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環境的閉塞和經濟的落後，在仙子凹一直保存著一種古老的風俗:換親。一些娶不上親的窮人家，為了成全兒子的婚事，往往拿兩家的女兒互相交換，從而省下了彩禮。這樣兩家是同時既嫁女兒又娶媳婦，俗稱“扁擔親”。

阿呆要娶、清鳳要嫁的，還是親上加親的扁擔親。

卻說抗日嫂的哥哥叫草根，草根是家裡的單傳，而草根又生有一子四女，兒子最長，取名春樹，今年二十歲。兒子下面還生有四個女兒，一個夭折了，一個送人了，還剩下了二女冬梅和四女秋萍。

將要換親的是二女冬梅，今年十七歲，冬梅生得天生麗質，正如一支盛放的紅梅。

四女秋萍今年還不足十四，有點蒼白瘦弱營養不良的樣子，依然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黃毛丫頭。

只可惜了兒子春樹，卻是一個瞎子。

春樹也不是天生的瞎子，他的眼病是在十歲時害的，由於農村醫療條件的落後、醫學知識的缺乏和家庭的貧窮，致使春樹的視力逐漸減弱而得不到及時的醫治，直至在一年後完全失明。春樹的的失明，讓草根夫婦的心裡留下了終生的遺憾和愧疚。

那天南岸來訪的妹妹妹夫的提議，讓正為春樹的婚事犯愁的草根夫婦眼前一亮。於是，雙方的父母一拍即合，為了兒子的婚事，為了兩家的香火，也只有委屈兩個女兒了。

雙方約定，各自回家做好女兒的思想工作，也不用什麽小打發大打發(農村正式成親前的一種習俗，相當於訂親)，也不用什麽彩禮往來，如果事情順利，盡快擇了良辰吉日便可成親。

當草根夫婦和兒子春樹說起他的婚事時，春樹青黃的臉突然泛紅，顯得很害羞。然而不用問草根夫婦也知道，春樹的心裡很樂意。

春樹在他的眼睛還沒有失明的時候經常和王家兄妹一起玩耍，小小的清鳳那美麗可愛的樣子早就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中，盡管失明多年，他對她的印象卻還是如此之清晰。

但高興過後春樹的心裡又開始深深地憂慮，讓自己冰雪聰明的妹妹嫁給王家的傻子表哥，妹妹怎麽會同意呢?而且，就算妹妹同意，自己又於心何忍呢?還有，清鳳表妹又怎麽會同意嫁給自己呢?

春樹沉默了，接著便是對母親搖頭。

草根嫂安慰他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你不忍心讓你的妹妹嫁給一個傻子。但是你要知道你阿爸是你阿公家唯一的男丁，而你又是你阿爸唯一的兒子，所以王家的香火必須靠你來延續。你放心，傻人有傻福，阿梅嫁過去，不見得就生活不好，我們會說服她的。而且你清鳳表妹，也已經答應嫁過來了。”

春樹也就不再說什麽，母親的話就像一顆希望的種子播在他心裡，它在開始悄悄地發芽。他期待它能快快鑽出黑暗的土壤，早日接受雨露的滋潤和陽光的撫照。

當草根夫婦和冬梅來攤牌的時候，冬梅輕輕地笑了。她一想起那個吸溜著鼻涕、涎著口水、說話結巴的傻子表哥就忍不住笑。而她想到父母竟然要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一個傻子時，她就更是覺得可笑。

她嬉笑著問父母:“阿爸阿媽是不是瘋了?”

草根嚴肅地說:“我們沒有瘋，這是千真萬確的。你哥哥要娶阿鳳表姐，所以隻好委屈你嫁給家興表哥。”

“表姐也會同意嫁過來?”

“你表姐是個好孩子，體恤父母的難處和苦衷，也沒多說什麽。”

“她一定是瘋了，要麽就是傻了。”冬梅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她又像突然想起似地說“你們沒聽說近親結婚容易生傻子麽?”“胡說，表親結合的多的是，古時的那些皇子娶親公主出嫁都還要結表親呢，難道他們生下的孩子都是傻子?還這種習俗古已有之，不就是圖個親上加親更親熱?”

“你們不信?阿呆傻表哥不就是個例子嗎?”

“那怎麽阿鳳阿娣就不傻?而有些不是表親結婚的人家怎麽也生傻瓜呢?可見生個什麽樣的孩子只是天意，並不是因為表親不表親。”愚昧固執的草根竟能夠講出一大堆道理。

冬梅說不過父親，也說不通父親，於是乾脆地說:“如果我不同意嫁給阿呆呢?”

草根的臉一下變了色，只聽他厲聲說:“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自古兒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選擇。”

冬梅了解父親的脾氣，一旦父親決定了的事情，便是十頭牛也拉不轉，於是笑著點頭說:“好！好！阿爸阿媽想要我怎樣我就怎樣，我服從就是了。”

草根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點頭滿意地說:“就應該這樣！”

冬梅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冷冷地說:“我的命是阿爸阿媽給的，阿爸阿媽要我下油鍋我就下油鍋，阿爸阿媽要我下地獄我就下地獄。”

草根嫂連忙笑著說:“傻丫頭，阿媽不過是要把你嫁出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你要一輩子做老女不成?誰要你下地獄了！”

冬梅點點頭說:“不是叫我下地獄，是叫我上天堂享福去。”

“瘋丫頭，不準再說傻話了。”草根嫂及時攔住了女兒的話頭，並趁熱打鐵，“既然你答應了，那我們就選個好日子早點把你們兄妹的婚事辦了。”

“隨你們的便了。”冬梅扔下這句話，便回房去了。

不管怎樣，女兒終於還是說通了，草根夫婦如釋重負。

然而，春樹總覺得妹妹的話有點不對勁。但是後來的幾天冬梅也沒見什麽異常的情緒和表現，每天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春樹便也慢慢把一顆不安的心放了下來。

日子定下來了，兩家都在為親事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其實要說準備，也沒有什麽大場大面，無非不過是給鄉親們通報喜訊，以及為各自將要出嫁的女兒置備簡單的妝奩，和準備辦酒的糧食菜蔬。

日子一天天臨近，雙方父母及兩個準新郎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特別是阿呆，當聽說是要給他娶的是舅舅家漂亮的梅表妹時，直高興得眉開眼笑，雖然他不懂父親說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什麽意思，但自從父母訓過話後，他就真的不再不往外面跑了，也不往兩個妹妹的身上蹭了。

春樹則像一棵渴望陽光的小草般，暗暗懷著滿心的喜悅，渴望屬於他的春天早日到來。

至於兩個準新娘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麽，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雙方的父母一心想的是快把對方的女兒娶進門，就萬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