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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8章 死亡10字(二十一)
  清晨的第一縷微曦刺穿了清冷的空氣灑在平城門上,洛陽城已經恢復了平靜。

  暴雨在凌晨時分歸於寂靜。人說一場秋雨一場寒,而這樣不多見的冬雨,更是讓帝都的氣溫急轉直下,現在忙碌在平城門附近的士兵們無一例外都加了棉服。似乎每一件重大不同尋常的事件都是以一場堪稱詭異的雨所拉開序幕的。現在早已進入了嚴冬,城內的樹木已經掉光了所有的葉子,衰敗,寒冷,肅殺,發生在眼前的一切都令許多還沉浸在夏末冷熱交替的日子裡的人們感到措手不及,這景象簡直就是一個國家的縮影。

  只不過在今天沒有人會去在意這些。對於已非一日的初冬之寒,禁軍士兵們也僅僅是以加了些衣服作為回應,他們並沒有閑工夫感歎什麽時光荏苒歲月匆匆,他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忙著給昨天那個暴雨之夜裡曝屍街頭的同伴們收屍。

  同樣的場景不僅發生在平城門,也發生在南宮,在這個平日裡就戒備森嚴的地方此刻更是人來人往,南宮正中央的中德殿已經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包圍得水泄不通,幾乎半數的朝廷政要們都集中在這裡,聚集在士兵們所組成的警戒線之外議論紛,竊竊私語,又或者是沉默不語冷眼旁觀,盡顯世間百態。而在包圍圈之內,除了兩人一組不斷從殿內抬出一句具屍體的衛兵之外只有三個人。中間一個身形富態的男人面對中德殿宏偉的正殿大門背著手站著,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半跪在他的身後,左邊一人的肩部和右邊一人的手臂上都纏著白紗布,他們都有受傷,看起來他們是來這裡請罪的。

  “這座中德殿已被我們控制了長達半年之久,可是還是沒有找到打開密室的方法。可是就在昨晚,幾個來歷不明的家夥潛入這裡,用了一刻鍾的時間,打開了密室,取走了那把劍,殺死了我們全部的守衛,還都成功地逃走了……真的是諷刺啊。”站著的男人緩緩地說道,他背後的右手在不斷地撫摸著左手拇指上環著的翠玉扳指。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太師,與文遠沒有關系。”左邊半跪著的人低著頭說,“我……”

  被稱作太師的男人抬起手製止了他的話。

  “趙雲。”太師說,“無痕的一個普通成員,考核的排名最高也只是達到庚組第二而已,年齡只有十七歲,不到十八歲,遠低於無痕的平均年齡,在平時沒有任何過人的表現,沒有引起任何人不正常的注意。可就是這麽一個年輕人,在昨天的雨夜裡竟然出手連續擊傷了我手下白虎、玄武兩名鎮衛,讓整個無痕不敢望其項背,聽之任之,眼睜睜地看著他救走了他陷入困境的所有同伴而毫無辦法。在我的印象中,無痕,不該是一直習慣於躲避甚至害怕自己獵物的部隊吧?”

  “請大人治罪。”左邊的人說。

  “我是負責追殺他所掩護的人的,但是依然失手了。在華將軍拖住趙雲的期間裡我沒有能夠活捉剩下的人,我也有罪,這本是不該出現的錯誤。”右邊的人說。

  “這個趙雲,真的有這麽厲害麽?”

  “實力上來講,因該和我們兩個不分伯仲,打破僵局的是他手裡的武器,那是失蹤已久的青釭,一般的金屬利器在與其對戰的時候會被直接切成兩段,我們對此都毫無防備。”右邊的人說。

  “所以這一次我不打算治你們的罪。”太師轉過身來,“當然青釭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如果我現在辦了你們的話,

後面紛亂的時局將沒有合適的人來替我分擔壓力。”  “謝大人。”兩個人恭敬地說。

  “但我需要你們盡快彌補倚天被盜而引發的後遺症。起來吧。”

  “諾。”

  “華將軍?”太師的目光投向了左邊。

  “諾。屬下已經將事情辦妥。”

  “哦?你已經將王府上下全部都緝拿了麽?”

  “是全都緝拿了,但不是王府,而是袁府。”

  “袁府?”太師沉吟幾聲,“看起來……你在想著跟我一樣的事情。”

  “是的。我在想,趙雲似乎根本沒有必要把真正的情報告訴我。”華雄作了一揖,“他擁有可以與我相匹敵的實力,更有青釭劍在手,他完全可以戰勝我的,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居然爽快地回答了我的所有問題,那麽他的答案就幾乎不可能是真的。另外,一直到我和他的戰鬥結束,他穩操勝券的情況下,他再一次強調了王允這個名字,很顯然,他希望我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名字上。”

  太師默然不語。

  “而令我疑惑的還不止這一點。我們追殺的路從南宮一直延伸到平城門,而在這期間就是袁隗突然出現,他帶著一批甲士攔截在我的面前,並且試圖將我們繳械,這樣一連串的動作實在太像是接應前面那幾位的了,還有就是太師手裡那個血紅色的錦袋,那個錦袋大人拿在手上足足有一天了,我想,我已經猜到了裡面的內容。”

  太師猶豫了一陣,問:“袁隗呢?”

  “就在外面。”

  “帶進來。”

  華雄回頭一招手,從殿外的包圍圈裂開一道口子,兩名無痕士兵押解著身上仍然穿著名貴絲綢卻已經被鐵鏈鎖起來的前太傅袁隗大人走了進來,袁隗雙目無神,像一具人偶般聽憑兩個士兵的擺布。

  “不喊冤麽?”太師問。

  “回大人的話,他已經喊了一夜,現在大概沒力氣了。”

  “這樣啊……”太師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漸入老境的男人。

  似乎是聽到了來自這位帝國最高掌權者的聲音,袁大人原本死灰般的目光忽然亮了起來,他看到了那個男人,像是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他瘋了似的甩開了兩個控制著他的士兵雙手著地跪爬到太師大人的面前。

  “大人,大人……”他面無表情,嗓音沙啞,“大人救我……昨天夜裡華雄帶著兵闖進我府裡不由分說的就捉拿了所有的人,他……他竟敢對朝廷大院如此羞辱……大人……”

  “我問你,”太師製止了他的話,“做完你冒著雨率領甲士出去攔截了華雄,這是為什麽?”

  “我以為……我以為那是曹操……”

  “曹操?”

  “對……曹操在我見了您之後找到我,說願意用錢來換取我收回那些話……”袁隗總算是看明白了,事到如今再不說實話就真的完了,私收叛徒錢財什麽的最多也就是被革職拿問而已,而如果自己被指為叛徒的話就不只是革職拿問這麽簡單的問題了,等他的……是滿門抄斬啊!董卓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了。

  “你說得都是真的麽?”太師問。

  “千真萬確!千真萬確……”

  “真是沒想到啊,死到臨頭了,你還是想倒打一耙。可憐呐……”太師大人無奈地搖著頭,“我說袁大人,你就算是要編,也編一個像樣的理由不好麽?嗯?在你見了我之後曹操才來找你,收買你,你不覺得這也太遲了點麽?要收買不該是在你見我之前就收買麽?而對於已經說出去的話,想要收回來,你不覺得難度太大了點麽?”

  “大人……不!大人!我沒有胡編亂造,我說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袁隗慌亂起來,“千真萬確啊!”

  “千真萬確……”太師搖搖頭,“好啊,既然是千真萬確,那麽你昨晚怎麽不說?”

  “這……”

  袁隗愣住了,這一問戳中了他的死穴。

  為什麽昨天他沒有對華雄說?因為昨天如果說了,如果告訴華雄自己是要敲詐叛徒的,那麽很顯然他將官位不保。董卓痛恨背叛他的人,而對於借此向背叛者勒索錢財的人董卓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好感,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根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可按照眼下的情形來看,他現在說真話已經晚了,事情過去了一個晚上,時隔這麽久的真話也可能變成是在這段時間裡精心編造的謊言,而且還編造的如此低劣。所有貪財的人都有兩個共同點,一是膽小如鼠,而是優柔寡斷,昨天他保持沉默時還樂觀地以為能夠保住官位,可今天才發現昨天扔掉官位居然是他唯一的活路。現在實話已經沒有人再相信了,袁隗明白自己這一次在劫難逃,而害死他的人是曹操麽?好像並不是,因為謙卑的曹操自始至終都把所有的主動權交到了他的手上,路是他自己選的,害死他的人正是他自己啊。

  袁隗突然不再害怕了。

  在這樣的一個時代,死亡已經司空見慣,能夠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也算是一種幸運——相比起太多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來說。只不過在他的心裡有一個疑問,整整一天,懸而未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太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在想,為什麽在昨天你向我告密之後,我沒有立刻向司徒府動手,是麽?”

  袁隗默認。

  “你看看這個吧。”太師從衣袖裡掏出了那個已經被自己貼身帶了一天的血紅色錦袋,把它扔到袁隗面前。

  袁隗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個錦袋,拆開,掏出裡面那條不大的白絹,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看畢,再看一遍,再看畢,把它又丟在地上……仰天大笑。說不清是解脫還是悲哀,旁邊的人們只知道,這位袁大人的一生都未曾像現在這般豪邁。

  “把他帶下去吧。”董卓揮了揮手,道。

  ————————————————————————————————————————————

  城東,曹府。

  曹操是在凌晨時分冒雨趕回自己家的。

  昨夜,司徒府湖心亭,曹操和王允對坐飲茶,其實兩個人自始至終連半壺茶都沒有喝完,他們坐立不安,直到他看到全身濕透的司徒府千金帶著夢寐以求的天子劍氣喘籲籲地趕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才松了口氣,又過了一陣子,司徒府外面負責監視的禁軍小隊全部撤走,曹操知道,這個冒了極大風險的計劃,到這裡算是成功了。

  曹操有一項不為人知的技能:造假。

  在袁隗面見董卓之前,曹操偽造了一封由董卓安插在袁紹處臥底寫給董卓的密信,內容為袁紹已經決定在冀州起兵討董,他知道董卓安插在外面的臥底們都用血紅色的錦袋裝寫給董卓的密信,這些密信由董卓自己親自開啟。他用了一個同樣的錦袋偽造了這樣的一封信,趕在袁隗求見之前讓這封信出現在董卓的桌子上。巧的是,董卓剛剛讀完這封信的時候袁隗就到了,這個時候,身為袁紹叔父的袁隗大人在董卓的眼裡就已經是半個叛逆者的存在,他說的話自然也就失去了可信度,但是事情至此還不能完全確定,所以董卓就讓他先回去。這就替曹操贏得了時間,他在這個時候去見袁隗,表達了花錢消災的意思,為表誠意,他還讓袁隗決定會面的地點。其實他自己完全沒必要親自到那個地點去,他在得知那個地點之後,只需要讓他為馬超他們設計的逃跑路線經過那一點即可。他料定袁隗會來,而且會帶不少人來,馬超他們只有三個人,又是逃跑者的身份,一路上自然會竭盡全力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後面的華雄不一樣,追殺者向來都是不管不顧橫衝直撞的,這樣自然就會一頭撞進袁隗的懷裡去。這是曹操整個嫁禍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步,一旦袁隗和華雄的部隊遭遇,後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嫁禍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功了。

  當然這個計劃是存在漏洞,或者不確定因素的。首先是那封信,由於事起倉促,那封信在送到董卓手裡的時候,墨跡甚至尚未乾透,如果一封信大老遠的從冀州寄到帝都裡的時候居然還是濕的這顯然不大合理,可是董卓沒有這樣的觀察能力,而血紅錦袋他也不會交給別人過目,這樣一來當具備此觀察能力的人接觸到這個錦袋的時候,墨跡已經乾透了,這才沒露出破綻。然後就是最大的問題,盜劍的計劃能否成功,這是曹操無法左右的,這就只能依靠那幾個年輕人,勝算難以估計,所以曹操這才準備了後手,一旦行動失敗,他就無法嫁禍給袁隗了,這個時候他就只有嫁禍王允。而救國心切的王允必然會心甘情願地當這個替罪羊,這樣至少可以保護曹操,讓曹操代替王允聯絡外界,從而尋求其他的可能性。而幸運的是這個計劃居然成功了,那麽皆大歡喜,那個所謂的後手就可以作廢了。

  而袁隗,一介小人而已,自取其禍。 而且他的死將使原本遲遲下不了決心的袁紹真正下定決心,真正起兵造反,這也從側面圓了曹操的謊。

  華雄張遼,智勇兼備,卻依然不是曹操的對手,被這個奸雄耍得團團轉。

  至於馬超……王鸝說他受了重傷,肺部貫穿,實際上已經不可能生還了吧?曹操在這個少年的臉上看到了當前整個帝國都極度匱乏的一片熱誠,如果在等個十年二十年,當西涼歸他統領的時候,必將會成為帝國一支難得的中堅力量,這樣的年輕人死在這裡確實可惜。但沒辦法,為了大義總得有人犧牲不是麽?

  不管怎麽說,曹操可以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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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宮。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一直沒有想明白。”董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大人請講。”一旁的李儒恭敬侍立。

  “在我剛剛入京的時候,曾找過王允,那個時候他以害怕毀掉天子劍的理由勸我放棄強行破門,可昨天的事情證明了強行破門其實是可以的,這讓我對王允有些不放心。”

  “這個麽……”李儒沉吟,“也許就是一個朝廷老臣的愛國之心了吧。畢竟,中德殿被毀對於朝廷來說是一件顏面掃地的事情,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維護朝廷的臉面吧。”

  “嗯,有道理。”董卓一昂首,飲盡了杯中的熱茶。

  “對了大人,還有一個人,我們差不多該處理一下了。”

  “啊,你說得對,確實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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