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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仕容傳記》第一百四十八章 3歲喪父(上)
  一輪嶄新的朝陽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戶,照在這新生兒小小慧能的臉上,仿若一枚紅豔豔的金蘋果。

  “慧能——”

  隨著一聲呼喚,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兒,蹦蹦跳跳地從街上跑了回來。他推開柴扉,回到院中,走到正在縫補衣服的母親面前,說:“娘,你喊我?”

  李氏說:“能兒,去水田裡喊你爹回來。老家范陽捎來了書信,讓他趕快回來看看。”

  小慧能快快樂樂地蹦著、跳著走出了院門。

  李氏盯著小方桌上的一個大信封,不知不覺,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漸漸地,信封中間的那兩條紅色的條杠,幻化成了一匹大紅色的綢緞;於是,歡樂的鑼鼓、喜慶的嗩呐聲由輕變重,從遙遠的地方向她走來,越來越近……

  丈夫盧行瑫身穿官服,頭戴紗帽,披紅戴花,被眾多官員前呼後擁著送上了一頂綠呢大轎,顫顫悠悠抬進了一座高大威嚴的衙門……

  這是丈夫自從被貶到嶺南以來,幾乎天天晚上做的一個夢,一個期盼了十八年的美夢。成婚以後,他也曾多次滿懷熱望地向李氏描述過官複原職的情景……

  “夫人。”

  李氏手一哆嗦,縫衣針扎破了手指頭。她也從夢幻中醒了過來。

  盧行瑫半開玩笑地說:“夫人,想什麽好事呢?看你高興的樣子。”

  李氏臉色飛紅,用嘴吮吸著扎破的手指。

  盧行瑫急切地問:“范陽有書信來?在哪兒?”

  李氏點點頭,眼光瞟一瞟小方桌,說:“半晌的時候,縣衙裡的差役送來了一封書信。我不識字,不知究竟是不是范陽老家寄來的。”

  盧行瑫走向小桌,吟道:“飄泊嶺南十八載,鴻雁迷蹤姍姍來……”

  小慧能悄悄問李氏:“娘,娘,為什麽每次聽到范陽的一點消息,我爹總是這樣呢?”

  李氏欲言又止。

  盧行瑫拿起那封因輾轉多地而頗為破損的信,驚喜地喊道:

  “呀,是文龍兄的字體!文龍兄的信終於來啦!”

  李氏略微有些吃驚地問:“文龍?文龍是誰?怎沒聽你說過老家有個叫文龍的人呢?”

  盧行瑫說:“文龍兄是我的同窗、同年。當初,我們倆一同被吏部選為了知縣。轉眼之間,分手已經十八年了。”

  李氏一個土著女子,還是不大理解:“他,怎麽會突然給你來信了呢?”

  盧行瑫不答反問:“夫人,你可知道,我在北方為官時,對老百姓如何?”

  李氏一笑:“我從來沒有回過老家,如何能知道你在老百姓眼中如何?不過,從咱家現在的一貧如洗、缺少吃穿的情況來看,起碼證明你不是一個貪官。”

  盧行瑫說:“我們盧氏家族世代為官,老祖宗盧植更是留下遺訓,告誡後世子孫,要為官清廉。當年,我盧行瑫上為了報答朝廷重用之恩,下為了光耀盧氏門庭,一直勤政不怠。只不過,只不過因為偶有失誤,被嫉妒的同僚誇大其詞,奏報給了吏部。朝廷官僚僅僅以此為據,便將我罷官流放,有失公允。所以,我一直不死心,不甘心哪!臨來嶺南,我拜托文龍兄為我在朝中打點開脫,尋找東山再起的機會。後來,聽說文龍兄升任翰林學士,成了京官,就更有機會替我說話了,去年,我又托人給他捎過一封書信。”

  李氏欲言又止。

  盧行瑫滿懷希冀地拆開信,不禁念出了聲:

  “……行韜年兄囑托,怎敢相忘!兄在嶺南之困境,猶如虎落平陽,亦是文龍可以想到的。文龍匯合同僚,聯絡同年,數次向吏部保奏,然……“

  盧行瑫的臉色急劇變化,白得像一張紙,眼神漸漸發呆,癡癡地站立不動。恍惚中,信紙似乎變成了朝中部堂老爺那冷漠、嘲弄的臉龐,向他一遍又一遍宣布:

  “你盧行瑫罪不可恕,既已貶為平民,則永不續用!”

  這聲音一次比一次冷,一遍比一遍重,像重錘,一下又一下敲擊著盧行瑫的太陽穴。他臉色由白而青,由青而黑,“哇”地大叫一聲,一股鮮血從口中箭射而出,砰然倒地……

  李氏與慧能齊聲驚叫:

  “老爺……”

  “爹——”

  小小的新州縣城,好像是蜿蜒曲折的新江不經意間拋到岸上的一個泥丸。它雖然名字也叫“州”,卻屬廣州管轄。

  李氏拉著小慧能,步履蹣跚地走進新州縣城南門。她東張西望,目光在一家家店鋪巡視。最後,她猶豫了一下,走到一家雜貨店裡,向店小二打聽說:“小二哥,請問你,城裡的當鋪在什麽地方?”

  敢情,這一老一小不是來買東西的!店小二的笑臉馬上冷若冰霜,不耐煩地說道:“去去去,打聽閑事到別處去!走走走……”

  李氏拉上慧能,剛要轉身離去,這時從裡面走出了一位中年富紳。他是雜貨店的老板,名叫安道誠。他喝住店小二,對李氏說:“老嫂子,你是從鄉下來的吧?”

  李氏說:“是啊,是啊,俺們娘倆是夏盧村的。孩子他爹病了,沒錢抓藥, 想到當鋪裡……”

  安道誠說:“你沿著這條街一直向前走,到第三個路口向東,然後再向北拐,然後……”

  李氏十分尷尬地笑著問道:“請、請問,哪邊是北呢?我有些轉向了……”

  安道誠剛要伸手給她指示方向,想了想說:“算啦,算啦,我還是領著你們去一趟吧,省得你們娘倆走冤枉路。”

  李氏千恩萬謝,跟著安道誠來到了當鋪裡。當鋪的櫃台很高,李氏的身體又那麽瘦小,她吃力地舉著胳膊,才把一包衣服遞了上去。

  掌櫃從包袱中抖出一件半新的官服,居高臨下虎視著李氏:“你,這件官服從何而來?是不是從衙門偷的?說!”

  李氏十分倔強地說道:“我們盧家雖窮,但是,寧可餓死也不會偷人家的東西。”

  當鋪掌櫃拎起官服,咄咄逼人問道:“不是偷的,你們一個平民百姓人家,哪兒來的官服?”

  李氏說:“我家老爺曾在北方為官,當然有官服啦!”

  掌櫃反覆掂量那件官服:“這件官衣,與縣衙裡大老爺的一樣。看來你家老爺曾做過知縣。為官一任,富過三輩經商。你們既然是官宦人家,還用估衣度日?”

  李氏歎了一口氣,無言以對。這時,一旁的安道誠對當鋪掌櫃雙手抱拳,說道:“大掌櫃,十七八年前,有一個官兒從中原貶到咱們新州。看樣子,這娘倆就是他的家人。我看,你就別難為她啦。”

  大掌櫃邊收拾衣服邊咕噥道:“將近二十年前就削職為民了,窮得揭不開鍋,還一直保留這官服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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