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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77》第166章 2極
實事求是的說,其實“窮”這個字,並不能完全讓人產生致富的強烈願望。

 拿我們國家來說,老百姓早已經窮慣了。

 從封建時代開始,一直到建國之後的六七十年代。

 生活窘迫、忍饑挨餓的家庭,在我們這個古老的國度裡數不勝數。

 然而改革開放之後,能及時抓住歷史機遇,甚至敢於去抓這個歷史機遇的人,卻如鳳毛麟角。

 這自然是因為人有惰性,因為長期處於封建農耕社會,所造成的安貧樂道的局限性。

 我們的老百姓太容易滿足了,隻要窩頭變成白面饅頭,大醃蘿卜換成了帶葷腥的炒菜,就只剩下心滿意足,來感歎活著的滋潤了。

 然後人們往往會用“知足常樂”這樣的話來寬慰自己,好為本身的不思進取,找到一個消除負罪感的理由。

 而遠在大洋彼岸的非洲大陸,似乎更是在嚴格地遵循這個規律,所以才會一直與貧窮難舍難分。

 由此可知,因為窮就拚命的致富,這顯然是缺乏生活邏輯的。

 如果理智的來看,窮與富其實是生活境況的南北兩極,這種改變就代表著要走極端。

 因此這“兩極”的轉化,真正的動因隻能來自於自身價值取向的醒悟。

 而這種醒悟,注定了那滋味必然是刻骨銘心的,一定得深深的觸及靈魂才能達成。

 否則,一個人又憑什麽會從習慣的狀態下,敢冒大風大浪和大起大落的風險,走向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未知處境呢?

 家住京城西四的郭長春,他的經歷就足以說明這一點。

 由於他是家裡的獨生子,符合留城政策。

 因此1968年初中畢業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上山下鄉,而是幸運的成為了醬油廠的一名工人。

 盡管學徒工隻有十七塊零八分的工資,但他留城了,而且是國營企業正式職工。

 他也因此享受到了青春的快樂,在二十三歲就及時的結了婚。

 僅憑這兩點,他就感到一種驕傲和滿足。

 郭長春和他的父母一樣,都是只知道看自己腳底下走路的本分人。

 他從不高攀,沒想過發財,只求沒災沒禍、穩穩當當過日子。

 所以就是真碰上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出於恐懼,他也根本不會彎腰去撿。

 這不是假話,有一次,他撿到一個裝著兩千元的皮包,就毫不猶豫送到了派出所。

 那包是銀行工作人員遺失的,銀行為此給他的單位送了錦旗,領導也要豎立他當典型,要全廠表彰。

 可他就連面對應得的榮譽,同樣還往後縮。

 非說“我不是覺悟高,我要拿著那錢,燙手髒心,日後沒好報,晚上肯定得做噩夢,幹嘛跟自己過不去?您也甭拿我當,甭想高抬我。”

 結果衝著這“沒水平”的話,一個“先進”泡湯了,領導把他的名字從上報的名單裡劃掉了。

 然而他知道之後,卻並不感到沮喪和懊惱。反倒跟告訴他的人聲稱。

 “我本來就不是先進,即使給我抬上去,早晚也摔下來,我真謝謝領導這樣做。”

 結果弄得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傻。

 想想看吧,以郭長春的這種根深固定的思維模式,假如在他的生活裡不發生重大變故。

 他一定也和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一樣,安安心心掙著那份死工資,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下班回到自己大雜院的家裡,與父母妻兒共守平淡如水的日子。

 他是絕不會隨便背離自己的信仰,跟擺攤兒這種事發生任何關系的。

 但就是很偶然的一次同學聚會,讓他經歷了強烈的精神震蕩,把他推入了商海。

 那是1981年的國慶節前,郭長春帶著兒子頭一次下館子,去見他的幾個中學同學,幾個剛剛解決了工作問題的返城知青。

 大家都不富裕,本來吃飯的錢,應該大夥兒一起湊的。

 可郭長春因為上有老,下有小,兜裡摩挲了半天也隻掏出了一塊兩毛錢,距離每個人三塊的標準還差得遠。

 他又不是一個人來的,這不禁讓他有點臉紅,隻能推說出門急了,忘了帶錢。

 後來一個大方的哥們替他出了,大家嘻嘻哈哈一笑,也沒當回事,然後就開始聊彼此這些年的情況。

 不用說,大夥兒對郭長春有幸留城和生了個大胖小子都深表羨慕,免不了好一通恭維。

 而這點讓郭長春自己也有點飄飄然。

 可偏偏吃飯的時候又出了意外,卻徹底毀了郭長春保持了十來年的心理優勢。

 敢情郭長春三歲的兒子是特別愛吃紅燒帶魚,可那一盤子也就十來塊魚,哪兒禁得住七八個大人一起吃啊?

 這孩子才剛吃完碗裡的一塊,眼看著盤子裡的魚風卷殘雲的消失了,就開始哭。

 郭長春呢,一個大老爺們,心糙得很,哄哄孩子還繼續和同學們說話。

 可沒想到他的兒子看見鄰桌客人離開了,那桌上也有一盤剩下不多的帶魚。

 趁著沒人收拾,他就自己出溜下桌,跑過去撈盤子裡的東西吃。

 結果呢,沒擇刺兒,擱在嘴裡扎著了。一下子就大哭起來。

 等郭長春這桌人發現之後,郭長春看著貪嘴的孩子是又氣又恨又可憐,火上來直接給他一巴掌,小臉立刻就腫了。

 同學們都趕緊勸。有的人哄孩子,有的人攔郭長春,好一通鬧騰這事兒才過去。

 但這件事兒到這兒並沒有完,臨走告別的時候,郭長春因為啤酒喝多了,把孩子托付給同學照應一下,自己又回飯店裡上了趟廁所。

 萬萬沒想到透過廁所窗戶,他竟能清楚聽見同學們說話的聲音,而且談話的中心內容就是他。

 有人說,“我還以為留城的能怎麽地呢。敢情也不比大家夥強多少啊。”

 還有人說,“就是,這留城留的都丟人。就別說掏不出一頓飯錢了。看孩子這一身補丁,再看大春兒抽的煙。一毛二一盒,也好意思敬人?”

 當然也有明白人,有個女同學就說,“你們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兩個職工工資才有多少,上有老下有小,誰家過日子也這樣。等你們結了婚就知道了。”

 可偏偏最刺激人的話,居然是那個替郭長春掏了錢的哥們說的。

 他一聽就抬杠一樣怎呼上了。

 “哎哎哎,你還甭說這個。要我說,沒本事的人就不該結婚,不該生孩子,把孩子弄到這個世界上來受窮幹嘛呀?那叫不負責任!你們看咱哥們的,三年之內要混不上一官半職,打死我也不結婚,免得等孩子大了罵我窩囊廢……”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笑聲,同時,同學們背地裡的真實態度,也徹底刺穿了郭長春的自尊心。

 當他從廁所出來之後,雖然大家夥還是對他那麽客氣,還是在言語裡羨慕他多年以來的幸運。

 可他不再沾沾自喜了,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尷尬和屈辱。

 晚上回家時候,妻子問起孩子還沒完全消腫的臉是怎麽回事。

 結果他還沒開口,兒子見他陰沉的臉色一下就哭了,開始主動衝他承認錯誤。

 “爸爸,我再也不吃帶魚了。我再也不嘴饞了。別打我……”

 郭長春屬於性格內向的人,平時沉默寡言,加上向來奉行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並不太容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但那一天,他摟著兒子也落淚了。

 因為他第一次體驗到,窮與窘的滋味遠比餓肚子更難受,是可以讓人顏面無存,讓一個父親扎心的。

 他可以自己不要面子,摳摳縮縮,讓別人背後說閑話。

 可他卻不願意連累自己的孩子也讓別人瞧不起。更不想孩子長大以後真的埋怨他。

 於是就因為這種狀況,他才決心要乾事,要掙外快。

 事兒是由魚引起來的,郭長春的第一個念頭自然而然也就動在了魚上。

 他上班的廠子旁邊就是什刹海,有野魚,有田螺。於是每天下班他就下河,撈魚撈田螺去賣。

 掙的錢雖然不多,可真管用,幾個月下來讓家裡的經濟有了很大好轉。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這事兒讓單位給知道了,領導要處理郭長春,還讓他上交非法所得。

 結果郭長春不服,他認為是自己撈的東西。

 大冬天的破冰下河,衣服凍得跟盔甲似的,才換回來這麽點外快。

 完全是勞動所得,根本不違法,憑什麽要處理?

 然後就像上次撿錢包的事兒一樣固執著不肯屈從,竟然還因此跟領導吵了起來。

 這樣事情就全失控了,領導早就因郭長春脾氣固執不好管理,看他不順眼。

 見他又犯軸,正落下懷。索性借這個機會把他從廠裡除了名。

 當郭長春醒過味來,他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無業遊民了。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他又能到哪兒去呢?他敢把這件事跟家裡人說嗎?

 於是從此,他的日子正式翻了篇兒。

 就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才徹底投身商海,成為在服裝夜市門口賣鞋墊和解放鞋的小販的。

 可偏偏時運實在不濟,瞞著家裡幹了一個月,剛把過年這個月的工資糊弄過去。翻過年來,他的攤子就讓工商給抄了。

 他身上僅有的五塊錢又都交了罰款,接下來又讓他怎麽辦,怎麽活?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啊。哪怕是這種情況下,命運的大門仍然衝他打開了一道門縫。

 工商所門口,突然有人說願意免費供貨,讓他試著在服裝夜市裡買衣服, 他能拒絕嗎?

 哪怕對方說的六百塊租金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打死他也掏不出來。

 可話說回來,對方也不知道他沒錢啊。

 反正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幹嘛不乾上幾天試試呢?

 大不了賣不出給人白乾唄,可不是有言在先嗎,要賣過了二十塊,賺到的錢就是他的了。

 這總比閑著發愁強吧?

 於是,1982年1月30日,郭長春做出了對他一生的發展,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他加入了由十幾個人組成的服裝夜市試賣隊伍。

 這些人裡面,既有賣紅褲衩的大漢,也有蓄發的男青年。

 但恐怕任何人,也不會像他的所面臨的處境這麽艱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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