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風雲決定去亢父城拜訪一下這位中土儒林泰鬥。
如此名士,紆尊降貴為聯絡叛賊秘使,必其不得已而為之原因,現在人家已經來了,並且通名報姓了,如果自己再坐等人家上門,那就不知輕重,徒招恥笑了。
李風雲遂與蕭逸一起,渡河進城拜訪李百藥。
蕭逸先進館驛,李風雲來訪一事告之李百藥。李百藥聞訊,急忙與兒子李安期出門相迎。
三人在院中相見,李風雲神色平靜,態度恭敬,不卑不亢。李百藥卻是目露驚色,霎那間竟些失態,雖然即刻擠出幾絲笑容加以掩飾,但站在一旁蕭逸卻一眼看出,此刻李百藥情緒複雜,心神震蕩,些難以自製,很顯然,這裡面玄機,與李風雲密切相關故事。
蕭逸情不自禁地望向李風雲,李風雲倒是雲淡風輕,眼神亦很平淡,除了流露出一些對李百藥這位儒林名士興趣之外,看不出任何情緒上波動。難是某想多了?蕭逸知李風雲雖然心機深沉,但遠修行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高超境界,假如與李百藥之間確故事,此刻相見定然所表露。
就在這時,一聲驚呼突然傳入了蕭逸耳中,讓心差點崩裂。
“竟然還活?這怎麽可能?”
蕭逸猛然轉頭,就看到質彬彬豐神俊朗李安期,正瞪大眼睛,手指李風雲,一臉震驚之色,嘴裡更是不知所謂叫嚷,完全是一副失控之態。
李風雲正躬身向李百藥致禮,突聞李安期驚叫,詫異之余不免些莫名其妙。驀然,想起了韋福嗣和李密對自己身份推測,塵封記憶再度打開,那個人再一次出現在自己腦海裡。但是,清清楚楚知,那個人記憶裡確與高潁、裴世矩、宇述以及與突厥人相關殘碎印記,卻任何與其身份相關片段甚至是痕跡,所以,那個人身份已成不解之謎,即便現在李百藥和李安期父子認識這張臉,但相貌相近人太多了,更不要說們很多年沒見面了,僅從相貌上去判斷一個人身份真偽,完全說服力。
這一瞬間,李風雲沉浸在塵封記憶和急速分析推斷中,是以表情凝滯,身形也僵滯不動,但此情此景落在李百藥父子和蕭逸眼睛裡,卻是失態,情緒瞬間失控,結果們便做出了錯誤判斷。李百藥父子認定李風雲就是自己要尋找人,而蕭逸卻驚疑不定,以李安期才智和性,絕不會在初見李風雲反賊首領時候如此失態,以致於口不擇言,所以隻一個解釋,李安期“口不擇言”是言所指,也認識李風雲。蕭逸由此斷定自己找到了一絲蛛絲馬跡,距離李風雲真實身份又近了一步。
李風雲瞬間恢復了常態,身體站直,臉露笑容,然後摸了摸自己臉,目光從蕭逸、李百藥、李安期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衝李安期笑,“某一直活得好好,暫時似乎也死可能,當然,詛咒某死去人很多,也謠傳說某死了,但可惜是,某到現在為止,還真實活。”
李風雲說出這句揶揄之辭,不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但落在李百藥父子耳中,卻遍體生寒,想起當年之事,父子二人不僅從這句裡聽出了嘲諷之意,更清晰感受到了蘊含其中刻骨仇恨。仇恨令人瘋狂,當年此子年幼時便為報仇雪恨走上了不歸路,現在終於成了“氣候”,當然更不會“懸崖勒馬”了
李百藥父子瞬間失態,但因為早心理準備,心神又在瞬間“清醒”過來。父子兩人相視苦笑。
之前趙郡李氏本堂長者消息告訴們時候,們根本不相信,除非此子死而複生,否則絕無可能,但本堂長者反問了一句,假如當真死而複生呢?李百藥父子不得不急赴魯郡,不得不做好此子“死而複生”心理準備,結果偏偏是最不可能事變成了現實,此子不但死而複生了,而且還成了中土頭號反賊。
李百藥父子連連為“失言”致歉,言辭間“滴水不漏”,而李風雲毫不在意,以一番幽默之辭巧妙化解了剛才尷尬,賓主言談甚歡,舉步進入大堂。
蕭逸跟在後面,笑容中帶一絲玩味。三個人如此“欲蓋彌彰”,到底想掩蓋什麽?這其中又隱藏什麽秘密?
坐定之後,四個人談笑風生,相處融洽,但各懷心思,始終不能進入正題
此刻李百藥父子情緒複雜,心情異常沉重,可以說是強作歡顏。們以最快速度見到了李風雲,一帆風順,但求證結果卻是們最不願看到、也是最不能接受,當然,利益所在,即便面對最為惡劣結果,們也不得不迎頭而上,不得不殫精竭慮尋找對策,只是如此一來自己事情都搞不定了,更不要說為段操排憂解難了。
李風雲同樣情緒複雜。那個人身份最早並引起李風雲關注,直到韋福嗣和李密對身份做出不可思議推測後,才意識到那個人身份重要性,而那個人身份一旦如韋福嗣和李密所推測那般尊貴,則必然利於正在謀劃大計,對實現自己理想亦能起到難以估量幫助。
這是個等級森嚴時代,貴族等級高低決定了們對權力和財富佔量,在時代若想成就一番事業,就必須善加利用貴族等級制度,而貴族等級越高就越能事半功倍,所以高等貴族成就偉業機率非常大,而低等貴族若想出人頭地,王侯將相,改變命運,實在是難如登天。從記載以來歷史來看,除了漢高祖劉邦外,就再無第二個布衣王侯了。
實際上李風雲早在通濟渠危機當中,就已經在巧妙利用那個人神秘身份了,否則李密也罷,韋福嗣也罷,絕無可能一件簡單事情複雜化,再從複雜化局勢中謀取利益,同樣,李風雲也刻意局勢複雜化,唯局勢複雜化了,千頭萬緒了,利益糾葛多了,和聯盟才能與虎謀皮,才能火中取栗,才能左右逢源巧取豪奪。
今天李百藥、李安期父子在見面時刻異常舉動,讓李風雲了打探那個人真實身份可能。當然,這僅僅是一種可能,因為相貌近似太多了,另外因為時間環境等等各種因素比如蓄須、傷殘所導致相貌變化,都能證明僅從相貌去辨認一個人身份真偽完全不靠譜。
然而,李風雲既然認識到了身份重要性,又產生了利用身份謀利念頭,那麽就理由錯過任何一個將錯就錯機會,而任何一個這樣機會所帶給自己和聯盟利益都是不可估量,比如通濟渠危機當中,聯盟發展壯大就是一個鮮明例子,而如此巨大可期待利益,又怎能不讓李風雲怦然心動,並願意為之付出努力?既利己,又不一定損人,甚至還可能互惠互利,如此好事,為何不做?
蕭逸也是心神不定,認定三個人之間故事,三個人都在欲蓋彌彰,認定這是探尋李風雲真實身份一個契機,如此誘惑,當然無從抵擋了,只是很快冷靜下來,欲速則不達,現在抵在三個人當面,不但一無所獲,反而會耽誤正事,所以明智做法是主動退出去,留給三個人相當大空間,如此方可能發現更多秘密。
蕭逸找了個借口退了出去,屋內就剩下李風雲和李百藥父子,而大堂外面則是全副武裝風雲衛,戒備森嚴,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李安期最先忍不住,畢竟年青,而且很多時候衝在前面更合適,“小叔,如何活下來?聽聞喜公說,被人出賣,遭到突厥人追殺,最後死在了漠北。”
小叔?李風雲吃驚了,那個人難是李德林之子?這怎麽可能?李德林之子怎麽會成為秘兵?
李風雲立即舉手打斷了李安期,“小叔是秘兵?”
這次是李安期吃驚了,驚訝地看了李風雲一眼,隨即轉頭望向自己父親。李百藥望李風雲,面無表情,目光深邃,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麽
李安期再次望向李風雲,鄭重其事點了點頭,“小叔……”
“某不是小叔。”李風雲厲聲說,“某與趙郡李氏任何血緣關系。”李風雲抬手用力戳了戳自己腦袋,“在某記憶裡,任何與趙郡李氏關聯東西,一絲一毫都。”
李百藥依舊面無表情。李安期張口結舌,半晌無語,不過旋即意識到自己錯誤,此時此刻不要說不能喊小叔暴露彼此之間關系,就算人指證李風雲是李德林之子,們也要矢口否認,絕不承認。這能承認?這要是承認了,不但李德林一脈覆滅之危,就連趙郡李氏諸房子孫都難逃牽連之禍。
李風雲神色稍緩,繼續問,“小叔何時死在漠北?”
“大業三年。”李安期急忙回,“就是聖主巡視榆林,渤海公慘遭冤殺那一年。”
“如此說來,宇氏兄弟,與小叔之死,必聯系。”
李百藥神色微變。李安期卻認定李風雲就是小叔,所以對這句理解完全不一樣,“某家小叔之死,為何與宇氏關?”
“宇化及和宇智及通敵賣國,私自賣給突厥人大量違禁重兵。”李風雲看看李百藥,又看看李安期,疑惑地問,“這件榆林大案,們不知?
“聽說過一點,知之甚少。”李安期回,“當年大人被貶黜到西南邊鎮桂州,距離東都數千裡之遙,訊息傳遞十分不便。後來大人罷官歸家,家族子弟禁錮,幾乎與世隔絕,對東都事了解得更少了。”
李風雲點點頭,又問,“小叔是嫡出,還是庶出?”
這次不但李安期目瞪口呆,就連李百藥都感覺不正常了。難當真認錯了?世上還相貌、聲音如此相似之人?
“庶出。”李安期猶豫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回。
“因何成為秘兵?”
李安期忍不住問了一句,“過去事,都忘記了?”
李風雲苦笑搖頭,不得不再次重申,“某不是小叔。”
李安期無奈苦歎,“此事說起來些複雜。小叔自幼性格倔強,認定家祖父死於先帝和政敵之手,發誓要報仇雪恨,遂離家出走,拜師學藝,但每次均被大人找了回來。小叔認為大人懦弱無能,認賊作父,一氣之下,與大人反目成仇,從此決裂。”
李風雲微微頷首,“然後就去做了秘兵?”
李安期點點頭,“小叔與某年紀相仿,性格相投,非常親密,故每次回京,都要與某見上一面,打探一下家裡情況。”李安期看了看父親,低聲說,“實際上小叔很掛念大人,只是放在心裡不說而已。”
李百藥抬首望天,神色黯然,似乎頗為傷感。
李風雲不動聲色,沉吟少許,突然面對李百藥,轉移了題,“段使君請先生來,目何在?所圖為何?”
李百藥微微皺眉,想了片刻,反問,“某對將軍突然出現在白馬津一事,非常好奇,不知在某回答之前,將軍能否給某解惑一二?”
李風雲笑了起來,“難這兩件事之間還關聯?”
李百藥正色回,“某認為這兩件事之間必關聯。”
李風雲心知肚明,李百藥似乎也認定了自己就是弟弟,所以急切想知自己“死而複生”秘密,以及死而複生之後事,而這些事顯然與自己舉旗造反直接關系。
“某為何出現在白馬津,也要從榆林說起。”李風雲也不隱瞞,娓娓來,被突厥人追殺,被馬賊所救,隨即落草為寇,並在遼東闖出聲名,因為東征在即,鎮戍軍清剿邊關,於是馬賊好日子到頭了,也被抓捕,並被押送東都。
李風雲所說故事充滿了殺戮氣息,驚心動魄,李百藥和李安期父子聽完之後,沉浸其中,久久不語。
“頭髮何時變白了?”李百藥忽然問,“這世上,當真還人一夜白頭?”
李風雲微笑回,“某自記憶開始,某頭髮就是白,所以……”李風雲手指李安期,以揶揄口氣說,“某肯定不是小叔。”
“記憶從何時開始?”李安期不假思索問,“是從垂髫幼兒開始,還是從榆林開始?”
李風雲笑容頓斂,啞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