的耐心和愛心。

 事實上,反倒正因為學藝的人一開始都是無知的,他們所犯的錯誤自己根本意識不到壞處,也意識不到多麽低級。

 而真正有所成就的師父,卻無一不是再盡力把細節要求至完美。

 同時堅信,隻有嚴格的順序和苛刻的規矩,才是走向成功可以把握的憑仗。

 那麽兩相矛盾,學徒一犯錯往往就會嚴重觸及了師父的底線,令他無法壓製怒火。

 於是在學徒而言,看上去的“小題大做”的雷霆之怒也就成了必然。

 反過來說,這一點又怎麽不是師父選徒弟的重要標準呢?

 任何行業都有個共識,那就是再有天賦的人,都要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

 因為隻有先把每件小事都做到極致,日後才有可能成就大事。

 受不了?受不了你可以走啊。

 正因為大多數的人都受不了,所以也隻有少數人才能學到真東西,才能成為真正的行業精英。

 否則武行裡又為什麽會說,開武館都是騙錢的呢?

 因為面對大眾就是一種考驗耐心的過程。通不過考驗,做不了入室弟子,你根本學不到真東西,也沒法學會真東西。

 事實上,這一點哪怕套用在當代教育裡也是一樣。

 文明的方法隻適合大眾課堂,培養興趣,傳授基礎知識。

 拿個大學文憑,學出來真沒什麽了不起的。

 就是“京大”、“清華”、“人大”、“哈佛”、“牛津”,也全是虛頭巴腦的玩意。

 真正寶貴的知識和本事仍舊只在一對少,甚至是一對一的過程裡學會的。

 隻有僥幸的少數人通過真正的考驗,才會贏得繼續深造的機會,才有可能踩著前人的肩膀繼續探索未知領域。

 如果誰是這樣的幸運者,那麽隨後就會發現。

 在公眾面前倍受尊敬,彬彬有禮的知名教授敢情也會變成一個獨裁者,展露出宛如暴君的一面。

 反過來如果沒有,那隻能說是你的不幸了。

 因為要麽是教你的人敝帚自珍,要麽他就是個沽名釣譽之徒。

 要說洪衍武和陳力泉和旁人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們已經親身體驗過這個過程。

 還別看勤行苦,那隻是對常人說的,再怎麽苦也沒學跤苦啊?

 而玉爺的這種規矩與調教,卻實在值得金子。

 不但把他們的耐性、韌性早磨出來了,他們渾身上下,也早就練出真功夫來了。

 他們都記得,玉爺曾經說過。

 “別怕挨打,別怕流汗,隻要吃過這茬苦,天下就沒苦可吃了。將來你們隻要拿出練跤三成的精力和毅力,就沒有乾不成的事。”

 事實也果然如此,跤術帶來的好處,已經全盤延伸到了他們的日常生活中。

 就拿和廚行有關的事兒來說,廚房或食堂裡,不論多油的地面,他們哥兒倆從沒跌過跤。

 帶著鱗的魚、帶著冰渣的蝦不好沾手吧?他們哥兒倆信手拈來。

 大鐵鍬翻炒和揉面這樣的體力活兒就更別說了,他們一人能頂仨。

 甚至有個理論說,動手能促進大腦的應用,似乎也很有幾分道理。

 他們身上真的似乎有股子靈性,隻要是用到胳膊腿的玩意,無論幹什麽,上手都比旁人快。

 再加上如今洪衍武的態度,遠比以前還認真。

 他不但把“張大杓”的每一句要求記在腦子裡,甚至還一絲不苟地拿筆寫在了一個專門的本子上。

 那還能錯的了?

 結果沒出倆禮拜呢,他和陳力泉就基本乾成熟練工種了,就跟別人幹了三四個月似的。

 而且在洪衍武的規劃下,倆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跟流水線一樣的操作,更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這不但讓小食堂另一位大師傅華英看在眼裡,背後跟“張大杓”直誇他們。

 也同時弄得“張大杓”嘖嘖稱奇,不敢相信。

 他可真沒想到,才這麽短的時間,洪衍武和陳力泉就能把事兒乾到這份兒上。而且沒一點燥性。

 弄得他要想擠兌人,都已經不太容易了,有時候就是逮著錯,罵著都沒勁了。

 因為他自己都有點感到牽強,有了雞蛋裡挑骨頭的不好意思。

 於是突然間,老家夥就啞巴了,天天就叼個煙鬥,不言語了。

 這也足以證明,他罵人歸罵人,卻不是不講道理的。

 或許就是通過小事,在相看人的忍耐力呢。

 隻是不罵歸不罵了,取得的進展還是很有限,“張大杓”並沒有變得有多好相處。

 他天天見著洪衍武和陳力泉賣力氣乾活,也完全沒個笑臉。

 總之,悶著也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態度。這就是故意晾人,永遠跟看不見你一樣。

 可越是這樣,洪衍武還越是賣力氣的乾活。

 因為除了他堅信能耗到讓“張大杓”軟化以外,讓“張大杓”無話可說,本身就是一種樂趣和成就。

 更何況他已經絕對認定,這個臭脾氣的廚子是有一身真本事的高人了。

 這話又是怎麽說的呢?不是還沒親眼見識過“張大杓”的手藝嗎?

 嗨,即便如此,通過一些細節的觀察,要想確定這一點也並不難。

 比方說吧,有這麽一次,大食堂早班用肉猛了,把晚上的準備炒青椒給用了。

 臨近中午大食堂就派人找來了,說奉龐師傅之命來借點肉。

 “張大杓”就問,“想借多少啊?”

 大食堂的人說,“不多,有十斤就夠。”

 嘿,就這“張大杓”,他把好肉放在那兒,也不言語,上手一刀,直接扔了過來。

 “給你!”

 結果大食堂的人習慣性的當場把肉上稱一約,就吐了舌頭。

 沒想到正好十斤,一兩都不帶差的。

 這刀工神吧?

 可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更神的是,這張大杓切肉的當時壓根沒使墩子。

 他就在備菜用的八仙桌上給的一刀。

 這之後,洪衍武去擦桌子,特意仔細看了看。

 發現八仙桌還是那樣兒,居然連個刀印都沒有,想想吧,這是什麽本事?

 還有一次,“張大杓”要做面食,讓洪衍武幫著揉面。

 等面揉好了,那就得拿個盆發面啊。

 像過去沒發酵粉,全用鹼,這事兒就比較麻煩了。、

 弄不好就黃,弄不好就發酸。

 苟師傅倒是教給過洪衍武他們怎麽看鹼大鹼小,可沒想到這“張大杓”根本不用通常的辦法,他絕就絕在這兒了。

 等洪衍武他們一揉好面,他一瞧這面發起來多大,一瞧這面多少。

 然後拿個紙,盛上鹼面過來,一擱上就保準兒合適。

 說沏完了剩點,說沏完了鹼大了,就沒那麽一說。

 這又是不是高手風范?

 何況既然在小食堂這麽乾上了,也就多少有了能近距離接觸的可乘之機。

 雖然不能打開門光明正大看手藝,但從門縫裡聞聞味兒,刷鍋時候舔舔大杓,嘗嘗上面的湯汁兒,也就知道老東西有多大能耐了。

 確實,這些辦法說起來有點下作了,可這不是也是逼得沒轍了嘛。

 反正洪衍武一點不後悔這麽乾。

 因為初次嘗過之後,他就知道,龐師傅說得真沒錯,人家能來,確實是給他面子。

 這可真是個能把“京城飯店”那幫“大師”,比得黯淡無光的好廚師啊。

 這樣的人肯屈就在個單位食堂裡做飯,你不哄著他高興,能成?

 就衝這個,“張大杓”的臭脾氣哪怕就是單純耍大牌,都能獲得充分原諒了。

 而更讓人無比驚喜的, 還不光“張大杓”的手藝驚人呢。

 順帶嘗了一口華英的鍋,洪衍武就發現,敢情這位華師傅的川菜也是頂呱呱啊,一點不比“四川飯店”的味兒差。

 天天能有這麽兩位師傅伺候著,這幫廠領導的午飯都趕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了。

 媽的,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的福氣啊。他們那是積下了多大的德啊?

 說實話,洪衍武都嫉妒死那幫廠領導了。

 這種情況下,他哪兒能不犯饞呢?

 求藝的心就更熱了。

 那該怎麽辦?

 想轍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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