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進個知府衙門這麽難進,趙彥心中腹誹,站在衙門前等了約莫有一刻鍾,才見那名衙役小跑著跑了出來。
“小公子,大老爺有請。”這名衙役前倨後恭,心中暗道,之前多少風流公子前來拜會,大老爺都不曾傳見,眼前這小子穿的不怎麽樣,年紀也不大,也不知什麽來頭,竟然能得大老爺青睞。
趙彥自是不知那衙役心中所想,他跟在其身後,自前門而入,先是通過一道長長的甬道,而後穿過儀門,又繞過戒牌樓與府衙大堂,最後才到了韓知府及家眷起居的後衙的外宅門前,不過韓知府不是在起居之地接見趙彥,而是在後衙旁邊的官廳之中。
官廳有西北房六間,其中一間被韓知府辟為會客之地,另外官廳中還有書辦房二間,門皂房二間,趙彥被領到會客廳門外後,那衙役進去通傳了一聲,這才出來讓趙彥進去。
洪武十二年令,內外官致仕居鄉,惟於宗族及外祖妻家序尊卑,如家人禮。若筵宴,則設別席,不許坐於無官者之下。與同致仕官會,則序爵;爵同,序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須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凌侮者論如律。
“後學末進深州趙彥,拜見府尊。”趙彥此時身份依舊是民,見了致仕官員都要行跪拜禮,更遑論韓知府這正牌官員,不過他實在討厭這跪禮,隻躬身作揖,若是韓知府不悅,那就再另說吧。
好在韓知府一直尊崇古禮,對他也印象不錯,而且趙彥又自稱‘後學末進’,那就是以讀書人的身份來拜見,躬身作揖也算是禮數盡到了。
“無須多禮。”韓知府從七品芝麻官一躍成為正四品的一方郡守,一年不見倒是將官威氣度養出來了,等趙彥直起身子後,又淡然說道:“一別經年,小郎君因何至此?”
趙彥見韓知府沒讓自己入坐,倒也不敢去坐,隻得站在廳中回道:“昔時在鴻賓樓上蒙府尊教導,學生歸家後一日不敢忘卻,遂效仿古人頭懸梁、錐刺股之舉,日夜苦讀詩書,於今歲二月僥幸通過縣試,並被深州李知州擢為案首。此次來府城,便是應了當初與府尊的約定,為參加府試而來。”
聞言,韓知府倒是隱約記起,自己當時卻是與眼前這少年說過‘府試時等你’之類的話,不想當時只是勉勵之言,這少年竟如奉綸音,短短時間內便能通過縣試,而且還被擢為案首,這對於韓知府來說,自然是一件令其心懷大暢的事。
“是極,不想短短一年,小郎君竟而學有所成,本官甚為欣慰。”韓知府面上有了笑模樣,這才伸手讓道:“且先入坐,本官來考考你,看你所學如何。”
趙彥心中一苦,除了四書五經之外,他隻對《孝經》、《千字文》等蒙學書籍以及八股程文有所涉獵,若是韓知府一高興,考他一個不知道的東東,那可就坐蠟了。
“府尊,學生這裡有昨日入城時所作詩句一首,先請府尊過目。”趙彥趕緊將那首《正定府》,現名《真定府》的詩文呈了上去,打算先轉移話題,然後隨便與韓知府盤桓幾句,便告辭離去。
韓知府含笑接過,展開紙張先不看詩句,而是先看了看字跡,見這紙上的台閣體端正有序、橫平豎直,倒也過得去,點了點頭才開始閱覽詩文。
‘啪’,片刻後韓知府突然一拍桌子,倒是將趙彥嚇了一跳,心道莫非這首詩有問題,可是此詩中的文字並無犯忌諱的地方,又是出自後世,不應該啊。
“此詩真是你所作?”韓知府方才一激動用力過猛,此時手心已然通紅,卻猶自不覺,隻面色肅然的盯著趙彥,看他如何回答。
壞了,難道真有問題?韓知府莫不是和自己一樣,也是自後世穿來的?趙彥心中忐忑,咽了口唾沫,也不好臨時改口說是他人所作,隻得硬著頭皮道:“正是學生所作。”
“好詩,竟能將真定城的雄渾氣象一一道盡,本官已不知有多久未曾見過如此有氣勢的詩詞了。”韓知府一手撫須,一手持著那篇紙張,越看越滿意,不覺開口吟道:“中國咽喉通九省,神京鎖鑰控三關。地當河朔稱雄鎮,虎踞龍蟠燕趙間。小郎君倒是好氣魄。”
趙彥暗自擦了一下滿頭的冷汗,心說差點被你嚇死,都混成一方郡守了,還沒我這個小人物沉得住氣,幸好本公子心理素質過硬,才沒被嚇出個好歹來。
“呵呵,府尊謬讚了,若非真定城池雄健壯麗,學生又怎能有感而發做出此詩呢。”
韓知府聞言不置可否,忽而問道:“小郎君可有表字?”
這又是哪一出?趙彥不及細想,忙回道:“學生年紀尚小,家中長輩尚未賜下表字。”
表字乃人在本名以外所起,表示德行或本名意義的名字,一般由父母長輩或師長所取。韓知府既有此問,明顯是對趙彥起了愛才之心。
趙彥說完才想通此節,忙又補充道:“若蒙府尊不棄,願請府尊為學生取一表字。”
韓知府正有此意,聞言也不故作矯情,欣然應下,隨後沉思片刻,才開口道:“《詩經》有雲:彼其之子,邦之彥兮。《爾雅》雲:美士為彥。《尚書秦誓》又雲:人之彥聖,其心好之。邦與國通,美士為彥,彥聖又有善美明達之意,且本朝承元製不避不諱,此二字也無需避諱,故而本官為你取表字‘國美’如何?”
國美,嗯,聽著還行……等等,國美?老韓你真的確定你不是穿來的?叫邦美不好嗎?你這麽調侃本公子,你媽知道嗎……
趙彥欲哭無淚,卻也不好與韓知府討價還價,隻得強笑著應承了下來。
“國美啊,你能虛心好學,本官很是欣賞。只是你年紀尚小,能被取中縣試案首已是不易,此次府試由本官為主考,雖說你我乃是故人,但本官卻非徇私之人,且府試不比縣試,文章寫成後需糊名,故而切勿抱有僥幸之心。”
既然有了賜字之舉,韓知府略有些單純的思想裡,已然將趙彥當成了自己晚輩,隨後他又道:“你年紀幼小有利又有弊。弊,是你若成就遠超眾人,勢必會引發時人嫉妒,或會為其所攻訐。利,則是你比他人有更多的時間參加科舉,以你能被擢為縣試案首的成就來看,就算此次府試不中,再考個幾次必然榜上有名。”
韓知府後面說的倒是實話,如今趙彥與韓知府的關系更進一步,就算此次府試不中,以後也可以每年都來考。在韓知府的任期內多考個幾次,總不可能次次不中,否則就算韓知府再刻板,恐怕到時候心中也會過意不去。
算了,表字國美就國美吧,總算沒被表字成美國,這也算是邀天之幸了。趙彥想罷,拱手作拜服狀,道:“府尊之言學生記下了,故天將降大人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增益其所不能。府尊一片諄諄之心,學生感激涕零。”
“善。你能有此等胸懷,看來本官未看錯你。”韓知府聞言撫須微笑,越發的看趙彥順眼。
兩人正在這裡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話,外面突然傳來稟報聲:“報……大老爺,前門外有二人持名帖求見,說是錦衣衛中所副千戶與其麾下校尉,因公事想要與大老爺面談。”
錦衣衛?這幫子敗類找本官所為何來?韓知府對於東廠與錦衣衛是深惡痛絕, 可惜這兩個衙門的後台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連內閣學士馬愉都不敢輕攖其鋒,更何況他這個小小的四品知府。
略微思量了片刻,韓知府還是對外面說道:“將他們帶來此處吧,本官這就去更衣。”
趙彥見狀,覺得自己該告辭了,便拱手道:“今日得聞府尊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學生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
韓知府又勉勵了他幾句,便命人為趙彥帶路,目送其離開了廳中。
去時之路與來時之路一樣,趙彥不是路癡,就算自己也能走出去,不過既然韓知府好心讓人給他帶路,他也不便拒絕,便跟在那衙役身後一邊行路,一邊打量著四周的建築與景物。
繞道府衙大堂時,趙彥不期然與那前來拜會韓知府的兩名錦衣衛狹路相逢,按製民應避官,是以趙彥與帶路的衙役避到一旁,等待對面帶路的衙役與兩名錦衣衛先過去。
趙彥眼角余光掃到一個人影,驀然覺得很熟悉,略一抬頭打算偷瞄一眼,不想卻正看到那張才分別不久的面龐。
‘李兄’這兩個字正要出口,對面的李循卻突然使了個眼色,趙彥會意,重又低頭當起了‘鵪鶉’。
李循是錦衣衛?他不是家中次子麽,雖然父親李薦身為錦衣衛指揮僉事,但是李循卻沒有繼承的權利,故而才投身於科舉,如今怎麽又搖身一變,穿上了一身錦衣衛的衣服來見韓知府?而且離去時還謊稱是去拜會其父親的故交好友,真是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