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四月的一日。
官軍又迎來了一場遭遇戰,而這次遭遇的對象是黃巾主力波才軍的先鋒部隊。
烏泱泱有五六萬之眾。
總算是遇見正主,兩陣對圓,即將展開廝殺。
……
所謂萬人盈野,現在雙方共有八萬余人,那可真是規模宏大。
此時王猛站在大軍前沿,心中頗為激動。這可是他一生之中參加的第一次大戰,你死我活的戰鬥!
緊張而又興奮,一次次的握緊手中的鋼刀,在心裡默念著:
娘的,來吧,來吧,殺吧!
身後是緊挨著他的大勇,此時雙手舉著一杆上書‘猛’字的軍旗。那是王猛這五百人的軍旗!很多老兵告訴王猛,兩軍衝鋒的時候一定要抱團衝。被衝散了,在這亂軍之中就很容易被砍死。
兩側分別是阿飛、大壯等人,他們在衝鋒的時候要護著王猛兩側,關於這個問題,不用任何人提醒。
站在王猛右側的是管飛,這個隻有十八歲的少年,已經成長的不比王猛瘦弱。不要小看了這個年輕小子,要單講個人武力,在王猛這五百人中沒人是他的對手。
此時只見他凝視前方,表情冷峻而專注,手裡握著自己的戰刀。
細看這戰刀卻是十分怪異,說它是刀卻是劍形,說它是劍卻又是一側開刃,寒光閃閃,一看就絕非凡品!
……
說起來還真有一番來歷,這是啊飛十六歲行冠禮時,王猛送給他的禮物。
之前他總說武器不稱手,向王猛訴苦說:
劍雖靈活但不適合劈砍,不夠猛力;刀雖霸道但身寬而厚重,不夠靈活。自己想要一把像劍一樣的刀!
還畫了草圖給王猛看。
‘見多識廣’的王猛腦中猛然跳出一個詞:唐刀!
對阿飛的草圖認真的加以改良,真是越看越欣喜。
說來也巧,幽縣裡正有一個當世一流的鑄造大師,尤其善打刀劍。老年因得罪了權貴,舉家遷回了這幽縣老家。
王猛帶著阿飛找到這老人的時候,用盡方法,那老頭就是不接這活,說是今生不再打造兵器。
直到王猛對他說:
“你的百煉鋼之術並不能打造出絕世寶刀!”
老頭大驚!
‘百煉鋼’乃是他獨步天下的秘術,至今也隻收了一名傳人。天下人隻傳他鑄劍之名,並無一人知其秘術之精要。
“閣下何人?怎知老夫有百煉鋼之術?”
老頭眼中,寒芒盡顯,凝重而戒備的盯著王猛。
要問為何王猛能一語道破天機,那還要歸功於‘陽明’。
陽明前世裡一向酷愛刀劍,對於天下名劍,以及鍛造之術,尤其癡迷。而對於本國的鑄造術歷史,更是爛熟於心,如數家珍。
中國漢朝之前,春秋戰國以及秦朝時期。鍛造刀劍的材料主要是青銅,絕大多數流芳百世、聞名天下的名劍,亦都是在這一時期出現。
但相同的是,幾乎全部都已遺失,鑄造之術也均是失傳於天下。名氣雖大,但均是存在於傳說之中。
陽明雖然癡迷此道,但理智告訴他,名則名矣,實卻未必為實。
他清楚的記得,很多記載之中都有言明。漢朝開始,鐵質兵器已普遍得到應用。而自東漢開始,發展出了‘百煉鋼’之術。一時間,使得鍛造術得到了質的飛躍!
‘百煉鋼’秘術,自東漢始,興盛於魏晉。但是經過晉代八王之亂,
五胡亂華,接著又是南北朝,這數百年的戰亂,終究遺憾的失傳於天下。令後世之人,無不唏噓感歎。 技術雖是失傳,但記載卻是通過這種方式流傳了下來。陽明對於這些記載當然是爛熟於心。
此時正是東漢末年,面前老者又是盛名於天下的鑄劍大師,再觀其府中所貢的絕品寶劍,陽明心中早已有了大概。此人必是掌握著失傳於歷史之中的鍛造秘術――百煉鋼!
但是這些當然沒辦法說於老者。
“老前輩不必猜疑,小生不過是偶然聽聞過一些散人遊道之士說起。得知前輩鍛造之術獨步天下,一時信口胡說而已。”
“哦?原來如此,老夫尚且聽信於你,但若是為秘術而來,老夫奉勸小友,莫要癡心妄想,白費了功夫!老夫年事已高,何懼一死?若是在這秘術之事上,能有絲毫商量,老夫亦不必舉家遷回這幽縣!”
“老前輩誤會,小生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嗯,如此便是再好不過。小友所言不虛,老夫這一生也不曾鑄造出一把絕世寶劍!”
話說到後來,老者眼中竟是流露出輕蔑之色。或許是對面前的王猛,又或許是……
“敢問小友,何為絕世寶劍?”
“乾將、莫邪、魚腸、泰阿、龍泉、巨闕,諸般名劍,均是銳不可當、削金斷石、鋒利無比,可稱寶劍,卻是算不得絕世。”
聽著王猛言說,老者臉色先是愈發陰沉,但到了最後竟變成了驚異!更是似有似無的有著一些欣喜。
“哦?這話倒是新鮮,願聞其詳?”
“諸般名劍,均是青銅所鑄,至鋼至強,寧折不彎,也正是如此,其優勢正是其致命弱點!名劍出世,睥睨天下,但終究隻存當世,雖有盛名流傳後世,但終是不見其實。世人皆說遺失,在小生看來,怕是均難逃斷裂命運。故此,算不得絕世。”
“高論!高論!”
“而前輩之百煉鋼之術,與之截然不同,乃是取上品精鐵,通過秘術千錘百煉而得。但凡絕品問世,必是堅韌無比,任其利刃名劍,不可傷其分毫,即便與上述寶劍相撼,想必必將令其斷為兩截!此乃一也。更為難能可貴之處是,即便彎曲至首尾相連、壓製其百十年,一旦得脫,便可瞬間恢復如初。”
老者聽到王猛此言,再也掩藏不住激動之情,眼中迸發出無比灼熱的精芒,似是有東西在燃燒一般。
“但亦是可稱得上寶劍,算不得絕世。”
“可斬名劍為兩段,何以算不得絕世?”
老者並沒有憤慨,相反,言語之中頗有些淡然與玩味。
“這一點,恐怕前輩比小生更為清楚。怕也是前輩一生之憾事吧。”
王猛並沒有在三人面前道出‘百煉鋼’的缺點,但是他與老者心照不宣,彼此心中自是明了。那便是――韌而不鋒!
“想不到閣下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識。敢問閣下,依你看來,怎樣才能稱得上‘絕世’二字?”
“無堅不摧,而又無堅能摧!”
“好!好!好一個無堅不摧,無堅能摧!老夫窮盡一生,不過是為了能達到如此境界,今日竟被小友一語道破。敢問小友,可有何高見秘術?”
“秘術不敢當,隻是有些想法,前輩何不結合兩家之所長,鍛造出既鋒且韌的絕世之品?”
“呵呵,小友的想法老夫幾十年前便有之,奈何老夫均已掌握了兩家之精要,但卻窮盡一生,也沒能使之合二為一。”
老者面露頹色,唏噓感慨。
“為何要合二為一?”
“……,小友剛才之言,不就是這個意思?”
老者有些不悅,似是在說:叨叨了半天,你小子在玩我不成?
“非也,非也,小生並非此意,至鋼與至柔二合為一,隻能出廢品,庸品,何來絕世?”
“那閣下是何意?”
“前輩可曾想過,合而不同,合而不融?以百煉鋼為心,外包一層強而硬的精鋼為衣,小生意欲鍛刀,前輩可在刃處多包硬鋼,而在背處多加百煉鋼,必可如願以償也。”
似是如夢方醒,似是醍醐灌頂,寥寥數語,說的老者陷入了沉思。
“加之,淬火之時,刀刃為重,刀身為輕,使之做到,刃鋒而刀韌,便是小生說的,無堅不摧,無堅能摧!”
老者由沉思變做了極其凝重,雖然不敢確定王猛之言的有效性,但無疑打破了困擾他一生的桎梏。
“聽君一席話,令在下如夢方醒,若真能達成所願,老夫甘願拜先生為師。”
“……”
從頭至尾,王猛並非在胡言亂語,自己杜撰。他說的正是後世‘唐刀’的兩大秘術。一個叫做鐵包鋼,一個叫做局部淬火。是不是聽起來有點LOW?但就是這兩個名字。後人看著極其平常的每一點點的技術突破,往往是積攢了前人無數代,無數艱辛努力的成果。
可是王猛雖精於理論,但若真要讓他拿起鐵錘打鐵的話,估計隻能砸出一堆渣渣。更別提收聞名天下的鍛造大師為徒了,那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前輩說的哪裡話,這些不過是陽明的一點點想法,而且並無驗證,實不相瞞,小生對鍛造之事,純屬愛好,知道些秘聞野史,但實實是個門外漢,前輩莫要折煞了晚生。”
老者見王猛說的真切,知其不虛,也就不再堅持,但仍是百般感激。至於鍛刀之事,自然不在話下。
……
誰知這一等竟是一年。
一年後,老者親自奉著一把寶刀前來,無比鄭重的呈於王猛面前。
“此刀,可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