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麽意思?”王鸝被我的問題弄得莫名其妙。
“我是說,如果董卓知道青釭劍其實藏在你家的話,他應該早就找理由要走了才對。”
“這把劍是大概幾年前先帝賜給我父親的,據他說青釭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一直藏在皇家自己的手裡,可能是皇帝也發覺到什麽不好的預兆才會這麽做的吧。”王鸝托著下巴,“而且他也說過,董卓從入主洛陽之後就開始尋找獲得倚天的方法,自然對鑰匙的調查也不會放松。馳龍在你們家,這所有人都知道,而青釭,大概董卓知道它就在帝都之中,所以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
“這樣啊。”
“據說他在奪取政權的當天就派兵進駐中德殿並且將其控制了。”王鸝說。
“可那又有什麽用呢,不是說那個密室如果不用正常的方式打開的話就會自毀的麽?即使是他得到了倚天也什麽都做不了。”我搖頭。
“所以這一次我們如果失敗的話代價就太大了。”
“可如果不來這裡的話董卓早晚會對我們動手,到那個時候鑰匙還是會落到他的手裡……”王鸝歎了口氣,“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你們家帶來了馳龍,我們這邊也在籌備著政變的力量,可是就因為今天早上的那些事情,這一切幾乎都被毀掉了。”
沒人說話。
我曾經聽老家夥說過,每一個朝代在由初期向末期過渡的過程中,會逐漸地暴露出越來越多的弊端,反映在民間的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錢不值錢。我想應該不只是這樣吧,在一個動亂的年代,豈止錢不值錢,連命也變得越來越廉價,隨之而來的,權勢,地位,身份,一切都在貶值,一切都可以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失去了某個人的信任……然而可笑的是那個人似乎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任何人。
所以才會有那麽多人莫名其妙地被抹殺,才會有那麽多美好的事情成為塵封的往事而逐漸荒蕪。
難道說這就是我想殺了他的理由?
……
“那個,我下去了。”我低聲說著,然後順著那個漆黑的洞口一躍而下,我的身體瞬間被黑暗所吞噬,再湮沒一切的黑暗之中靈魂與信仰卻被赤裸裸地剝離並暴露在空氣中,接受著來自虛無世界的仲裁。
“你等等!我們還沒有確定裡面是安全的……”濮陽蓁低聲喊道。
她的話音剛落我就感覺腳下踩到了東西,是地面,結實的地面,似乎也很平坦,在眼鏡最終適應了絕對的黑暗之後,我居然發現在這個被埋沒了一百多年的秘密空間裡竟然彌散著一種詭異的深藍色光芒,那光芒很稀薄,似乎也是年代久遠,有點像地衣之類的東西所發出的光。
“這樣就確定了。”我抬起頭朝那女孩喊。
濮陽蓁歎了口氣:“下面有什麽東西麽?”
我摸索著前進,那幽暗的光芒雖不足以照明,卻還是能夠讓我大概地觀察清楚這個長寬各有數丈的空間的全貌。
“好像什麽都沒有的樣子,這只是個普通的石室而非密道,我想這裡面應該還有機關的樣子。”我在這個空間裡摸索著巡視了一圈之後回答。
“你認真的麽?”這一次是趙雲的聲音,“用這麽別出心裁的機關來守護長達一百多年的暗室,你居然說是間空房子?”
“只是第一印象而已嘛……”我嘟囔著,空空如也的石室所造成的回音效果震得我腦袋發脹,“肯定會有什麽東西的……有了,
這裡有藍色的字跡!” 石室正北側的牆壁正中偏上的地方刻著四行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隸體文字。
興於匹庶,蕩滌天下,誅鋤暴亂,興繼祖宗。
這些文字下面的一塊微凸的石塊上則刻著更為簡單明了的兩個字。
倚天!
“興於匹庶,蕩滌天下,誅鋤暴亂,興繼祖宗……這應該是張純評價光武皇帝的話。”趙雲說。
“張純麽?是光武一朝的大司空,我記得他死於建武中元元年三月底,死後被諡為節侯,光武帝一直都很看重他,甚至在建武中元元年初,他在重病期間還被光武帝帶著去巡視泰山啊。”王鸝說。
“這樣一來所有的疑惑全都解釋的通了,之前我們的推論也應該全部是正確的,這個密室的確是光武帝時代秘密建造的,說得更確切一些應該是在皇帝的授意下建造的,目的就是給我們這些人創造奪回那把劍的機會,然後去召集所有可能的力量來光複這個國家。”濮陽蓁說。
“可是……”王鸝有些猶豫地說,“可是,幾年前張角反叛的時候打出的旗號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啊……那麽這個國家,還會有多少人支持他的複興呢?”
這句話很輕很輕,還隔著厚厚的石板和兩三丈的距離,可還是被我聽到了。
王鸝雖然很成熟,很敏銳,甚至可以根據我的表情就能讀出我的心情,可終究,她只是一個渴望著安寧,渴望著被疼愛被保護的無比普通的女孩而已,在被趙雲按著頭護在身下的時候她也不能或者說不願做出任何反應,只不過她的身上裹著象征權貴的絲綢。像這樣的一個女孩,皇帝姓劉還是姓董似乎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可她卻在為了這些而進行著一場隨時可能失去生命的夜襲,這聽起來的確是太殘酷了一點,也有一些強人所難,但是……
“但是你想過沒有,至少在那個叫董卓的家夥出現之前,這個國家一直在給你提供著你想要的生活,至少劉氏皇族讓這座城市興盛繁榮了一百多年,可這一切僅僅在幾個月之前就被董卓完全的抹掉了。僅僅是這個就能成為你現在所做的這一切的理由不是麽?”我說,“我想在一百多年前,在四面楚歌的昆陽城外,還只是一介諸侯的光武帝也曾問過和你同樣的問題:那個持續了兩百多年的帝國已經腐朽至此, 還會有人支持他麽?他不知道,可他還是去做了,做過之後他才有了答案,然後這個帝國也就有了新的希望,難道不正是這樣的麽?那個時候伴他左右的人們,對於他們來說皇帝姓劉還是姓王他們都可以生存,只是他們不想讓反秦抗楚那麽多年的高祖皇帝的努力成果化為烏有而已啊,那麽我們的理由,就是守衛光武皇帝所留下來的東西吧……況且,實際上一個人想要堅持一件事或許並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去做,僅此而已。”
我說完了,我靜止在黑暗中,王鸝佇立在月光裡,我們彼此看不到對方,但是我想我應該能感受到她現在內心深處的波動和掙扎。
“所以,堅持下去,哪怕是為了……”濮陽蓁瞟了一眼王鸝身邊的男孩。
“這樣啊。”王鸝輕輕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的夥伴們已經放下心裡所有的羈絆了麽?”我問,“那麽這個東西我要按下去了。”
“什麽東西?”濮陽蓁問。
“就是那四行字下面這塊刻著‘倚天’的石頭啊。”我說著便伸出手。
“等等先別按!”我再一次聽到了濮陽蓁近乎失控的聲音……可是已經晚了。
鼻翼之間的氣流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我下意識地抬頭,一個漆黑如幕布一樣的東西從天而降蓋向我的頭頂,似乎要碾碎我的靈魂一般凶狠無情……另一邊,密室的入口轟然關閉。
一刹那間,我感受到了從四面八方撲來的如洶湧狂潮般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