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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4章 雨幕(六)
  “還不回去睡麽?”她說。

  “你怎麽知道我沒睡的?”我連頭都沒抬。

  “你剛才喊得那一聲那麽大我能聽不見麽?說實話那是你這些天來最像個男人的時候,可惜了。”她說著玩笑話,臉上卻沒有任何開玩笑的味道。

  “嘴還是那麽毒……”我苦笑,“不過你說錯了,我真正像一個男人的時候是在我家,那時候的我雖然還被人蹂躪者苛責著,但是依然是一個死強死強的死孩子,依然願意咬著牙去堅持我所認為對的事情,那時候的我是你們沒機會見識到的。而來洛陽半個月了,卻感覺自己像一隻寄生蟲。”

  “進來坐吧。”王鸝在她的門口側身,示意我過去。

  “免了,我暫時對其他女孩的閨房沒什麽興趣。”我無精打采地說。

  王鸝只是笑笑,抄起手背靠在她的門框上,斜著腦袋像是仰望星空,又像是思考人生。

  她穿的是那天的那件月白色的錦袍,她似乎很喜歡這件衣服,就像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的那樣,驚豔,有點咄咄逼人,盡管沒有任何出格或是誇張的舉動,光是站在那裡就讓別人無法忽視,現在也一樣,月白色的女孩站在夜幕之下,卻與夜幕格格不入,跟她比起來天上那一輪新生的彎月簡直成了隻大號的螢火蟲,我覺得真正的月亮不在天上,而在旁邊。

  “漂亮麽?”她問。她站著,我坐著。

  “你是問你,還是問她,還是問這個地方?”我雙臂環膝,十指在下垂的視線中交錯。

  “你覺得呢?”她這麽問的時候抬起頭眺望者天空中的那一彎鉤月,語調很是輕快。

  “不知道,不過都很漂亮。”我如實回答。

  “其實我也不知道,就那麽隨口一問。當然能聽見你的讚美還是很不錯的,雖然我知道這種讚美在很大程度上講只不過是愛屋及烏吧。”她轉過身子看著我一張一握的手指,她的瞳仁也隨之遊走著。

  “謝謝你,我現在很失落,但並不寂寞。”我現在實在是沒什麽心情和她談這些不知是什麽的話題,於是開始下逐客令。

  “她是個有故事的人。”王鸝並沒有理會我的逐客令,只是放下了抄著的手然後整個身體轉向我這邊。在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她要準備進入正題了,她故作停頓在等我的回應。如果我還是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呆一會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關門離去,就當今天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沉默了片刻之後我還是妥協了。

  “你知道?”她問,“你真的知道麽?”

  “其實不知道。但是有故事的人擁有絕不單純的眼神,她的眼神和你的很不一樣。”

  “你這是在諷刺我眼神單純麽?”

  “抱歉,無意虛指。”我說,“不過眼神單純不算是壞事,至少別人會放心地和你交往。”

  “是麽?謝謝。”王鸝聽到我的這番評價之後不喜不怒,“既然你不知道,你就從沒打算找她問一問麽,或者找我?”

  “說得好像她會告訴我似的,而你肯定也不會。”我把臉又往懷裡埋得更深了些,“秘密這種東西很怪,你永遠不可能追到它,只能等著它來找你。如果我是那個被足夠信任的人的話我自然會知道我想知道的,可至少目前來看我並不是。”

  “或許吧。”王鸝輕輕地歎了口氣。

  “喂,問你件事。”我抬起頭來直面王鸝的臉,她一向不怎麽正經除了調侃就是吐槽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凝重,

有點像三天前在華雄面前的那個王鸝,不過那次的她要多出一些雍容華貴,也少了現在這樣隱約的傷感。  “說。”她楞了一下,旋即答道。

  “愛一個人真的是這麽麻煩的感覺麽?”

  她與我對視片刻,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也沒有經歷過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也沒有體驗過被別人愛著是種什麽樣的感覺。我和你一樣大,也只是才十四歲而已。”

  “沒有被人愛過麽?”我有些詫異,“只在這座帝都裡傾慕你的男人恐怕就數以百計吧?”

  “可傾慕畢竟只是傾慕而已,傾慕不是愛。”王鸝說,“傾慕一個人就是把這個人捧過頭頂,而愛一個人是把這個人攬入懷中。”

  “可以這麽比喻的麽……倒是很貼切。”我輕聲說。

  “捧過頭頂,就是被景仰,被膜拜,捧著你的人喜歡你但是也敬畏你,不敢對你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而懷抱是有溫度的,是會融化人心的。把一個人抱在懷裡,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會不由自主地走進她的內心,想要去擦乾她的眼淚,想要去問她是不是餓了是不是不舒服,想了解她喜歡什麽食物什麽衣服,想知道自己做的是麽事情是會讓她不高興的,最重要的是你和她是平等的,你和她站在相同的高度,只要一伸手就能夠觸摸到,對你們雙方而言那都是清晰可感的東西,而不是個遙不可及的夢。”王鸝說。

  “你確定你真的沒經驗麽?我現在覺得是個老手再給我總結戰術經驗。”我揶揄。

  “我個人覺得你應該可以成功的。”王鸝沒有理會我的揶揄,她很認真地說。

  我沉默,歎了口氣抬起頭望著對面那一扇門,它緊閉著,嚴絲合縫,將一切的敵意以及關懷都拒之門外,可是門裡的那顆心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有了裂紋。

  “你說,男人可以為他愛的女人付出多少呢?”王鸝忽然問,問得我心裡一驚,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像是在審訊一般,讓我不敢與她對視。

  我想了很久,重新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回答道:“全部。”

  “呵……在這樣的一個生命與尊嚴都無法得到保證的時代?”

  “全部。”我重複,好像我就不會說其他的字似的。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她有些悲傷地吟誦者,音戚戚,還有些發抖,似是在控訴,又像在惋惜。

  “男人的愛就這麽不堪麽?”我問,“那女人又能為男人付出多少呢?”

  “付出?你說付出?”王鸝有些不可思議的笑了笑,像是在笑我的無知,“女人對男人談何付出?從她嫁給男人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已經屬於這個男人,她已經再沒有什麽東西是屬於自己的了,她唯一擁有的就只有男人,她會為了浪跡天涯的男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守望,青絲染盡,容顏不複,但她依然會堅持,因為除了堅持她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不去眺望那個遙不可及的男人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可男人除了女人還擁有很多,擁有江山,擁有權力,擁有責任,在他們眼裡這些可以比一個女人重要百倍,他們可以為所謂的大義不顧兒女情長,他們會被人永恆銘記,可是那個等著他們歸來的女人,卻淚盡凡塵。”

  “是,你說得對。男人之所以為男人,是因為我們有著自己所要堅持所要追求的東西,沒有這些就枉稱為男人。可是男人所追求所堅持的東西又是什麽呢?”我站起來逼視著王鸝的眼睛, “我不知道別的男人在堅持些什麽,我隻關心我自己。對我而言去追求大家都在追求的東西或許會成就千秋偉業,但是又有什麽用呢?都說人生一世總要在後世留下些痕跡才不會被遺忘,可是被永恆銘記著真的那麽重要麽?我為我自己而活著,不為別的,我只知道這樣活著的我不會幸福的,我不快樂。我不願意為了那些聽起來很高大上的東西去欺騙我的內心。也許在擁有江山之後可以得到如雲佳麗,可是在我的世界裡,那個她有一雙紫色瞳孔的冷冰冰的女孩只有一個,無可替代,這個人的離去在我心中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白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填補。我自私,我不願意為了丹書青史上的幾行字就放棄我一生的幸福。”

  我看見王鸝的瞳孔急劇地抖動了一下,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從那雙眼眸中我看得到來自盛夏的轟雷驟雨,也看得到來自暮春的落英繽紛。

  “你真的……這麽想麽?”她顫聲問。

  “很奇怪麽?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愛的東西,可以為了那東西放棄其他的一切。對於有些人來說這東西是權力,是生命,但對於我,只是一個特定的人。”我毫不掩飾地回答。

  “難怪……她說你可愛,說你像個孩子一樣。”她有些怔。

  “還真是不敢當啊。”我苦笑。

  “別這麽灰心嘛,好多事情都還未到終幕。”王鸝笑,“需要我幫忙麽?”

  “我想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睡一覺吧。”我也笑,“那什麽,謝謝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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