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瑩玉進城時,正好看見兵丁押送幾百個人走出來。
黑衣老者遠遠的看見端走在戰馬山的大和尚,拚了命的朝這邊大喊道:“祖師爺,饒了小人的性命吧,小人都是被逼的,韃子拿到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才不得不為韃子效力的。”
橫豎都是一個死,他看見了眾星拱月一般被簇擁的彭瑩玉,抱著最後的希望求饒。
幾個腦子還沒被嚇糊塗的俘虜立刻跟著他一起叫喚,很快演變為幾十人的哀求。
彭瑩玉轉過頭,問:“這是怎麽回事。”
周修永笑道:“估計是城裡幫蒙古人守城的漢人,況將軍這是要把他們壓倒城外斬首吧。”
彭瑩玉眉頭一皺:“沒經過審訊,怎麽就能吃斬首,況普天也太胡鬧了。”
周修永輕飄飄的說:“這些人死有余辜,殺了他們也無妨,留著他們可能還會是禍患。”
彭瑩玉雙腿一夾戰馬往俘虜那邊走過去,不滿道:“這些都是南人,要是把他們都殺了,不是等於在告訴沿途的百姓與我們拚命嗎?”
周修永催馬跟過去,聽彭瑩玉說出這番話來,就不開口了。
“祖師爺,饒命啊!”那黑衣老者見彭瑩玉過來,奮力掙開緊緊拉住他的兵丁,跪在彭瑩玉的馬前,“我家世居在徽州,幾十年前韃子滅宋時候,我家先祖也曾起兵反抗,後來看天下沒有希望才放棄。我是出了些錢給韃子守城,但我也是沒有辦法。”
“你姓什麽?”彭瑩玉低下頭。
“我姓孫。”那老頭聽彭瑩玉開口問話,覺得有了希望,哀求道:“天下南人沒有不憎恨蒙古人,祖師爺順應天命起兵,是南人之福。小人願意皈依在彌勒佛前,為祖師爺效力。”
周修永在彭瑩玉身後輕輕咳嗽了一聲,暗示他這種人的話聽聽也就罷了,是信不得的。
但彭瑩玉像是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朝出城的兵丁下令:“把這些人都給我帶回去。”
他的命令顯然比況普天的命令有效,兵丁們提起手中的繩索,把這一群人又重新押回城內。
入城的紅巾軍秋毫無犯,很快把汙穢不堪的街道收拾乾淨。為了避免引發疫病,醫衛兵督促壯丁把城內的屍體拉出城外埋葬,又在關鍵的地方撒上石灰消毒。
彭瑩玉到了衙門不久,況普天就找過來,有些不快的說:“師父怎麽要把那些人都放了,他們手上都有天完將士的血。”
彭瑩玉道:“他們都是被韃子蒙蔽的人,如今已經清醒過來了。我們這樣濫殺無赦下去,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攻到杭州,佔據江南。”
況普天是拿到證據才來找師父,理直氣壯的說:“我剛剛打探的清楚,那個姓孫的可不是從犯,他是擁護蒙古人乾的最凶的一幫人,只是蒙古人走到時候沒有帶他。”
彭瑩玉沉默了。
他想了許久,下決心道:“徽州城死的人已經夠多,大軍進城後城裡的百姓都在人心惶惶,暫時不要殺人了。”
況普天見師父主意已定,沒辦法,轉身離去。
義軍在徽州城休整了半個月,彭瑩玉一邊派人去江南打聽各地的軍情,一邊收集糧食為出征做準備。孫朋興被放出大牢後,為了保命忠心為義軍效力,利用自己熟悉徽州的優勢,領著義軍到各家村寨去征集糧食,宣揚義軍的威勢,讓彭瑩玉覺得自己做出了一個正確無比的決定。
九月初。
剛剛渡過秋收季節,糧草準備的差不多了,義軍在徽州又新募集了三千多人。但前來投奔義軍的人越來越少,彭瑩玉見再等下去也沒什麽效果,召集軍中幾位將領前來議事,準備經過杭州,以攻入江南腹地。
他事先已經與周修永商討過許多次了,但周修永堅決反對這麽急迫的出兵。他心中不樂,所以這次議事沒有叫周修永過來。
余人還是像個木樁的似的坐在那裡,彭瑩玉每次都請他,但他真的不合適參加這樣的聚會。說是議事,其實就是想聽聽況普天和項普略這兩個徒弟的看法。
五個人坐在一個屋子裡,鑒於周順在議事的時候從來不說話,也是個被彭瑩玉忽略的人物。
他直接說出自己的主意,道:“近來浙江的明尊弟子傳遞消息,江南的元軍都在擔心大宋兵馬南下,寬撤不花留在應天府,從袁州逃過來的張世策領著一萬多漢軍駐扎在廣德,杭州守備空虛。我準備順富春江東下,攻入浙江,你們看如何?”
況普天興奮的點頭:“如此最好,該出擊了。”
項普略低著頭,遲遲沒有說話。他想起離開廣州前正山對他說過的話。此次隨彭祖師東征,徽州之戰雖然艱難了些,但到目前為止還算是順利。但他臨行前為自己的卜的那一卦就像一道陰影籠罩在前程。
彭瑩玉看著他問:“項普略,你怎麽看。”
“啊,……,徒弟以為江南的韃子實力還很強大,徽州山高林密,他們不願意往這裡進軍,但如果我們進入江南腹地,就算攻下了杭州,只怕也要面對實力強大的韃子的進攻。”
彭瑩玉不高興起來,問:“在你看來,此時不可攻入杭州了?”
項普略從來沒有違抗過師父的命令,此刻不得不硬著頭皮道:“新募集的士卒連列陣也沒學會,冒然上戰場不合適,不如再等等,等大宋與朝廷大軍在黃河岸邊大戰有結果了,再決定不遲。”
彭瑩玉冷哼一聲,“這不是你的主意,你什麽時候學會委婉了,是不是周修永讓你這麽說的?”他熟悉自己的每個弟子,這番話要是鄭晟或者鄒普勝說出來毫不為奇,但項普略為人勇氣有加,謀略不足,絕說不出這番話。
項普略連忙辯白:“不是,不是軍師。”
彭瑩玉疑慮:“奇怪了,難道你最近收了什麽幕僚?”
“沒有,真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項普略沒敢把鄭晟的名字說出來。
況普天忍不住站出來道:“師弟前怕狼後怕虎,怎麽能做成大事,如果都像你這樣,哪裡還敢起兵造反。”
話已經說出口,項普略見師父和師兄都讚同立刻東進,便不再遮遮掩掩,道:“此番我們東征的兵力只有四萬人,進入浙東後吸納明尊弟子擴充到八萬人,但沿途攻下的每一座縣城都有留下兵馬據守。我們攻向杭州,駐扎在廣德的張世策軍便可以威脅我們的後路。而且我們攻下的地盤局勢不穩,豪強義軍打不過我們都上山當了盜賊,等著朝廷大軍來。我聽說福建的漢軍千戶董傳霄也已經領兵北上。如果我們每仗必勝倒也沒什麽,一旦打了敗仗,後果將不堪設想。”
況普天撇撇嘴,不服氣的說:“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膽小。”
項普略不與師兄頂嘴,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唯有等彭瑩玉決定。如果師父一定要出兵,他這個做徒弟的唯有聽命。
兩個重要的人物反對,彭瑩玉不由得忐忑起來。項普略說的話幾乎就是周修永說過的話,而且周修永給他分析的更透徹。
難道自己出兵杭州的計劃真的錯了?他坐在椅子上疲倦的閉上眼睛:“你們先下去,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況普天和項普略走出屋子。
況普天不服氣的說:“師弟膽子太小了,留在這深山老林裡算什麽,早點進入杭州那樣富庶的地方,我們才有錢招兵買馬,哪怕去搶掠也比在這裡強。”
項普略低著頭不說話,任由師兄埋怨。
出了中軍大營,門口有兩撥人在等候。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老遠就招呼:“爹。”那是項普略的兒子項甲。
“好虎崽子,幾個月沒見又長個了。”項普略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
項甲的個頭已經與他爹差不多高了,長的很敦實,但眉宇間欠缺他爹的那股凶悍之氣:“況伯。”
況普天哈哈大笑,道:“你爹膽子變小了,你這小子看上去倒像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自詡在“彭黨”中是大師兄,從前隨便說什麽都沒人在意。現在許多人地位比他高,他再這麽口無遮攔幾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遍。
“爹。”項甲看著心思重重的父親。
項普略拉了拉他的胳膊,笑道:“走吧,你況伯在跟你開玩笑呢。”
兩隊人分道揚鑣。
項甲緊跟在父親身後。
項普略突然問:“甲兒,我從廣州給你帶回來書,你看了嗎?”
“看了, 可是許多地方看不明白。”
項普略溫和的笑笑,道:“不礙事,等這次東征結束,我送你去廣州去鄭宗主麾下效力,我已經跟他說好了。”
“鄭宗主,”項甲撓撓頭道:“軍中有人說法不是好人,不拜彌勒佛。”
項普略莞爾:“不拜彌勒教就不是好人?韃子也有拜佛比我們南人還要虔誠的,那也是我們的敵人啊。你要記住,這是個世界沒有好人,好人都快死絕了。你不要做好人,也不要想跟著好人。”他認真想了想,鄭重的囑咐道:“只要能做個知恩圖報的人就可以了。我已經為你找好了退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去找鄭宗主。”
“爹!”項甲大驚,看父親的神色卻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好好的你怎麽說這麽晦氣的話。我誰也不跟,我就跟在爹身邊。”
“放屁,”項普略極為少見的對兒子爆出粗口,“我讓你去追隨宗主,你就必須去廣州。記住對宗主一定要忠心耿耿,宗主那個人,你忠心對他,他絕不會虧待了你。”這才是他們這些做部將的最關注的品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