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族心血之間的感性互動,其實早已說明一切。但長燃依舊不甘心,忍不住一問,這種出人意料的狀況,以及隨之而來的不確定感令他發狂。從未有這一刻,局勢超脫他的掌控如此嚴重。
沒等長燃自怨自艾太久,董天賜嘴角發乾,卻還在逞強,他不甘道:“閣下是誰?今日可要干涉文曲學院內部事宜?”
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哪怕楊城變天變地,董天賜對自己的學院還是充滿自信,認為其背後的正然宮足以鎮壓一切鬼祟。
他以為如此,少年志氣高萬丈,但世界卻按著它自己的規律轉動。
神牛偏頭,厭惡地看著這人,哞哞叫起,語氣不屑至極。它大口一張,好像打開了一個迷蒙世界,不用背上之人招呼,自顧自吐出清氣無數。
驟然,風起,雲卷,太陽光斜,萬木向東,人影驚叫一聲,消失不見。
“還有誰?”神牛興致起來了,潑猴一般囂張大喊,神情狂傲拽酷。
董天賜瞬間生死不明,這層陰霾罩得每個年輕學子心頭憂鬱沉重,眼神黑暗。
他們這才明白:妖魔就是妖魔,只是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毫無高手前輩風范。這牛剛剛不僅僅是叫喚,還做出了行動,暗中運用術法作弄生死,無視一切被他們認為理所應當的事。
眾人還處於震驚之中,宇文富師這時抬腳從牛背上走下,對一個小輩的生死,他處之安然,任由神牛肆意妄為。他見到了長燃,嘴巴一撇,對其品行不置可否,但後者一刻不松懈的警惕卻令宇文富師欣賞。
是的,欣賞!
主人打量一只聽話會叫的狗,都會露出如此表情。
這種無所顧慮的眼神從頭照到腳,令一向自尊自強的長燃有些受不了。他不禁握起了拳頭,心中一再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大光明穹天在其頭頂虛空隱隱發燙,幾乎就要劈開,顯化人間。憤怒天神虛影居於此間,迎合著寄生者心意,對這凡塵俗世露出了不屑一顧的表情。這是靈象,常人無法感覺神的波動。
但宇文富師不在常人之列,他眼睛處的光滑皮膚微微閃爍電芒,紫光亂舞,繼而入滅。他站在那兒,想了想,徐徐道:“我與這黃口小兒!”
說著,宇文富師一指長燃,神情一下陰冷到了極點,他繼續道:“有些家務事要談,不想乾的人,給我滾!”
這一聲響有如天雷劈世,威武雄壯,口氣霸道,不容人拒絕。神牛適時散發彌天妖氣,卷襲四方,震撼萬千凡民,顯得極為配合。
一人一牛,不用言語,配合得默契十足。而且神牛修為高深,大口一張,瞬消穹天九重,一個先天武道強者在他面前輕似塵埃,毫無反抗能力。若是全力出手,放出百丈真身,到時真不知有何種威能。
大圓滿神基?亦或者無缺金丹?還可能是金丹之上無雙法君?
大西州在道真界太偏太遠,消息閉塞,直到今時今日,眾人才認識到強者與弱者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與友同來的蔣善此時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心中矛盾,難道他這樣的天之驕子,也要學那些凡夫俗子一樣望風而逃,連挑戰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任他心高氣傲,也不得不認清事實,如今已證明,文曲學院並非代表一切。他需要退走,哪怕心中有一萬個不甘不願。
閑人退散,場中很快就剩下兩個宇文一隻牛!
葉紅林也被勸走,這本就不****的事。
而且就算葉紅林有心干涉,也無力插手,不能改變什麽。有時候最大的無奈,就是你在與不在沒有絲毫差別。 宇文富師面上光潔一片,只有半邊鼻子不規則地抖動,暴露在外邊的嘴唇被磨盡紅霞,只剩枯黃,與周圍膚色合為一體。
這個人,變成這個樣子,究竟經歷了什麽?
長燃忍不住好奇,他的同情本來就不是那麽泛濫,不會浪費在無關人員身上。
“上古有名,東皇太一,執掌星辰,與世同怒!”宇文富師說話會把嘴巴張得很大,那條隱泛金光神性的舌頭像翹著腦袋的眼鏡蛇,哧哧作響。
“現在很多人都只知道五方上帝,卻忘了我們的老祖宗可是上古三百六十五周天之神。周天之神起爭,遂心分,有九神格局。”宇文富師沒有直入主題,在做著某種模模糊糊的嘗試,他企圖打開長燃封閉的內心世界,但最後還是難免失敗。這個平靜的平遙宇文小鬼防人之心太甚,世上恐怕就沒有他相信的人。
他的勸說沒起作用,倒是常識科普比大羅宮君未生做得強多了,補齊了許多長燃不曾知道的上古神話故事。
“哼!”宇文富師也裝不下去了,拋開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隻巴掌大,紋有數百淡紫太陽花藤的古老藤盒。藤盒腐朽,處處爛掉了些許,不細看就像隻煤球。
同時,神牛悶哼一聲,似乎中了什麽暗算,玄妙妖軀化虛,變得透明,化作點點泡沫。
原來這作威作福的神牛只是一具精氣分身!牛王之子特意用此來監視人族中頗有名聲的易道大師,想暗中得些好處。
而宇文富師此時不知用什麽手段,竟然將之無聲格殺。分身感受之事本體是無法得知的,也就是說宇文富師終於成功逃開妖族矚目。
為了這個目的,哪怕抹殺了自己主上親子的一道分身,令其大喪實力,他也在所不惜。
“我壽元無多!”宇文富師喃喃道。但他的精氣神乃至目光,全放在手中藤盒上, 對自己珍貴且唯一的性命毫無感想。
“但我宇文家先祖之血,絕不能流落外人之手。”
“那是自然!”長燃在一邊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快聲回復道。
驚喜啊!沒想到這個扶搖宇文家的人是過來送寶貝的。
聽他話中意思,貌似這藤盒裡的是那位上古之神東皇太一的神血,還要交給他保管。而且這位東皇太一,極有可能是宇文家初祖。憑這層關系自己完全可以融合這神血入體,突破人體極限。
上古之神神血,如果保存完好,價值無量。因為上古之神,生於混沌,本就至強至聖,其一滴血一塊肉,都是先天造化之物,蘊含莫大玄機。
宇文富師壞笑一聲,雙手翻轉,把藤盒扔了出去。長燃哪料到會是這樣,心中感念藤盒中存有神靈之血,當即伸手接住。
藤盒上百朵太陽花紋蠕動,飛出片片鬼祟黑影,它們無聲無息,沿著長燃伸過來的雙手爬動遷移,直至沒入心臟,在那裡化作兩個古老邪惡的黑金符文。
被陰了?長燃猝不及防,根本沒想到宇文富師身為易道大師,會來這麽一手。
他臉色由大晴轉為****,瞬間烏雲密布。符文凝結在心臟表面,以長燃目前的手段,根本不能由表及裡,深入五髒六腑治療自己,他又不是專業的醫療人才。
“我之宇文,從來只有扶搖,沒有平遙。”搖了搖頭,宇文富師看著挫敗的長燃,幽幽道。他的表情好像在笑,枯黃的肌膚擰出包子般的褶皺,細看又好像在笑。千年的恩怨,本是同根,惹得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