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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7章 暗室(一)
  半個時辰前,司徒府。

  自從一個多月以前迎來那位不速之客以來,原本安靜的司徒府變得熱鬧了許多。雖則那位不速之客是帝國最強的男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隨時都可能給全府帶來麻煩,但是對於這個地方的主人來說這實際上已經不重要了,在這個不論晴雨都給人一種窒息感罪惡的帝都裡勉強地活著,能呼吸幾天自由快活的空氣補什麽都強,何況,他現在正需要能夠和那個所謂最強的男人對抗的家夥。

  可是在不久之前那位不速這客走了,還帶走了兩個對他來說不可或缺的人,去執行一項約等於送死的任務。

  在那之前後花園的湖心亭大概是每一個青年男女都該羨慕的地方,在靜謐的夜裡,從那個地方偶爾會傳出若有若無的琴聲,一盞微亮的油燈,在裡面的男孩和女孩互相傳遞著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怪話,說白了就是在乾劈情操。

  可是將門虎子與劍豪之後之間的乾劈情操也很耐看不是麽?否則在那個雨夜名叫趙雲的家夥也不會默默地在外面站那麽久,還小心的保護著他們換掉的衣服。

  但是現在乾劈情操的人已經走了。說得嚴重一些,叫生死不明,湖心亭裡的油燈還在,卻沒有了琴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橙紅色大衣、一臉凝重與威嚴的中年男人。若不是他,原本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那個總在袖子裡藏著一把劍的冰冷女孩也不會離開。

  這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也許和他面對面的時候你無法看清什麽,但是在他沉思的時候,一種令人膽寒的帝王之氣就會在他的眉間悄然浮現。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再無第二個人知道他的心裡在想著什麽,即使是他的至親。因為,他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

  從不。

  “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叫我來這個地方喝茶麽?”他身後的黑影看到了他手裡精致的瓷質茶杯,拿起又放下,或是在消磨時光,或是在醞釀著什麽。

  “是啊司徒大人。就眼下的情況來看我們並不能改變什麽,所以乾著急也似乎沒什麽用,不如一起喝一杯茶,清清心火,保持一個清醒的頭腦總還是沒錯的吧。”

  “嗯……有道理。”王允點頭,走過去坐到他的對面。

  “我記得,汝南名士許子將曾給過你兩句話的評價,是麽孟德?”王允搓了搓一直浸泡在初冬寒氣中早已冰涼的雙手。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笑著抿了口茶,“在下不才,許先生這樣的評價還真是取笑了。”

  “是麽?”王允也笑,“我倒是認為這句評價相當的精彩,不……不僅僅是精彩,簡直可說是淋漓盡致了,後世幾乎可以憑借著奸雄這兩個字就畫出你的相貌來。”

  “呵,王大人倒是不如我想象的那樣憂心忡忡吧。”曹操放下茶杯。

  “你知道麽,如果不是白天我們在不正確的地方說了不該說的話還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現在坐在這裡的可不是我們兩個人,而且我們的這些關於權與力的肮髒言論也會被一陣清雅的琴聲所取代。

  “大人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曹操覺得王允話裡有話。

  “你喝茶用的這個杯子,有印象麽?”王允臉上的微笑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印象?什麽印象?像這樣的普通小杯子,你我這樣身份的人都不知道擁有多少,我怎麽可能會記得?”曹操略有尷尬地笑笑。

  “真的沒有麽?”

  “完全沒有。

”  “我剛剛找人調查過,近來一段時間南宮的防衛又加強了啊。”王允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把手背在後面在曹操面前來回地踱步。

  “您想說的是……”曹操小心翼翼地問,他似乎被王允前言不搭後語的一番話搞得一頭霧水。

  “是樹啊。”

  “樹?”

  “是的。我剛剛得到消息,從幾個月以前南宮的防衛就開始不間斷完善,而一直到最近的一些日子,宮牆外面每一棵樹的樹枝上都放著一個用細線拴著的東西,一旦有人上樹,那個東西就會掉到地上驚動守衛……“王允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曹操臉上難得出現的不自然的表情。

  “沒錯,那個東西就是小瓷杯,”王允接著說,“就和你手裡的那個差不多大。”

  曹操聽到這裡,把自己的目光慢慢地從對面滿面滄桑的老人臉上挪開,沒有說一個字。

  “還是說,曹大人還需要我說的更明白些?”王允倒是一臉坦然地端起茶杯閉目享受著,“像這些防禦措施,身為驍騎校尉,同時也是深受董卓信任的你,沒有理由不知道。可是奇怪的是在上午你為他們分析路線和潛入方法的時候你並沒有告訴他們這些,相反,你還讓那些孩子們專門去挑有樹的地方進去。你是要做什麽?”

  “我……”

  “你混帳!”王允突然暴怒地一甩手把自己杯子裡滾燙的茶水全都倒在曹操臉上,曹操全身打了個激靈。

  “大人,我沒有……”

  “你閉嘴!害死他們對你有什麽好處?沒有!而那些孩子中有我的女兒,有朋友托付給我照顧的孩子,還有滿腔熱血的將門之後,失去他們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暫且不談,帝國的未來很可能就擔負在他們的肩上!”王允攥緊了拳頭,“還是說,你已經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即使他們暴露了被殺了也不會牽扯到你的身上呢?”

  “大人你聽我說……”

  “你在這個湖的周圍已經埋伏好了人手對不對?目標就是我這條老命!”

  曹操聽聞此言愣了一下,旋即按著桌子作勢就要站起來,“您不要誤會,我……”

  他突然不說話了。

  因為他的喉間突然出現了一股來自金屬刃尖冰冷氣息,只要他的喉結在略微移動毫厘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切開。他驚恐地屏住呼吸,定了定神,才看清楚那金屬刃是握在王允的手上——這個老人豈止不苟延殘喘,簡直就如青年人一樣健壯迅捷!

  “但是你的算盤打錯了,我可不是什麽任人宰割的老東西啊。”王允的語氣略帶一絲輕蔑,他把劍往後撤了一點,留給曹操說話的空間。

  曹操直喘了幾口大氣之後才想起了自己該怎麽說話。

  湖邊一陣雜亂的聲音響起,十幾個持刀的蒙面人從暗夜的樹林中竄出來就要撲向這座湖心亭,曹操伸出一隻手製止了他們。

  “竟然……沒想到。”他不知是在膽怯還是在讚歎。

  “是該想不到。”王允冷冷地收回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我當初派出殺手在夜裡刺殺回府的你的時候,你完全都靠著那個叫小蓁的姑娘才沒有被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確信你沒有武功,可沒想到……”

  “是啊。”王允搖頭,“是我沒有告訴那女孩,我隱瞞了她。而做為一個內行人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是身手了得的。所以我就順勢把這件事隱瞞下來,我想,我可以把它當做一張暗藏的底牌,在關鍵的時候放出來……只是我也沒想到會用在這樣一個時候。”

  “好吧。我承認,您剛才所說的基本都不錯,我確實低估了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曹操居然恢復了冷靜,找回了平日裡的那種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自信,“那麽您現在是想殺了我麽?”

  “你覺得呢?”王允歪著頭欣賞著曹操的表情,“怎麽,亂世的奸雄也會害怕死亡麽?”

  “害怕死亡?呵呵,這世上沒有一個人不害怕死亡,只是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衝淡人們對於死亡的恐懼,或者說,有沒有什麽東西在一個人的心裡能夠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曹操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在殺了我之前,大人有沒有興趣聽一下我的全盤計劃?”

  “你是在勸我放下劍麽?”

  “這完全取決於您是否認同我接下來說的話。”這位鎮定的奸雄大人微笑,“以及你願意為這個帝國做出何等程度的犧牲。”

  王允一怔:“說下去。”

  “一切的一切開始於今天早上。我們的對話被袁隗聽到,我們沒能成功地將他殺掉滅口,如果不做出任何行動,我們兩個人就很快會喪生董卓之手,所以我帶著您回到您的府上,至少先拿出一個方案來,哪怕是立即離開洛陽,也算是一種方案,也總比什麽都不乾坐著等死要強。”曹操直視著司徒大人的眼睛。

  “說下去。”

  “我的計劃是幾乎完全的,我接下來會采取的行動取決於那些年輕人的任務是否成功。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成功地用鑰匙取出了天子之劍,並成功地逃了出來,那麽很好,我已經派人把袁隗約了出來,時間地點安排的天衣無縫,他在歸路上恰好可以碰到董卓的部隊,然後今天的一切危機就此解除,所有罪名就會完美地轉移到董卓身上,我們回到正規上來。而如果那幾個年輕人失敗了的話,整個計劃就都無法進行下去了,那麽我也就無法嫁禍給袁隗,我若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嫁禍給大人您,由我親手製伏您,在把您交到董卓手上,這樣一來我依然有辦法重獲董卓的信任。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就不希望您受到牽連,想要扳倒董卓多一份力量總還是好的,還有那些年輕人,他們的作用遠遠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料。所以我還是決定讓他們去試一試,又怕他們不敢去,所以我就故意隱瞞了一部分實情,讓這個任務聽起來沒有那麽困難,這就是我的計劃。”

  “是相當完美的計劃,可惜,我已經識破了。”王允冷笑,“曹大人,你不會覺得只要你說了實話我就會饒了你一命吧?你不覺得你說的這些話反倒會更加激怒我麽?”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現在想請您自己來做一個判斷。”曹操說,“如果您認同我剛才說的話,那麽您也就應該清楚,如果不執行我的計劃您是必死無疑的,貴府也必將遭受滅頂之災。也就是說,就算您現在殺了我也是難逃一死。”

  “這我同意,我也並不畏懼死亡,我只是為那些年輕人感到不值得,他們不該死於你這樣一個愚蠢的想法。”王允冷冷地說,“所以就這麽讓你活下去太便宜你了。”

  “哈哈……我們不放做一個假設。假設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假設給您重新來一次的機會,您覺得僅僅憑借您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打到董卓麽?”

  “很難。”王允坦言。

  “那麽如果我全力輔助您呢?”

  “有希望。”

  “那麽,如果僅憑我自己呢?”

  “這……”王允略微思索了一下,“不知道。但應該會比我一個人更有可能,畢竟奸雄什麽的還是不容小覷的。”

  “那麽您覺得,我在出賣了您保住自己的命之後,會用這條命來做什麽?”

  “這……”王允猶豫了。

  “我的初衷和大人是一樣的,都只是想要誅殺逆臣而已。我們之間的區別僅僅是在某些事情上我比您更果斷一些,對於注定不能保住或者難以保住的東西或人,就算他們可能會很有用,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但是這並不妨礙我的立場和目標,我不可能在出賣大人之後就去投靠董卓,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也會繼續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您也承認,這項任務光憑我一個人還尚有一絲成功的希望,可光憑您的話則是希望渺茫。平心而論,在討逆這件事上,如果我和你之間必須舍棄一個的話,舍棄你是更明智的做法。況且如果不去皇宮頭那件東西的話那些孩子一樣難逃一死,還不如讓他們去放手一搏。我向來痛恨沒有價值的人,包括沒有價值的自己。我不允許自己庸碌苟且地活下去,我會繼續使命——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您今天讓我繼續活下去的前提下。我說完了。”

  曹操一臉問心無愧地凝視著王允,片刻之後,王允收回了長劍。

  “我可以理解為您認同了我的計劃麽?”曹操問,“您可要想清楚,一旦他們行動失敗,我還是會對您下手的。”

  “希望你到時候下手麻利一點,最好是帶著我的屍體去見董卓——我想,作為奸雄的你,應該下的了手吧?”

  “雖然這樣說很蒼白,但是,謝謝您了。”曹操說。

  “只是這樣一來孩子們就危險了。老實說你看錯了他們,即使他們知道這是一項有去無回的任務他們也決不會退縮,而事實上他們也確實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打算。在這樣的情況下更完善的資料會增加他們的成功率。”

  “也許……這就是天意。”

  “天意。”王允抬起頭深沉地歎息,“面對著董卓手下的四鎮衛,孩子們……你們,要怎麽應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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