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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2章 蓁(三)
  馬騰今天總算是卸掉了自己常年不下身的鎧甲,換上了一身看上去蠻秀氣的乳白色錦衣。老實說,這一身打扮的馬騰連他自己看著都覺得傻。雖然一直被不聽話的兒子馬超稱為“老家夥”,但馬騰實際上還是個很英俊的中年人,盡管他沒兒子那麽好的命,那個小子身上的羌族血統比例進一步縮減到了四分之一,像是在一鍋清湯之中灑上了一把辣椒粉,色香味俱全,相得益彰。馬騰有時候會很嫉妒那個英俊帥氣的兒子,不管是穿著貴族的綾羅綢緞,武者的戰袍鎧甲,還是普通士兵灰不溜秋的束身戰衣,馬超都是可以讓人不由自主喊出聲來的帥小夥,而他這鍋湯裡的辣椒……似乎撒的太多了些。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昨天下午來自帝國最高掌權者董卓的太師鈞旨下發到整個洛陽城,告知所有參與朝會的官員將軍們,在九月初一的第二次集會上所有人只允許隻身前往,不得佩劍,不得配屬護衛,不得穿戰袍,違令者以謀反罪論處。董卓倒是不會也不敢對他們這些有權有勢有兵有地聲威顯赫的大員們痛下殺手,不過看這個意思,這老小子是要攤牌了。

  那這樣的話,馬騰就不能帶著他那個在昨天出彩亮相搶足了風頭的寶貝兒子馬超了。不過也正好,那小子昨晚回來後不知為什麽興奮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睡下,現在還在呼呼大睡著呢吧。

  ……要攤牌了麽?好啊,既然是注定要發生的劇情那索性就早來一會吧,也省了不必要的煩惱。還有某些人,讓他早早得意,也好早早完蛋,眼不見心不煩。

  馬騰帶著幾個士兵起碼來到北宮門前下馬讓他們原地待命,然後就甩開步子直照著宮門走去,朝陽映在他堅毅的側臉,細柔的晨風拂動他微霜的發梢,眼神之中滿是義無反顧的神情,好一個高大偉岸的英雄形象啊!……如果不是剛走兩步就被衛兵攔住的話。

  “幹什麽,不認識我麽?”馬騰老大的不愉快,心說你們可以讓我完整的裝個叉麽?憑什麽我那個倒霉催的兒子每次出場自帶背景音樂,我剛得瑟一下就該遭雷劈?

  “馬將軍,您是知道的吧?昨天太師下令今晨所有參加朝會者一律不得佩戴兵器……”

  “兵器?我帶兵器了麽?你們是覺得我能用身上穿的衣服捂死人麽?還是說你們看見我就覺得我肯定帶了武器?這叫歧視好麽?”馬騰心說我長得醜又不賴我……

  “不,您誤會了……”衛兵一臉的無奈,他也是被這個掛著帝國西陲護衛之名的犯二中年大叔雷得外焦裡嫩,“我們的意思是……搜身。我們知道您的地位,可是沒辦法,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今天凌晨來自宮裡的命令,無論來者是誰一律搜身不得例外,以防有人圖謀不軌……還請將軍不要為難我們。”

  喔,殺威棒這就開始了麽?看來自己那個倒霉催的兒子昨天確實把那個老肥男給嚇到了吧。

  不過那個叫華雄的家夥……

  馬騰平展雙手,任由兩個士兵像是走進肉店的老太太一樣把他全身上下都摸索了一遍以後才放行。他這次沒有吐槽,他知道這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他走進了昨天的大殿之中,這裡氣氛依舊,似乎昨天的不愉快根本沒發生過一樣。今天孫堅沒有來,也沒必要了,倒是董卓卻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他似乎變得更有精神,在所有人都還沒到齊的時候就早早的站在了那個他專屬的帝國傀儡師的位置上,前面坐著呆若木雞地小皇帝。

  終於人到齊了,隨著大殿內嘈雜的議論聲逐漸停歇,人們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安排在今天的這第二次朝會已經開始,可是這一次董卓什麽都沒有說。

  “那個孩子其實說的對啊,當著別人的面議論別人的不是,這實在是太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反感了,我們畢竟不是在審問罪犯,何況他還不是罪犯而是天子,盡管是行將遜位的天天子。”昨天夜裡李儒對他如是說。

  他同意了李儒的觀點――他同意了馬超的觀點。

  “皇上有旨!”他高聲喊著,瞟了龍椅旁邊的一個宦官一眼,然後上前幾步走到禦案前面,轉過身來直面著那具漂亮的小木偶片刻,再帶頭向他下跪,於是緊隨其後的,禦階之下的所有人紛紛下跪。

  那宦官走上前來在跪著的董卓身邊站定,面對著跪拜的群臣,手中捏著明黃色的竹卷。

  “先帝孝靈,在位二十三年來,國泰民安,天下大定,平亂黃巾,文治武功遠非後輩所能企及。然自朕即位以來,國勢急轉直下,僅數月而使國家逢此劫難,斷送一片盛世光明,自覺愧於國家,愧於臣民,有負於先帝重托,若非太師,大將軍,尚書祿事董卓撥亂反正,力挽狂瀾,朕險為亡國之君。以是朕自以為有忝大位,決意遜位。皇弟陳留王協,人品貴重,臨危不亂,少有所成,著陳留王續承國家,克繼大統,以孚眾望;朕遜位之後自當回宮待罪,以謝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欽此。”

  寂靜。不只是寂靜,就連空氣都要凝固了,令人窒息。

  “那麽……平身吧。”小木偶突然說話了,這是這兩天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沒有想象中的膽怯,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淡定,好像是解脫了一般。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皇子,可是突然之間父親死了,突然之間自己就被母親和舅舅扶上了龍座,突然之間舅舅被人殺了,母親被人控制,突然之間京城裡到處都是打著保護自己的名義而橫行霸道的軍隊。他坐上皇位之後除了多了無數雙如狼似虎的眼睛盯著他之外,生活和以前沒有區別,甚至還不如以前。這句話大概是他第一次動用皇帝的職權吧,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但是依舊無聲。

  “還有人有異議麽?”他淡淡地問,聲音之中聽不出有任何的情感,即使是害怕,即使是期待。

  無情最是帝王家。自古以來被廢黜的太子在後世都永無立足之地,更何況被廢黜的皇帝。

  “臣有疑問!”

  突然在大殿之上爆發出一個高亢的聲音。在京內大員的隊列中一人昂首踏步而出,像一條龍,卻是條蒼老的龍,是條被困在淺灘上的龍,,發出雄渾卻又無助的哀號。

  “盧尚書麽?有事請說。”小木偶的聲音依然如故,毫無起伏。

  “我想請問陛下,這道詔書是誰教您寫的?”

  “這個麽……”小木偶一愣,“尚書的意思是我自己連個詔書都不會寫麽?”

  “至少,”這個須發盡白的老人怒目圓睜著,“不會寫置自己於死地的詔書,也不會寫不明不白的詔書。”

  “是麽?那還請盧大人請教一下這詔書哪裡自尋死路,又哪裡不明不白了。”還沒等小木偶發話,仍然跪在一旁的董卓就抬起頭來搶先說。

  “這就奇怪了,我剛才問皇上那個詔書是出自誰手,現在太師就來詰問,這意思好像是不滿我嫌棄你的作品嘍?”老者冷笑。

  “皇上的詔書,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可以脅迫的麽?”董卓不悅。

  “太師這是在問在下麽?我記得在四百年前鹹陽宮的朝堂上有個人牽來一頭鹿然後問眾臣這是不是馬,然後殺掉所有說是鹿的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做趙高。”老人微笑著,“那麽不知道今天太師希望在下給出什麽樣的回答呢?”

  “聽尚書大人的口氣,是把在下比作趙高了啊,那個毀掉了秦帝國的宦官?”

  “是啊,你與他的區別,就是你的胯下少挨了一刀,僅此而已。”

  董卓狂笑起來,仰天大笑。

  “有意思的比喻!”他說。

  “我也這麽想。”老人幽幽的說。

  “尚書大人一代儒生,在朝堂之上說出這麽不堪的詞語會不會不太好?”

  “不堪麽?我覺得不然吧,至少比太師大人做的事乾淨些。”

  “嗯……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人嘴兩張皮,董某人管不了他如何議論,但讓他閉嘴還是可以的。”董卓臉上毫無慍色,反倒很是溫和地說。

  “這算是大人的威脅麽?”老者問。

  “不不不,對於尚書大人已經用不著威脅了。既然尚書大人滿臉的大無畏,不如就讓在下成全你如何?”董卓繼續溫和地發問,忽而又嚴厲地大喝一聲,“來人!”

  “諾!”兩名持戈的武士聞聲入殿,一左一右吧把老者夾在中間。可是就是面對著這個手無寸鐵行將就木的老人,兩個年輕力壯的武士卻都不敢去伸手駕著他。

  “盧某人今天是來這裡找死的。但是太師大人,你會死的比我更慘,慘得多――無論今天你用怎樣的方式殺我。”老者微微一笑,旋即轉頭對身邊的武士說,“還有,用不著扶著我,我要倒下的時候你們是扶不動的,何況我現在還站著。”

  董卓沉默片刻,說:“你是有功之臣,平定北宮伯玉與黃巾之亂時你我都是戰友,看著這一點上我不殺你,但我不想再看到你。你可以走了。”

  老者沒再說什麽,轉過身拂袖離去。

  兩個武士跟在他的身後,雖說是他的押運官,可看上去卻更像是衛士。

  馬騰默默地看著他,目送著他蒼老卻雄健的腳步鑒定向前,踏出殿門,消失在視線裡,直至最後的腳步聲也徹底失去蹤跡。這是馬騰這個在西涼邊陲廝殺多年的,對於死亡司空見慣的將軍都從未見過的。

  他是龍,即使是死亡也注定不會默默地死去,也將使所有活著的人無地自容。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尚書,盧植,昭寧元年九月朔,因褻瀆皇位之罪,被罷官奪爵。

  “現在呢?還有人有異議麽?”董卓緩步下階環視著群臣,“或者說,還有送死的麽?如果有誰覺得自己有和盧大人一樣的運氣,就站出來。”

  再無聲。

  “既然沒有異議,”董卓冷冷地說,“郎中令李儒。”

  “諾。”穿著文官朝服的中年男人出列招了招手,殿外的四名武士護送著一個比龍椅上的小木偶更小的孩子走了進來。年方九歲的皇弟,陳留王劉協。他身著華貴的絳紅色王公銀袍,卻像是被端上餐桌的美味,每一個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長相秀氣甚至柔弱的孩子。他低著頭,人們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猜不到這個九歲的男孩現在在想些什麽,自然也就不會知道,藏在她內心深處的那個哀傷的靈魂,實際上遠遠不止九歲。

  李儒站在殿門的對面,禦階之下,左右兩隊官員所空出的過道的盡頭,展開了那一紙早就準備好的,本該在昨天就當眾宣讀的詔書。

  “孝靈皇帝,早棄臣民;皇帝承嗣,海內側望。而帝天資輕佻,威儀不恪,居喪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無母儀, 統政荒亂。永樂太后暴崩,眾論惑焉。三綱之道,天地之紀,毋乃有闕?陳留王協,聖德偉懋,規矩肅然;居喪哀戚,言不以邪;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為萬世統。茲廢皇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請奉陳留王為皇帝,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

  小木偶面無表情地站起來,離開龍椅,走下禦階,穿過群臣,最終來到站在殿門口的弟弟面前,沒說什麽,伸手解下了自己頭頂上象征帝國最高權威的龍冠,脫掉身上暗金色的皇袍,把它們一並交給旁邊的衛士,然後向他的弟弟,一個比他低了一頭還多的小孩子行跪拜禮,就像是這孩子之前無數次的向他下跪一樣。

  可是就在小木偶把身體伏到最低,鼻尖觸碰到地面的時候,他感到了頭頂一陣的微濕。他抬起頭,自己年幼的小兄弟正在落淚,那淚,冰涼,絕望。

  “哥哥,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麽?”他啜泣著說。

  “就交給你了,送它……最後一程吧。”小木偶慘然一笑。

  劉協,這個九歲的孩子聽懂了這句話。哥哥所說的“它”是指這個已經延續了四百年的龐大帝國,曾今劈波斬浪的它已經變成如今四處漏水行將沉默的樓船。從今天起,他就成為了新的小木偶,或者說,新的皇帝。

  所有人,向他下跪。

  而他卻隻是怔怔地俯視著跪拜在他腳下的哥哥……也許,不對,這肯定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作為一種職業,皇帝有著它獨一無二的特殊性,一個皇帝如果有一天不再是皇帝了,那麽等待著他的,隻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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