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德殿這三個字從曹操嘴裡蹦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它就不再只是封存這天子之劍“倚天”的地方,在那個地方封存著的還有我們這群人全部的,也是僅存的希望,只要能夠進入到那個地方,拿到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曹操就有辦法補救這一切的錯誤——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說的。那樣一來架在我脖子上,曹操自己脖子上記憶所有需要我們保護的人脖子上的死神之鐮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我還是西涼最高軍事長官的公子,曹操還是辦事得力受董卓信任的驍騎校尉,還有濮陽蓁,她也許會履行自己說過的話,我將得到我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只需要進入位於南宮正中的那個叫做中德殿的地方。而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離它不遠處的卻非殿旁。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腦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手伸出來,無情施力,再次把我的腦袋按到樹叢下面——又一隊巡邏士兵經過了。
“喂,你專業送人頭麽?”待那隊士兵遠去,趙雲就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臉,眼瞳之中露出一些我無法解讀的神色。
“抱歉,一時走神。”我知道這次沒有跟他拌嘴的理由。
“如果你要發呆的話別對著一座宮殿,作為一個正常男人也不應該對房子有非分之想。你更應該蹲下來對著你的女孩發呆,至少這樣可以保證你的生命安全,以及我們的,”趙雲那張比短刀還厲害的嘴又在蠢蠢欲動。
“哦。”我說。我下意識地掉頭看了一眼,濮陽蓁已經轉過身去,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看在現在動手大家都會玩兒完的份上,我不反駁你。”我說。我覺得我現在的心情應該比他的眼神還要複雜。
“說得好像你打得過我一樣……”趙雲撇撇嘴,然後就將目光重新投到樹叢的外面去觀察情況,就好像這裡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系一樣。
有的時候你會非常生氣自己有一個趙雲一樣的朋友,這種家夥總是讓你一肚子火卻找不到發火的理由。按理說和這種朋友早就該一刀兩斷才對,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還偏偏不得不和他同生死共患難,真是……喂混蛋!話說你做得這麽絕就不怕我在關鍵時刻在背後捅你刀子麽?
恐怕沒用,他一定會以一個風騷的姿勢躲開我的背襲然後轉過身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樣子說這樣的話很遺憾我不得不下手處理掉你這個帝國名將之後了,我不允許有任何人阻止興複漢室的大業……
總之一句話,跟他吵嘴,你不會有勝算的。
可心中的那股不甘心卻在喪失理智般地膨脹,在這一刻我突然好害怕,害怕自己會真的忍不住和趙雲動手,因為我是為無可替代之物的情感遭遇到別人踐踏式的調侃,盡管那調侃是善意的,但我沒有辦法釋懷。可有什麽辦法呢,我還真的打不過他。
我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無意識地挪開了視線。我並非妒忌趙雲什麽,可我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人,沒有對觸犯自己自尊的行為予以回擊的力量是非常可悲的。
然而就在我轉換視野的時候,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我分明看見濮陽蓁忽然轉回了身子,長長的斜劉海讓她的右眼若隱若現,背後被束縛著的辮子在微微的夜風中肆意張揚著,就像一隻被激怒的獵隼一樣。
趙雲似乎察覺到了異樣,也扭頭看著濮陽蓁。我發誓,那是唯一的一次,我從那雙自信並且偶爾脫線的冰藍色眼瞳之中看到了隱隱的驚懼。
“你有過那種,早已被剝奪希望又忽然看到希望的感覺麽?”濮陽蓁說。她並沒有使用生氣時特有的冰冷語調,只是平淡的,但是誰都感覺得到,那是一種絕非通常的平淡。
“什……麽意思?”趙雲臉上的疑惑道出了他的不解,以及我的。
“我的意思是,”她的眼神柔和了些,“他是打不過你,可是那天晚上那樣的戰鬥你想要再嘗試一次麽?”
從這一句話出口,直到外面競購了三支巡邏隊的時間裡,我們一直在沉默。
因為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我可以理解為這是你的表態麽?”趙雲最後問。
“你覺得呢?”濮陽蓁說。
“還真是……居然……好吧我投降,我向你們道歉……原來這世界上還真有用嘴打不贏的口水仗啊……”趙雲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手足無措,“我先出去探下路,你們在這兒等著。”
趙雲貓著腰竄出草叢離開了,我和王鸝對視一眼,旋即她就一臉“關我毛事”的表情,說:“那個我先去拐角那邊看看下一支巡邏隊什麽時候到,你們……呆著啊。”
於是又就只剩下我們兩個。
比趙雲更手足無措的,其實是我。
“那個……謝了。”我努力地想打破沉默。
“不謝。”她簡短地回答讓我的努力徒勞無功。
“你……你剛才說……”
“就是那樣的感覺不是麽?”她打斷我,“因為心裡某些重要的東西遭到別人的冒犯,盡管對方是無心之過,依然令你無法忍受,對麽?”
“對。”
“那就不用再說什麽了。”
“可你說……”
“你記住,很多事情都不要想當然地去揣測,因為生活就是生活,不是文人筆下的詩。”濮陽蓁說,“我去找王鸝,你在這兒等趙雲回來。”
現在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有種被人從王座上拉下來打入死牢的感覺——活像那個漂亮的小木偶。
生活就是生活,不是……文人筆下的……詩?
什麽意思?生活是什麽,詩又是什麽?……大概在剛才就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們對視片刻無言相擁什麽的,再然後任務順利完成, 再然後我們乾掉了董卓,在那個魔君的屍體旁邊,在斜照夕陽的映襯之下我們仰望已經泛黑的天空說一些套路之中的話,再然後……確實有詩意……可我所注重的情感也並不是萬能的不是麽?美人的一個擁吻就能激發我體內封存的力量就能以一人之力橫掃千軍這劇情也未免太過扯淡,實際上能不能拿到倚天,拿到了以後能不能活著回來,活著回啦以後曹操能不能做到他說的那樣,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這是我心中的詩,她的詩又是什麽?她那個不太高興的神情絕不僅僅是在生趙雲的氣,肯定有我的原因。可那是什麽原因呢?是我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扯起一些不合時宜的話題麽?畢竟現在不是一個月前,南宮的牆角不是司徒府的湖心亭,巡兵的腳步也不是濮陽蓁的琴聲。
可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有的時候我還真是受不了自己。
突然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不對,是某種力量硬生生地把那個畫面塞進我腦袋裡的!雖然只是一閃而過……那晚雨停了趙雲離開了濮陽蓁把門關上了,王鸝出現了,她問我一個男人究竟可以為他的女人付出多少。
我說全部。
可是有的時候人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做不到。
全部。
呵呵,這是男人把女人騙到手最常用的伎倆。
真的是全部……
那這個全部代表著什麽?財富麽?榮譽麽?地位麽?乃至是生命?一個男人的全部究竟有多少呢?值不值得讓一個女人心甘情願地許之一生?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