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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仕容傳記》二百一十七章 修行(下)
  “咱們現在改行怕是也晚了。咱們弄死了無數野物,下地獄就下地獄唄。”

  老三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慧能說:“阿彌陀佛。三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們和天下眾生一樣,本性是純潔善良的,只是由於被發財的欲望所累,不明白人生真正的目的,內心迷悟,才打獵殺生。現在,你們內心已由渾濁開始變得清明了,知道了殺生是圖財害命。這一念的產生便是覺悟,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再加上認真懺悔,罪業自然能消除。”

  老三懷疑地說:“沒有這麽便宜的事吧?咱們殺了上千上萬只動物,跪在佛像前懺悔幾句,就沒事啦,不用下地獄啦?那麽,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大開殺戒,都可以乾壞事,只要之後懺悔一下就行了……”

  慧能嚴肅地說:“三哥,你說的不是懺悔,而是祈禱。真正的懺悔,是無相懺。什麽叫懺?什麽叫悔?懺,是坦白以前的過失,對以前所有的罪過、愚迷、驕誑、嫉妒等罪過全都坦白。悔,就是斷除以後可能發生的過錯。對所有的罪惡行為,現今已經覺悟的,今後全都斷絕,永不再犯,這就叫悔。如果只知道坦白從前的過失,而不斷除以後可能發生的過失,是明知故犯,怎麽能贖罪呢?”

  慧能的一番話,說得獵人們心動了。

  老二走到慧能面前說:“慧能賢弟,你是活菩薩吧?是專門來山野裡度化我們這群獵人的?”

  “二哥,你說笑了,我不過是佛門一個學子,修行還差火候呢。”

  “不管怎麽說,你比我們明白。像我這樣,一生作惡多端,濫殺無數。如果罪業有形,恐怕這間房子都盛不下,你能幫我懺悔罪過嗎?”

  慧能輕松地說道:“好說,二哥,你把你的罪業找出來,我幫你懺悔掉。”

  老二抓耳撓腮,又翻翻身上的口袋,不好意思地說:“罪業不是有形的東西,不好找。”

  慧能一笑:“既然找不到罪業,罪業不就懺悔掉了嗎?”

  老二一愣,接著高興地說:“我明白了,我終於扔掉了所有的罪業。謝謝,謝謝慧能大師!”

  慧能說:“從前所有的罪業,空幻如鏡花水月,只要痛改前非,不再造惡,就是真正的懺悔!”

  天完全黑了下來。慧能點著油燈,石屋馬上明亮起來,而那熾熱的火盆,反而顯得黯淡無光了。

  老五驚奇地說:“哎呀,你們看怪不怪,這火盆裡燒著許多木柴,卻不如一盞小小的油燈,能照得滿屋亮堂。”

  慧能趁機開示說:“這一大堆木柴,就像人的各種貪欲,它燃起的熊熊大火,雖然能驅使人為滿足欲望而奔波,但它並不能光耀人的生命歷程,反而是以燒掉整個生命為代價。而覺悟的智慧如同燈光,一盞燈光,能驅散千年的黑暗,照亮人生,使人迷途知返。”

  老三咕嘟著嘴說:“我不知道什麽燈呀火呀,反正我知道,肚裡沒食,餓得發慌。不打獵,我們吃什麽?一家人靠什麽養活?”

  老大重重歎了一口氣:“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慧能,你可以打坐入定五天不吃東西,我們卻不行。總得想個萬全之策。”

  老二說:“若是夏秋季節就好了,咱們可以采藥,只要不怕危險,就能挖到珍貴的藥材。”

  “廢話,現在是冬末春初,只有打獵這活兒是黃金季節。”眾人沉默,唯有火盆裡的炭火不時爆出火花。

  慧能靈機一動,急切地說:“我有一個好主意,比打獵還穩妥,還保險。”

  “啥主意?說出來聽聽!”眾人異口同聲。慧能指著火盆說:“我在四會驅虎時,看到那裡的山中不成材的硬雜木特別多,是最好的燒炭原料。咱們壘個炭窯燒木炭,保準掙錢。”

  老大眼中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打獵主要靠運氣,有時三天也捕不到能賣好價錢的野物。而燒炭就不同了。只要咱們肯下力氣,用上好的原料,就能燒出最好的炭,就能賣出最好的價錢。”

  老二興奮地說:“那咱們明天就去。”獵人們都是說一不二的漢子,說乾就乾。

  第二天,他們拔營而起,轉移到四會,壘石為窯,試著燒起了木炭。開窯那天,眾人圍著炭窯,興奮得有些緊張,因為這畢竟是他們燒的第一窯木炭,關乎著眾人今後的生計。

  老大鄭重地扒開窯口的土塊,露出了黑油油的木炭。

  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將熱乎乎的木炭貼在臉上,喃喃說:“成功了,成功了!”

  眾人歡呼:“噢——我們的木炭出窯啦!”他們有人激動得直跳高,有人高興得手舞足蹈……

  一天夜間,他照例在一間小小茅棚裡靜坐,忽然一陣心血來潮,思念遠方的娘親。慧能自語:“我也該下山回去探望娘親了。”

  墨黑的天穹上,浮雲掩月,星光暗淡。

  新州大地沒有一絲的風,四周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蛙叫,打破山村黑夜的沉寂。

  一個矯健的身影,從龍山下來後,貓低著腰,鼠竄魚躍,飄飛般溶入了沉沉黑暗中,沒多久,進了夏盧村。這個神秘的夜行人,就是慧能。

  慧能趁著月黑風高,逃避同門師兄影隱一行造殺,曾返過新州探望娘親。後又在再潛隱到懷集與四會的深山密林中,隱姓埋名,與當地的山民、獵人為伍,潛修佛法禪機;但他畢竟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在懷集與四會的深山密林裡往來穿梭,隱跡數年後,在潛修佛法禪機空暇之時,始終惦記著新州這邊年邁的慈母。尤其是月圓之夜,慧能在高山上,對著浩瀚蒼穹上的皎潔明月,翹首南天,朝著家鄉方向,思念著生他養他的娘親,止不住情思翻湧,夜不能寐。

  歲月如高山上的山溪流水一樣,悄然逝去。眨眼之間,已過去好幾年,慧能終於無法按捺著心中澎湃的思親之情,決意回家鄉探望久別的娘親,於是背著簡易的行囊,悄悄地離開懷集、四會那塊修禪之地,曉行夜宿,好不容易回到新州家鄉來了。

  龍山的舊情舊景,又呈現在他的面前,這裡的一切,是多麽的熟悉!但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慧能知道,自己接過祖傳袈裟南逃後,同門師兄影隱等決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前來追殺,所以,他在龍山的密林躲藏至三更,才從後山悄悄地進村而來。

  越走近自己的家門,慧能的心越是“怦、怦”地亂跳。離家已好幾年了,他害怕夜裡敲門後,裡面是全無反應。畢竟分別時娘親已是老弱之軀呀!所以,他在敲門時,舉起的手竟然有點兒顫抖。

  “得、得、得!”三聲清脆而短促的敲門聲過後不久,裡面傳來了暗弱的回聲:“誰呀?”

  慧能聽到這是娘親熟悉的聲音,壓在心中的大石終於放落了, 把嘴巴貼著門縫,壓低聲音,回答道:“娘親,是我。”

  李氏在迷糊中被敲門聲驚醒,兒子的聲音對於母親來說是最熟悉不過的了。她的心猛地抽搐,急忙從床上爬了起來,揉著惺忪的眼睛,不知是真還是夢,再朝著大門處發問:“誰?”

  門外回答聲還是那麽輕,卻又是那麽的清脆:“娘親,是我。”

  母子兩情相牽!

  “啊,能兒!”李氏一聽,喜出望外,正想下床,但前幾天上山割柴草時不慎崴了左邊的腳腕,行動不方便,回家後沒多久滿身又起了大小不一的紅色斑點,被這疾病糾纏得十分難受。現在半夜間,突然聽到天天牽腸掛肚的兒子聲音,李氏不顧一切,一把拿起擱在床頭的拐杖,下了地,撐著帶病的身軀,顫巍巍地摸到大門前,拉開上下門閂,將兩扇門往裡一拉。

  大門打開,渾黑的天幕背影襯托下,大門口站著的正是日思夜念的兒子。

  “啊,能兒,你怎麽又回來了?”李氏還未來得及把油燈點亮,就一把將手中拄著的拐杖扔掉,撲上前去,把慧能緊緊地摟在懷裡,自言自語地:“我不是在做夢吧?”

  慧能情真意切地:“娘親,我們都不是在做夢,我的確是又回來探望娘親了。分別這幾年來,我很想念您老人家呀!”

  日盼夜盼,今夜終於又見到了兒子的一面,李氏一邊用瑟瑟抖抖的雙手愛撫著惠能的腦袋,一邊喃喃地自語:“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兩行悲喜交集的老淚,簌簌而下,流到了慧能的肩膀上,濕了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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