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時辰後。
暮光黯淡,日薄西山,寂寞幽靜,就像是帝國現在的運勢一般。
因這次事件被董卓召進洛陽的外官和將軍們都在城中自己安排的地方下榻,他們都有自己的護衛,難免到處走動,也可能彼此來往,畢竟就算是夜間也偶爾有比較重要的事。為了避免這些人和洛陽城內的宵禁巡邏部隊發生衝突,董卓下令從今天起暫停宵禁。不過就算是這樣,一般的老百姓們想來也是不會在這種時候跑出來的,所以此刻這條寂靜無人的大街上隻行進著一部馬車和一支護車的隊伍:八名甲士,四名侍女,一名車夫。
提到宵禁的事,昨天夜間那個事件好像還沒有著落吧?竟然有人在宵禁時期襲擊巡兵,還從容地在上百人的圍追堵截下從容逃脫?那幫笨蛋也是夠可以,花了整整一晚上把一座洛陽城幾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抓到人麽?
這還是小事。
朝堂上董卓提出的計劃引起了軒然大波,最後也還是不歡而散,本來是宣外官們進京聽令,結果現在看來更像是京官與外官雙方進行的一場談判。事情已經板上釘釘,那麽在它發生之後可能出現的災禍也就沒法避免了吧?誠如所料,等待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的將是又一場戰爭。
真是傷腦筋啊。王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剛剛從皇宮出來往自己的府上行進。這一天下來他已經身心俱疲,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睡上一覺,天大的事情也暫且丟到一邊去,明天再說吧。
一個奇怪的聲音響起,王允感覺自己坐的馬車猛地下墜了一下,一陣頭暈目眩。
車子停下了。
王允從車子裡探出了身子,一名侍女上前伸手托住他的手掌讓他跳下來。
“怎麽回事?”王允臉色不太好看。
“大人,是車軸斷掉了,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時間久了些。”車夫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
“該死。”王允嘀咕一聲,“讓人趕快回府去再趕一輛車來,把這輛帶回去修。”
“諾。”身邊的兩個甲士聽到吩咐之後便向司徒府的方向跑去。
“等一下!”忽然一個女聲響起,這聲音冷冰冰的,略帶一點沙啞,但是很悅耳,令人心馳神往。它來自剛剛攙扶過王允的那個侍女,她與其他侍女一樣,年齡大概十三四歲,穿著淺綠色的薄衣服,可是她的感覺又如此的不一樣,她的目光要比其他人都更加有神,像是一輪明月一樣,還有面容,宛若秋泉,再給她十年的時間想必一定是傾國傾城的尤物吧?
而這尤物此刻正在警覺地左右張望著,王允想要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卻被她的表情驚得張不開嘴;兩個剛剛跑出去的士兵也在聽到了女孩的聲音之後茫然回頭,不知所措。
“到底……怎……”
“啊――!”
王允總算是問出了一句話,但是剛說到一半就被兩聲短暫的慘叫聲打斷,慘叫來自跑出去的兩個士兵,他們手中的長戈倒在地上,他們自己也隨之倒地,取代他們站在那裡的是兩個黑色的蒙面人,手中明晃晃的短刀。
王允臉色一白――白得就像是他的須發一般,他本就已是個老人。
可這個時候居然有一個人擋在了王允的面前,是那個冰冷的女孩!
兩個蒙面刺客化身兩道黑色閃電直衝過來,由於誇張的速度,他們手裡的短刀在王允的眼中化成了銀色的細線,不對,更像是尖細的獠牙,
能將人靈魂撕裂分食的獠牙! 他幾乎昏闕。
然而,一道幽藍色的弧光閃過,生生地將刺過來的獠牙攔腰斬斷。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麽,王允還全身顫抖地站立著,女孩也和剛才一樣擋在他身前,仿佛根本沒有動過,而有所不同的是兩個殺手,他們丟掉了手中的刀子,準確的說應該是滑落,他們伸手去握著自己的脖子,但卻無法抑製血液源源不斷的湧出;他們瞪大了眼睛,可眼神卻逐漸的空洞,瞳孔也在顫動,收縮……轟然倒地。
剛才怎麽了?是誰救了自己?是這個女孩麽?王允早就猜到這女孩可能會有些與眾不同,而且在剛才那種情況之下有能力救他的似乎也就隻有女孩而已了。可是……那道幽藍色的光呢?那大概是什麽兵器發出的光芒才對,可見鬼的是女孩手裡空空如也,這怎麽可能?她是魔術師?
而正在王允詫異之間,女孩消失了!
他感到了來自背後的一股寒潮,那是刺骨的冰冷,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感而生畏,可這寒氣仿佛有意愛護著他一樣,每每太過逼近的時候就立即轉向,藍色的微光詭異輕巧地閃動著,雖然明知道它們沒有敵意,但王允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終於一切歸於平靜,女孩從車頂上跳了下來在王允身後落定,而王允則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來去見證剛剛發生在自己背後的一切。
女孩還是女孩,光潔無瑕,冷若冰霜。但是在她的身後,馬車的周圍,多出了五具穿著同樣刺客蒙面服裝的屍體,鮮血從他們頸部的創口不斷地湧出來,像是被丟棄的劃破的水袋一樣;車夫已經抱著頭蹲在車輪邊上,其余的三個侍女也都抱成一團在一邊瑟縮著,她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恐懼的尖叫;而尚未成為擊殺目標的其余六個護衛士兵直到現在才木然地回過頭來,木然地見證者眼前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剛才發生的戰鬥實在太快了,快到這幾個士兵已經可以被忽略不計。
“沒事吧,大人?”女孩說出的本來算是關切的話居然也不帶一絲溫度。
“你……怎麽會知道……有人刺殺……”王允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站立不住,還多虧了女孩扶住了他。
“停車的地點實在令人懷疑,正好位於夜間沒人麽人行走,就連巡宵部隊也很少經過的僻靜的街道,我覺得不對勁。另外,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是從聲音來判斷車軸並不是自然斷開的,而是被某種利器切斷。它的斷口應該非常平整而且像是新出現的,對麽?”女孩轉頭看著車夫,已經嚇傻了的車夫點點頭。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感覺到了殺氣。”
“你究竟是誰?”王允此時略定了定神,至少已經平複了自己的呼吸節奏。
“我就是小蓁啊。”女孩淡淡地笑。
“你不願意說也隨你。可是我覺得你不僅僅是聽從他的安排來到司徒府這麽簡單。是誰派你來的麽?董卓?”
“沒有誰派我來,我就隻是被他安排到這裡的而已。”
“那你來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和您的目的一樣。”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您難道聽不懂麽?”女孩清冷一笑,“難道說……您不想殺了董卓麽?從這個意義來講我們應該是屬於同一陣營的不是麽?”
“殺了董卓……麽?你在說什麽?”
“有必要繼續演下去麽?您心裡清楚,這一次洛陽的朝會就算外官全力反對也不可能阻止他要進行的計劃,就算是他們對董卓宣戰也不行,所以就現在來講比較現實的方法是刺殺,為了殺他你必須首先獲得他的信任並且接近他。您今天在朝上聲援董卓不就是為了這個麽?反正不管大家的態度是怎樣的他都會一意孤行,不如索性就擺出一個擁護的姿態以博得董卓的好感,方便以後做事。”女孩停頓了一下,“否則董卓今晚也不會找你去的不是麽?他找你的目的無非是表示一下讚賞,力求一鼓作氣地把您拉攏過去呢。可是您因此得罪了一袁紹孫堅為首的那些諸侯們,他們認為你是董卓的臂膀,想要殺了你以除掉他的羽翼,同時也算是給他一個威懾。”
“什麽?”王允再次吃了一驚,“你知道這些殺手是誰派來的?”
“應該不會錯的吧。”女孩平淡的說,就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沒有任何關系的事實。
“是袁紹吧?”
“曹操。”
“曹操?”王允覺得自己猛地頭暈了一下,在一天之內他已經被雷到太多次了,何況他還是個肩負國事的操勞的老者。
“曹操其實是那些反董勢力在洛陽安排的一個臥底,他與袁紹已經在城郊的袁軍大帳內密會過不止一次。我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但是事實上刺殺您的工作交給他是最合適的,一來他以驍騎校尉的身份利用職權之便行事方便;二來事成之後由於您是死在城內,讓董卓明知道這件事和袁紹他們有關系也因為沒有證據無法動手;三來曹操自己也因為是董卓的自己人而不會受到懷疑,所以這件事情隻能交給他。”
“是麽……”王允沉吟著,“你……究竟是什麽人?”
“不都告訴您了麽,我就是小蓁啊,我就是您認識的小蓁,可以算是令愛王鸝的朋友吧。”女孩提到“王鸝”兩個字的時候,冰川般的目光與神情之間仿佛出現了一絲不一樣的溫暖,睫毛在聳動著,晶紫色的眼裡流淌著令人迷醉的目光。
真的隻有十幾歲麽?在一年前王允第一次見到這女孩的時候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你也算是刺客?”王允問。
“如果您要這麽認為的話,就算是吧。”女孩說。
“作為一個刺客卻這樣的放不下情感,你一定會很辛苦的吧?”
“這就不是您該操心的事了。您現在需要盡快做的事情是抓緊時間派人和曹操聯絡,否則像這樣的刺殺會接踵而至的。現在您先回府,這裡的殘局交給我來收拾就好了。至於以後我在府上,以及對外的身份,由您來定。”
“我先回去?”
“放心,今夜不會再有事。您回去以後記得派人來把這輛馬車處理掉,要快。”
“小蓁,謝謝你。”王允神情複雜地看了女孩一眼,便帶著其他的隨從們向司徒府的方向遠去。
女孩沒有回答,之事平靜地目送著他們,直到那些人手中的燈籠發出的光火完全隱沒在夜幕之中。
“別再藏著了,出來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