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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4章 雨幕(一十)
  “你覺得呢?”老家夥不緊不慢地在桌邊坐下,還揮手撣了撣那身絳色袍子的前擺,我不禁心裡一怔。見慣了這個男人全裝慣帶的樣子,甚至他在睡覺的時候都經常甲不卸身,偶爾穿著一身文人氣息的竟然看不出明顯的違和感。我上一次看見他不穿戰甲是在董卓的朝會上,再上一次……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我十二歲那年最後一次向他發起挑戰的時候,在當初董卓還在以屬下之禮進府拜訪的時候,他都是那樣的一身甲胄,全身烏黑,連披風也是黑色的,像一隻充滿力量的鋼鐵巨獸,在胡塵狼煙的涼州屹立了將近二十年,直到今天。現在的他已經是那片土地上數十萬軍人心中的豐碑,不僅僅是名為西涼馬氏的豐碑,更是馬騰的豐碑,他依靠著家族的榮耀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到今天他已經成為了家族的榮耀。

  還記得很久以前某一次董卓來拜訪的時候我閑來無事在門口偷聽著,董卓說大公子擁有絕不平凡的眼神恐怕十年之後要比您還要有出息啊,而她嘴裡說著這小子他還差得老遠呢,可雙眼之中洋溢著的卻是難以抑製的得意之情。

  老家夥,我想你了。我在心裡默默地說。

  也只能默默地說了,如果我真的這樣說出來他肯定會眯著眼睛撇著腦袋看著我說哎呀不敢當不敢當少爺您應該以天下為志向別老惦記著我這個糟老頭子啊……腦補一下就忍不住想笑。

  “說正事,”我看到老家夥恢復了些許的嚴肅神情,“這次來是要把一個東西交給你。小璐。”

  “嗯。”那個小丫頭點點頭,蹦蹦跳跳地拉開簾子走進裡屋,片刻之後又返身出來,她的肩上扛著一個一人高的明黃色卷軸,她把卷軸交到老家夥手裡後又折返回去,取出一個幾寸高的青銅香爐,燃氣一盞油燈之後將手裡的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插在爐中,在飄起的絲帶般的青色香煙中規矩地坐回到老家夥身旁。

  我蒙了,這是要幹什麽?真麽嚴肅的樣子,招魂大魔法麽?

  “傻站在那邊的那個小子,跪下。”老家夥突然說。

  “跪跪……跪下?”我在有些緊張或者是一頭霧水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飆爛話,“老家夥你這是要搞什麽?要殺了我當祭品麽?還是我在洛陽這段日子裡犯了什麽家規?有什麽事不能好好商量一言不合就家法伺候……等會兒,我也不記得有這麽一條家法啊……”

  “什麽都不為,也沒什麽理由,就給你們家老家夥跪一下不行麽?能死了還是怎麽的?”老家夥歎了口氣站了起來,一甩手那個冗長的卷軸,掛在牆上。

  我吃了一驚,膝蓋一彎就跪了下來。他說的沒錯,什麽都不為,沒有理由。

  不管我將來會有多強,能夠立下多大的豐功偉業,就算二十年後我可以統率西涼的大軍一統天下建立新的王朝,在這幅畫面前都要跪拜,是最虔誠的跪拜,像佛門子弟跪拜釋迦牟尼,像道家子弟拜太上老君,像儒家學生跪拜孔子孟子。因為他的名字叫馬援,字文淵,西涼馬氏這支天下聞名的豪門望族的始祖,輔佐光武皇帝中興漢帝國的元勳之一,躋身有漢一代最強的名將之列,地位堪比同樣名震天下的韓信,彭越,李廣,霍去病,陰識,竇憲這樣的人物。不管如此,這張畫本身也絕非凡品。建武二十五年,六十三歲的他在出兵征討五溪蠻的途中身染重病而死,光武帝於次年親自揮毫畫下了這樣的一幅半身像並賜予家族的後人,

令他們統領涼州軍權,世代為大漢帝國鎮守西疆。據說這幅畫在那之後的一百六十年間幾乎從沒有離開過武威城裡的家族宗祠。每當新一代的家長獲得皇帝的正式任命之後,都會首先來到宗祠裡面對著這幅畫像跪拜,這是家族的兩件傳世之寶之一,意為世代恪守祖製,忠於帝國。在闊別了一百六十年之後這幅畫再一次回到了洛陽,對它來講也許算是衣錦還鄉,可對我而言,它出現在這裡,是比小璐出現在這裡更讓我覺得驚訝的事情。  因為這張畫像離開西涼就意味著帝國發生了難以想象的巨大變故。上一次它離開是在章和二年,孝和皇帝等位,政變誅殺獨攬大權的竇太后並令天下起兵勤王,據載那一次這幅畫被請到了西涼軍的三軍校閱台接受全軍叩拜,之後當時的家主率領數萬精銳揮師東進,進駐洛陽城郊堵截殘余叛軍,兩個月後由皇帝下詔受賞班師。

  難怪,深得老家夥真傳一向沒什麽正形的小璐居然也會嚴肅起來正襟危坐,那坐姿還蠻標準的。

  “好了,起來。”老家夥說著,一隻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正放在桌上的一個長木盒的頂端,其實那盒子一直在那裡放著,只是我沒有注意到。

  他站起身打開了那個長木盒,看到裡面躺著的東西的我猶如天打雷轟。

  那是一把劍,通體銀色的劍,足足有五尺長,比一般的長劍還要長出不少,劍身的寬度也是普通長劍的近三倍,賤人的厚度將近一寸,與其說這是劍還不如形容為厚鐵板更貼切。寬大劍面的正反兩面各雕著一條淡藍色的飛龍,那龍眼是深青藍色的。在殺氣盛怒的時候,龍眼中可以散發出籠罩整個劍體的青色光芒,如果揮舞得足夠快的話就可以在空中形成一輪光盤,十步之內無人能近,在劍身與劍柄的交匯處刻著兩個隸書的金字:馳龍。

  這柄大劍就是馳龍,重約六十斤,是先祖馬援追隨光武帝南征北戰時所使用的武器,相傳曾使用它單騎突入新莽軍隊的營寨,一劍砍倒對方的中軍大旗。在他死後,後繼之人很難再揮舞起那柄大劍,於是這把劍就從一件兵器慢慢地轉變成了一種精神象征,它的主人就是歷代的家主,由於身形巨大無法佩在腰間,所以後來有工匠做了一個小型的鐵架子固定著把它背在背後,是為家族傳世之寶之二,取義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這個呢,就是要交給你的東西。”在我驚愕的表情中,老家夥頗為費力地單手舉起那把劍把它橫在我的面前。

  到目前為止我的腦子已經完全斷片。老家夥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裡說要找我,在我見到他的時候小璐居然也跟著蹦了出來,還有就是家族的兩件鎮門之寶同時出現在我的面前,在非常時期如果這兩件東西,本該一個待在祠堂一個待在軍營的這兩件東西湊在一起的話,甚至可以擁有罷黜家住的權限,也可以在尚未得到朝廷詔令的情況下私自命令軍隊向任何地方開進。而現在這些幾乎可以代天子行事的權限居然就集中在這樣的一家小客棧裡,這家客棧還處於敵佔區的中心地帶……這信息量實在太大了。

  等等……老家夥不會是來向董卓投誠的吧?

  “喂小混蛋,你那是什麽表情啊?”老家夥撇撇嘴,“嚴肅點可以麽?別搞得好像是我要投誠一樣……”

  “那你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帶到董卓的眼皮底下是要鬧哪樣?”

  “因為這個地方是我們在洛陽設定的聯絡點,同時也是在這段時間你原本的落腳點。換句話說我這次來洛陽本該直接來這裡找你的,我也這麽做了可是連根毛都沒找到,打探了半天才弄明白,好家夥原來當初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拽著漂亮姑娘滿城的鬧騰,還住在人家姑娘家裡……我說我們家族也有些年歲了,還從沒出過一個你這麽沒出息的後背,唉真是……”

  “你能閉嘴麽?”我真的再也受不了這個騷包的老東西了,或許我該考慮是否可以乾掉他然後直接我自己當家長算了……

  “喂!小混蛋,有這麽跟老爹說話的麽?還當著先人的畫像?”

  “作為一個在先人畫像面前一邊數落後輩一邊滿臉猥瑣滿臉嘲諷滿臉沒正形的老家夥沒資格說這樣的話吧?”我憤憤然,“而且我記得小時候聽母親講在接任家主之位的那天你喝了酒,最後再給先人上香的時候暈乎乎地一頭杵進大香爐裡還把臉給燙了對不對?”

  “你……”老家夥捂著胸口作中槍狀。

  “真的麽老家夥?”小璐又不老實了,站起來趴在他肩上壞笑。

  “當然是真的!”我也壞笑,“那時候你們還小,不記事,母親說過當時站在宗祠兩側的那些家族成員和軍政要員們一個個都沒憋住全部笑場……本來這算是很嚴重的錯誤,可是他當了家長他就是老大了沒人敢懲罰他了,所以就隻好站在那裡笑場……”

  “小混蛋……”老家夥的聲音都開始顫了。

  “怎麽?父親大人不開心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我們開心一下吧?”我也學著他剛才那一臉的老不正經的樣子,“我可是從母親那裡得到過你早些年所有的黑歷史呢!雖然那時候我還小,不過還是記住了不少……所以說作為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兒子好一點也沒什麽壞處不是麽……”

  “我手上還拿著六十斤重的劍呐!你個混帳到底接還是不接?”老家夥爆發出憤怒的吼叫,“你想累死我麽?!”

  “好好好……”我嘟囔著伸手握住劍柄,然後老家夥一撒手……

  好重……我皺了皺眉頭。我難以想象先祖當初是以怎樣的力量拿起這把劍還一路披荊斬棘的,我只是覺得由衷的敬佩。那樣的一個人拿著那樣的一把劍,想想都是身上披著光環的戰神一般的存在啊!

  我想,這把劍已經寂寞好久了吧?一把劍,生來就應該被當作武器,當他出鞘的時候要麽獻血濺刃你死我活要麽千軍萬馬沿著劍鋒指向的地方無畏衝鋒,那才是一把劍該有的生活啊。可是這把馳龍……盡管它被我們所有的人就那麽小心地供奉著景仰著,可是對它而言,天天躺在祠堂裡的日子肯定很難受吧?現在它原主人的畫像就擺在這裡, 它也一定會很懷念的吧?懷念他與它曾經一起戰鬥的日子,他們一起斬斷宿命,續接了大漢帝國的生命,那是何等榮耀的曾經!可遺憾的是人會死去劍卻不會,於是劍最後只剩下了孤獨。

  可哪怕,它戰敗了,輸了,它折斷在戰場上,和屍體一起被時光所掩埋,也不失為一種壯烈,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是麽?至少比現在要強。

  這把劍已經沉寂了太久。

  是的它很重,但是……但是我並不是完全拿不起來……我皺著眉頭,努力使勁,我已經看到了自己左手上暴起的青筋,我能做到的吧!

  如果你願意,讓我成為你新的主人,我帶著你回到那個喋血的時代,你願意麽?

  “……!”我低吼一聲把這把大劍整個舉過頭頂,仿佛集雷霆萬鈞之力,再猛地劈下去……懸停在老家夥的鼻梁前面。

  “用起來蠻順手……放在祠堂裡可惜了。”我故作輕松的衝他笑笑……我看見了他驚愕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復正常——那是真的正常,是認真是嚴肅,不帶老不正經的模樣。

  “如果你能扛著它上戰場的話,”老家夥沉默片刻說,“那以後它就歸你了。”

  “是麽?那不錯。”我似乎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人與劍也是可以一見如故的。

  “沒開玩笑。”他說。

  “對了,你說要把它交給我,我好像還沒問為什麽。”

  “為了一個計劃。”老家夥沉下眼睛,露出暴君一般滄桑的面孔說,“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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