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了六個小時,除了吃飯時間就基本沒有間歇,劇團裡的人,個個叫苦。黎霞沒有離開,一直陪著眾人排練,送吃送喝,讓叫苦的人們找到一絲安慰。
憤憤不平的武韋,一直站在舞台的角落裡,呆若木雞,口中卻還能喃喃著“渣渣……”。已經近乎百次,也不忘記加上一句:“殿下,奴才這就去。”
還真要把自己當成奴才了。遙想當年,在劇組跑龍套的時候,還沒受過大牌明星的脾氣。有時候演的是死屍,隻要不抽筋不抽搐不上穿幫系列,還是可以混過去,領個80外加飯盒,還是挺滿足的。可如今,做了這麽久,除了每天增長的金點,壓根就沒有工資這一說話。背地裡也問了顧大衛,他也是每月可以從劇團這邊領取一千金點月薪,生活自由自在,哪像武韋這樣受氣。
從武韋進劇團的第一天,那王善義就在其背後針對,放著陰森森的冷槍。就說工資這事,還不是大公子掌握大權,他說不給誰也不敢問他要。
劇團裡早就沒有王善義厭惡的人,隻要敢得罪他,便要卷被鋪走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很簡答的道理,但大公子可沒膽量讓你死,隻能羞辱一番,再踢你走。很快,武韋就會成為下一隻羔羊。
“好了,今天也差不多了大家都會去休息吧。”黎霞拍掌道,劇團隻有她作為領導,是這麽親近下屬的了。固執的老王隻是幾天來一次,神秘的小姐少會出現的大家的面前;兩位公子更不用說,一位像是腐臭城中河裡吃泥巴的六腳螃蟹,有事沒事都是橫著來;另一位倒像是澳洲動物園中的啃葉考拉,好吃懶做。
眾人終於松了口氣,紛紛與黎霞打招呼便匆匆離去。鄧雨彤遠遠地看了眼舞台中不起眼角落裡的武韋,向前走了一步。
武韋站得雙腿有些發麻,當看到眾人離去,一個腳軟便癱坐在地上。人情冷暖,飽受冷落,又不是這個時代的標簽。除了每日思念女友,武韋此刻更加懷念的是,那系著舊圍裙拿著湯杓的老媽,煲的老火靚湯,花旗參燉烏雞什麽的最喜歡了。
呼,一切都消失,這世界,喝口湯都難。
武韋坐在角落之中,如同被冷落的孩子,得不到安慰。
突然,一隻白皙的手出現在他的面前,仿佛是為了給這失落孩子一絲安慰。
那是誰?
沒錯,他就是顧大衛。
標準的憨笑臉,武韋倒是不好這一味。
執子之手……錯了,不是這句。
“起來吧,哥。”顧大衛笑道:“是不是累到不行了?”
武韋倒是沒心思跟他一起笑,輕輕“唉”一聲,自己撐地站了起來。
“不累,一點都不累,生活就是這樣。”這是對顧大衛的回答,也是武韋對自己無力的安慰。
顧大衛摸摸頭上的小卷毛,琢磨不透武韋的話語有何意思,又捧著肚子問道:“哥,你餓了嗎?”
“氣都氣飽了。”武韋說道:“走到哪,都是被別人針對著。”
顧大衛止住了笑容,卻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也隻好說道:“哥,不如我們去吃飯吧。”
“也好,走,我們去喝湯去。”
“走,去吃飯去。”
……
顧大衛理解的“喝湯”,是吃飯。
“怎麽會這麽理解法呢?跟我說話,普通話!”
“好的哥,剛剛習慣了……”
“那就好……”
顧大衛又掛著憨笑道:“想當年我小時候可是一頓吃五個營養包,
所以爸就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大胃(衛)。” “額……挺好的。”說到吃,武韋就感覺餓到不行了。
這世界的館子,大多數都是機器人的,但武韋找到的那一家靚湯鋪,老板是一位年過八旬的老漢。
“老板,來一個花旗參燉烏雞,降降火氣涼涼身。”武韋說著,望著顧大衛在店鋪桌子上的電子屏幕上點了又點,又疑惑道:“大衛,你在幹嘛?”
“點餐啊,不然哪有吃的。”顧大衛點擊著桌面屏幕,示以點菜中。
武韋也是無奈,搖頭說:“生活真是苦啊,苦啊……”
顧大衛不知道他為何感慨,隻說:“行了哥,我們先吃吧,額……我要喝這個……山藥茯苓乳鴿湯。”
聽到“山藥”一說,武韋倒是不喜歡,這時候就想起來了兒時被老媽強行灌喝一些又苦又澀的黑湯。
“臉都這麽白了,就不要再養顏了。”武韋笑道。
“什麽意思?”顧大衛明顯是不懂。雖然是幾年前就來到了X市,但顧大衛那幾年都是窩在工廠裡吃廠裡的飯菜,很難會說嘗上一口湯,逢年過節還不回家,時不時在外頭吃個麻辣燙,卻不知那老火湯。這些都是他的心事,不提罷,怕是沒能控制住情緒。
武韋說道:“隨便點吧,餓死了,你到你沒吃過的都點上一遍吧,或許你就會愛上。”
隻是隨口說出的一個玩笑,顧大衛就當真了,看著滿桌子的煲湯,武韋說不出話來。
“這館子也真是,沒米飯吃。”顧大衛說道。
“你都喝光,準你明天流鼻血,我跟你說。”武韋忍不住笑出聲。
“管它的呢,來,武韋哥,開吃。”顧大衛二話不說,也不顧熱湯燙嘴,咕咕嚕嚕幾下便搞定了一小煲的老火湯,筷子不太會使也值得用手去抓肉吃,看得武韋也是莫名尷尬,忙是環顧四周有無熟人。
老火湯,講究的是火候、時間長,顧大衛這一喝,煲了四小時的湯,他硬是能十秒鍾消滅掉。武韋暗暗感歎這家夥的戰鬥力,隻是想到明天就是要上台表演,他會不會站著把鼻血灑一地。
想到上台表演,武韋又不禁回響起被那王善義欺壓的事,可仗著有爹的臭兒子,就敢這般不尊敬人。更沒想到的是,這寵兒父親也竟會暗暗削了他一把。誰讓人家是老大,老王最大,唯有歎了一聲,一湯消愁。
顧大衛聽到了武韋的歎氣,似乎這聲感歎影響到了他的食欲,忙問:“武韋哥,怎麽唉聲歎氣了呢?是不是因為被團長減戲了這事你呢,哎呀,我還以為你會不計較呢,忘了安慰你這說,哥,不要緊吧?”
聽著顧大衛熱情的安慰,武韋也沒願意再想些什麽,低頭一口湯。要說他已經是一肚子的火氣,倒是不影響他喝那花旗參燉烏雞,入口便覺陣陣涼意入心扉(如果可以的話,寫一本賣書的湯,說不定可以蹭蹭光)。
人走茶涼,湯不涼,多少人曾聽說賣書的湯。望著深情忽地嚴肅的顧大衛,想起他這些日子對自己的關照,心裡也是感到一絲安慰。
“大公子的脾氣是很火爆的,所以啊,哥你千萬別招惹他;王團長倒是沒什麽的,隻要不犯錯,團長就會對你好好的。”顧大衛友情提示,看來他進入劇團這麽些年,也是懂了不少道理。
武韋同意上半句,否定下半句:“沒關系,我已經得罪了那大公子,至於老王,也不見得你說的這麽好。”
顧大衛這人不簡單,上得了工廠,下演過劇團,要說全能型打工仔也是不為過。其實來到市後,除了刮金點,還懷著一顆當演員的心,讓別人帶著他誤打誤撞來到了老王的地。 這時稱讚老王,那時心裡頭已經開始埋怨微薄的工錢。
“你苟且於今日的生活嗎?”武韋很喜歡在別人面前猛灌雞湯,給自己添上一個“雞湯師”的名號。
顧大衛當然是不會苟且於今日,他要苟且的,還有明天,後天,甚至大後天,以至於日歷牌翻到最後還是在苟且。他可不想說什麽大道理:“當然不會,我還要賺更多的錢呢。”
仿佛是說出了他的心聲,武韋隻是不由地笑了,心想這人的理想還不是為了賺更多的錢,那是人之常情,倒不會諷刺他是迷財小人。“那你打算怎麽著,是一輩子待在那?”武韋指的“那”,自然就是老王的地。
顧大衛搖搖頭:“俺這輩子就不想苟且了,在廠裡的時候,就沒想過要乾一輩子的苦活,等俺有錢了,就要回老家去,去蓋廠子,讓村裡的人都有活乾。”
這是一個特點,隻要是煽情或激動,他都會無意間流露出家鄉的味道。
“現在可不行了。”武韋可隻是想讓他認清事實。
“對,等俺有錢了,就不在這裡混了,老實說,挺受氣的。”他說出話,是想把工作中受的氣全都發泄出來。畢竟隻是打工仔,老板讓他怎的,他也沒整。順從了半輩子,也要去追求一下自己想要的。
這是他的心話,可武韋就是明白。
“想家了……”顧大衛不懂煽情。
武韋隻有歎氣,想起了那一句話。
“今年別忙了,回家吧,喝一喝老媽煲的老火靚湯。”那個女人,真是不知疲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