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破軍!”聞聲是個中氣十足的男子,半是怒意半是醉意。
沈度心下一驚,連忙側耳聽去。
“當街殺人,你是爽快了。你可曉得,為了按下這事,幫中耗費了多少銀錢打點?”
隨即卻是一聲冷哼,乃陳破軍所發,隻聽他道:“不然如何,難不成我要看著咱們鴻幫的兄弟當眾受辱?”
“不過是幾個幫眾罷了,你身為堂主,怎地這般不顧及大局?”那人依舊大聲說道。
“你也懂大局?還是先把自己名字寫會吧。”陳破軍不屑道。
“你……”
就在此時,一聲怒斥傳來:“夠了!你們當我這個幫主是死的不成?”
“幫主息怒。”有人連忙勸道。
爭吵之聲隨即停息,隻是氣氛卻依舊頗為沉悶。
“看來鴻幫之內,也不是鐵板一塊啊。”沈度站在聚義堂外,聽著方才一番對話,不禁如此想到。
他原先見鴻幫劫獄,又在深夜時辰擺下酒席,隻當鴻幫甚為團結。如今看來,有人的地方就定然有江湖,是非恩怨伴著勾心鬥角,卻是從來就沒有過銷聲匿跡。
這本來就是個紛爭的世道。
“咳咳。”過了片刻,幫主輕咳了兩聲,話鋒一轉,“破軍,我聽說你在獄中結識了一位義士,並許他護法之位?”
“確有此事。”陳破軍答道。
“獄中結識?想必是什麽雞鳴狗盜之輩吧。”原先與陳破軍爭吵之人複又說道。
沈度在外頭聽著,不禁眉頭一皺。
他略一思量,隨即向聚義堂前走了幾步。
“會寫自己姓名之人求見裘幫主。”他朗聲說道。
聚義堂之內,陡然一陣沉默。
堂內的氣氛似有些凝滯,久久無人放聲。
“哈哈!哈哈哈……”突然,一聲大笑仿佛再也忍之不住,兀地響起。
“哈哈哈哈……”接二連三,又有人大笑起來,隱隱還伴著拍桌子的聲音,碗筷杯碟也震得叮當亂響。
沈度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笑聲,神色卻是淡然。
片刻之後,笑聲漸歇。
“進來吧。”隻聽幫主說道。
沈度應了一聲,隨即推門而入。
聚義堂內四四方方,也甚寬敞。當中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滿是各式酒菜,葷菜為主,雞鴨魚肉,個個泛著油亮,冒著濃香熱氣,溢得滿屋都是,令人食指大動。
桌邊圍坐七人,打扮各異,儀態亦是多有不同。
坐在當中,正對著大門的,乃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男子。其五官方正,濃眉若刀微鎖,額上幾道抬頭紋,唇上蓄著短須,著一身灰裝,周身隱有煞氣。
沈度心中料想,此人應該就是鴻幫現任幫主裘繼龍。
坐在他身旁的,著一身黑色勁裝,則正是陳破軍。見沈度看過來,陳破軍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酒桌上有一人,赤紅衣裝,身形高大魁梧,高出眾人不少,其方臉淡眉,獅鼻闊口,看上去頗有幾分凶蠻之氣,隻不過他兩鬢微霜,怕是要有五十來歲。此時此刻,他正一臉不善地看著沈度,眼中暗含著怒意,想來正是方才與陳破軍爭吵之人。
“在下沈度,見過裘幫主、諸位堂主。”沈度拱手說道。
“姓沈的,你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就在此時,那高大漢子突然一拍桌子,語氣咄咄地說道。
沈度神色不變,淡淡說道:“會寫自己名字豈不尋常?莫非還能有人不會寫自己的姓名?”
此言一出,
酒桌上頓時又有人忍俊不禁,笑出了幾聲。 “你……”高大漢子面色漲紅,乾瞪著圓眼,但在眾人注目之下,又是這等醜事,最終什麽話也沒能說出來,憤憤地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你叫沈度?”裘繼龍看了一眼此人,隨即轉過頭對沈度說道。
不待沈度回答,他接著說道:“我記得前些日子有個書生因貶低聖賢教化而入獄,姓沈名度,不知道是你不是?”
沈度一怔,不過還是點了點頭:“正是。”
裘繼龍聞言,卻是哈哈一笑,說道:“那些聖賢教化,最是狗屁言論,沈兄弟此舉倒是深得我心啊。”
此言一出,酒桌上便有幾位堂主附和,似是頗有同感。
陳破軍眉頭稍動,轉頭說道:“幫主,似沈兄弟這等飽讀詩書卻並不迂腐酸文之人,委實難得。且又武藝不俗,護法一職定能勝任,還請幫主準許。”
裘繼龍沉吟片刻,說道:“破軍,你既已許諾,我身為兄長,本不該讓你失信。但我乃一幫之主,若是就此任命護法一職,恐怕難以服眾。”說著,面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
“不錯,幫主此言有理。在坐各位哪個不是從幫眾當起,一步步坐到堂主之位的?若是讓他一來就當了護法,豈不亂了規矩!”那高大漢子連忙說道,說罷還挑釁似的瞥了陳破軍一眼。
陳破軍眉頭一皺,就要再說些什麽。
“我看不如這樣,先讓這位沈兄弟跟著青石隊走幾趟,再歷練歷練,若是做得不錯,再酌情提拔。”裘繼龍轉頭看向陳破軍,“破軍,你以為如何?”
陳破軍想了片刻,隨即微微一歎,拱手說道:“是,幫主。”
裘繼龍點了點頭,而後抬頭對沈度說道:“沈兄弟的本事定然不差,但規矩卻是不能亂,所以就暫時委屈你了。”
沈度加入鴻幫,不過是想找個落腳之地,對護法一職倒也不甚在意,是以當下也便隨意地答應了:“自當遵從幫主吩咐。”
裘繼龍點了點頭,說道:“好,此事便這般定下了。”
隨後,裘繼龍便讓沈度一同到桌前吃些酒菜。
沈度本意不喜如此,但他既已加入鴻幫,幫主的面子總不能不給,也就隻好坐到陳破軍身邊,隨便地吃了一些。
這一頓飯足足用去一個多時辰,待時至後半夜,且有數名堂主喝得酩酊大醉,方才罷休。
聚義堂外,此時酒宴撤去,眾人各回住處,已是燈火闌珊。
“沈度,是我失信,實在對不住。”陳破軍負手而立,面現愧色。
沈度微微一笑,說道:“不必如此,堂主信義,我心中明白。”
陳破軍歎了一口氣,說道:“也是那方蠻子倚老賣老,處處與我做對,實在可惡。”
沈度已然知曉,陳破軍口中說得方蠻子名叫方虎,正是先前與其爭吵之人。
這方虎目不識丁,為人粗魯張狂,頗招人厭,是以有許多人私下裡都稱其為方蠻子。
此人雖說名聲不佳,但武藝卻是非同一般,加之身材高大魁梧,乃是幫中一頂一的高手。再者,他乃是六位堂主中輩分最高之人,早年便一直追隨著老幫主,便是裘繼龍也要給三分面子。是以方虎即使行事囂張,也無人奈何得了。
陳破軍為人信義,才乾出眾,深得幫主器重。但他卻在六位堂主之中年紀最小、資歷最淺,難免有些鋒芒畢露,是以方虎看陳破軍便極不順眼。
“明日便有一批青石要運,數量頗多,由魯黑子帶隊,我且安排你隨行。”陳破軍雙臂橫抱,“待這一趟走完,你且先擔任個執事,多走上幾趟,再去個幫中產業打理些許時日,想來區區一個護法職位也算不上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