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逃到了南宮的邊緣,這裡應該是南宮西北角的位置,因為我看到了宮牆的拐角,以及拐角處特有的高達數丈的哨樓……還有哨樓上的禁軍士兵。雖然那些士兵幾乎完全隱沒在陰沉的夜幕中,但我仍然可以隱約看到他們手裡已經上了弦的弓弩,以及搭在弩槽上蓄滿力量正在微顫的箭矢,而我們腳下的道路上,人聲鼎沸,刀兵林立。
“逃得掉麽?”這時候蓁也從後面跟了上來。
“恐怕很難。”趙雲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處於戰鬥狀態的弩箭,“哨樓太高,我們摸上去解決掉他們是不現實的,而如果要逃出去的話我們的下一個落點就必然是宮牆,可是這中間隔著三丈寬的道路,我們要跳過去的話就會在空中滯留短暫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無法做出任何躲避或者位移的動作。你要知道可不是只要拉得開弓的士兵就有資格在皇宮裡擔當哨樓弓兵的,以他們的射術即使是在這種可視條件下也足以在我們滯空的一瞬間射爆我們的腦袋。”
“而且……退回去的話等於找死啊。”王鸝喃喃地說,“和幾個家夥到現在都不肯射箭,他們知道直接射箭基本上不可能命中我們,所以他們的目的也就並不是射死我們,而是把我們困在這個屋頂上,等到守衛的步兵部隊圍上來的時候我們就死定了!”
我往下面一看,果不其然,下面的禁軍部隊似乎是受到了統一指揮,沒有了剛才的雜亂無章,而是一股腦地向我們的腳下趕了過來,將這座最靠近宮牆的偏殿圍了個水泄不通,甚至已經有成隊的士兵從下面的門進入了殿內……
糟了,殿內有用於修繕屋頂的直達通道!
可惡啊!怎麽辦,怎麽辦?我焦急地左右掃視著,宮牆,哨樓,地面,還有牆外的樹……在哪裡,突破口到底在哪裡啊?……沒有……完全沒有,天網恢恢,無路可逃!
難道就只能賭一把了麽?賭哨樓上的那幾個弓弩兵的射術還沒有精湛到要我們命的程度……雖然這種下注顯然過於草率,可眼下我們已經沒有了別的辦法……可惡,如果能挑到那個牆頭上,只要能跳到牆頭,就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等等,牆頭上有人!
“看來今天晚上跑到這個地方來遛馬的人不止我們啊。”趙雲也發現了那個身影。
三四丈的距離並不遠,雖然陰沉的暗雲已經遮擋住了月光,我依然可以在夜色之中分辨出那個站在牆頭上的人的大致外形。身高大概六尺九寸,瘦小,穿著夜行衣,蒙面,長發,背後背著一個箭筒,手裡一張弓,腰間佩著一柄短刀。
轉機陡現!
“不能判斷身份,但是是來幫我們的。”趙雲迅速地下結論,“準備!”
一道慘白的亮光撕裂了整個夜空,在一瞬之間照亮了大地,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徑直轟在了高高的哨樓的屋頂尖上!
只是這一瞬,我看到了那個不明身份的蒙面人的眼睛……我全身一震。
那個眼神我之前見過,我確定,而且,印象極為深刻!烏黑的瞳仁裡寫滿了執著與忠貞,令人望而生畏。僅僅在不久之前我還曾與這雙眼睛對視過,地點是卻非殿,那時正好有一束月光融入到那雙眼中將其短暫照亮,那個時候我也是吃了一驚,那是一種不多見的真誠。
鋪天蓋地的滾滾雷聲掩蓋了來自哨樓上的慘叫,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呈扇形發射的五支箭矢精準地貫穿了哨樓上的五顆心臟,那些士兵太過專注於我們,
完全都沒有意識到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走!”蓁和王鸝先行起跳,輕盈地落在對面的牆頭上,趙雲背著我站在屋頂的邊沿,略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和力量,也終於跳了起來。
“是曹操派來接應我們的人麽?”這個時候趙雲問我。
“不,是唐執。”
“唐執?”他一愣,這一刹那他正懸停在跳躍軌跡的最高點的位置,這是他最為脆弱的一刻,當然,也包括伏在他背後已經失去七成戰鬥力的我。
一股強大的力量斜刺裡殺了出來,直奔趙雲和受傷的我而來……那是一支箭!
“不會讓你死的……”趙雲暴喝,“我說不會就特麽的不會!”
他雙手拽緊我的雙臂,使勁地把我從他的背後甩了出來!在這個已經趨於停止的最高點上,接著這一甩的力量我奇跡般地再度飛升,而趙雲則幾乎是垂直下墜,那支滿載著殺氣的箭矢就從緊急脫離的我們之間呼嘯而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地面上的數十柄戰戈看準了趙雲的落點,向天直刺!
“呵呵。”趙雲輕蔑地笑了笑,“遛馬終究只是遛馬而已嘛。”
他的腳尖點在一柄戰戈的尖端,以此借力,又一次跳了起來,直落在牆上女孩們的旁邊。
而我的飛行路程則要比預計的更遠一些,從超過牆頭一個身位的距離落向地面……還好,提前等在那裡的蓁再一次伸手拽住我,我以她緊握著我的手為軸蕩過小半圈……整個身體狠狠地拍在牆壁上,實力壁咚。
這酸爽……我隻覺得一股腥熱感湧上喉頭,我吐出了一口粘稠的紅色液體,嗓子冒煙似的痛。
“你……你怎麽樣?”蓁關切地問。
“至少……比拍在地上強吧。”我用我所能夠發出的最輕松的語氣安慰著這女孩,可是聽上去終究還是更像是垂死的呻吟。
“你……糟了,樹下有人!”
我茫然回頭,我看見了,牆頭的楊樹樹乾下面就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站崗士兵,直立著的戰戈被他拄在地上,他背對著我。我突然想起了曹操給我們的情報,說宮牆外面有間隔的站崗士兵讓我們避著走。該死的這混蛋給了一大堆不靠譜的情報,偏偏最要命的是真的!
放在平時這樣的普通士兵我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可是現在,我的狀態連抓住蓁的手都費勁啊!我和那個士兵隻隔著幾尺的距離,我無法移動,而他只需要轉身揮舞一下那把戰戈就可以把我的身體分成兩半,任何人都來不及救我!
“別擔心。”頭頂突然傳來趙雲的聲音,“我的作品是不會背叛我的,他也沒有能力背叛我。”
趙雲仿佛沒看到那個士兵似的,徑直從牆頭跳下來,隨後接應我們幾個安全落地,而那個背對著我們的士兵很給面子,始終都不曾動過一下。他的喉間插著一把匕首,拿匕首直插進樹乾裡,這使得他保持著直立。這確實是趙雲的傑作,這裡就是我們進入南宮的地方。
“你怎麽會來這裡的……”我咳嗽了幾聲,在蓁的攙扶下慢慢半跪下來。
“你們剛才動靜鬧得有點大,不過也多虧了這樣才把宮牆外面的固定哨位和巡邏隊都吸引進去了,現在這個地方是安全的,但是時間不多。”唐執解下半邊面罩,“必須馬上離開,我不能走遠,我就在這裡幫你們盡量多拖延一會。”
“我明白。”趙雲點頭。“從現在起我們必須要分頭行動,馬超不能再回司徒府了。”
“你在說什麽?”蓁瞪大了眼睛,“他現在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治療的話……”
“妹子!拜托你冷靜下來想一想!”趙雲喝止了她,“現在的董卓還吃不準王大人和袁隗究竟誰是內鬼,那麽他也就勢必會同時對兩方面都加強戒備,尤其是在我們這一通鬧騰之後他肯定會加派人手盯著兩邊。我們三個再加上一個傷員想要在監視者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回到司徒府是絕對沒有可能的,這樣不光救不了他,還會害了全府的人!”
“對的。他的意思是由我一個人帶著倚天潛回府裡,我一個人的目標更小,容易蒙混過關;你們兩個就護送著馬超暫時出城,等避過風聲之後再想辦法接他回來治傷。”
“可是……”蓁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質問著王鸝,“你確定他能活到那個時候麽?”
我掙扎著站起來,握緊了這女孩的手。
“我想你保證。可以麽?”我對她說。
我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雖然我知道它一定很虛弱很勉強,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但我還是笑給她看。
“你……說真的?”她猶豫了一下, 問。
“我記得至今為止我還沒對你說過什麽假話吧……”我保持微笑,“我可是那個願意為你付出一切的人。”
她緘默,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那就這樣吧。”趙雲轉身看著王鸝,“你帶著劍趕快回去,千萬別被發現了。王妃殿下這裡拜托你了,我們走。”
“嗯。”唐執點頭,趙雲和蓁架起我準備離開。
“等一下!”王鸝喊。
“嗯?”趙雲一回頭,一個長長的東西向他丟了過來,他伸手接住。
“這是……青釭?”趙雲愣神,“這是先帝交給你們家保管的東西,你就這樣隨便轉手麽?”
“我只是想讓你幫個忙,這把劍的鋒利你是清楚的,用來砍瓜切菜相當的順手,我要你用這把劍去保護這兩個家夥。”王鸝翹了翹嘴角示意著大喘著氣的我和攙扶著我滿臉關切的蓁,“這兩個笨蛋都是死腦筋,和他們比起來你還算正常一點。”
“真是沒法判斷你這算是表揚還是嘲諷……”趙雲聳肩。
“隨你怎麽想了。總之把這兩個笨蛋都給我帶回來,你自己也是。”
“喂喂,大小姐,我才是組長!……好吧算了,我答應你,我辦事還是很靠譜的。”趙雲說著就背起我全速向南衝去,蓁也跟了上來。很快,背後的南宮就變得虛無縹緲起來,不知道是趙雲跑的太快了,還是我的失血量已經開始影響到視覺。
世界又獲得了一瞬間的光明,一聲炸雷響起,狂暴的,不合時宜的冬雨刹那間席卷了整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