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炙結
最後一天,終焉之地。
昨天那場如豺狼虎豹般肆虐在長安城上空的暴雨已經在我擁著我的女孩沉入夢鄉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停息,仿佛那就是我們最後狂歡的伴奏,狂歡結束了,於是伴奏也就跟著結束。再熱烈的狂歡也都總有結束的時刻,再暴虐的雨幕也會有停歇的瞬間。黑暗是永恆不變的常態,只有陽光臨幸世界的時候我們才能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可是對於我,對於我們而言,機內的陽光,卻已經被命運賦予了一層截然不同的含義。
是的啊……這樣的陽光,年輕,朝氣,蓬勃有力,仿佛一個新生命的降臨——的確,還真的有那麽一個生命就要降臨了,那是一個新興的帝國,一個顛覆了我的家族所世代效忠的大漢王朝的新興帝國,這個帝國的第一任主人曾經很慈祥,很和藹,也很謙遜,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曾經尊重那個人,愛戴那個人可是最後我發現我所尊敬著的愛戴著的居然僅僅是一張刻著笑容的面具罷了。他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於是最終揭下了面具,露出了出乎大多數人意料的真實面目,那面目說不上醜陋,也沒必要冠以貪婪之名。帝國的綠水青山千溝萬壑就像是一塊巨大的肥肉,如今它名義上的主人已經失去了對它的擁有權,那麽自然就會有別人對它垂涎三尺,自然就會有人要跳出來分一杯羹,甚至是獨吞獨自佔有,而這樣的人通常還遠不止一個。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裡我們那個一味愚忠著的家族反倒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從前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孤竹君,他有兩個兒子名字叫伯夷和叔齊。在周武王姬發率領諸侯大軍禁軍朝歌城的時候這對兄弟在半路上扣馬阻諫,希望武王能夠放棄攻打商都。武王對其愚昧嗤之以鼻,只因他們是忠臣才沒有殺了他們。後來朝歌陷落,商王帝辛於鹿台自焚而死,此兩位仁兄見故國已亡,於是就不吃不喝,雙雙餓死在首陽山,後世也皆以愚忠評價之,認為他們不識時務,說他們逆天命而行事,並將他們作為反例來告誡後人——包括我在內。
我相信,無數的人在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都會一笑置之,然後再笑過之後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是啊,商國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天下七十二路諸侯皆樹反旗並一致團結在姬發的領導之下,商王只不過是在苟延殘喘坐守空城而已,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跳出來站在商國這一邊的,與癡人何異?而我們又怎麽能夠去效法那樣的人?大概每個人都會這麽對自己對別人說的吧。
可是我今天才意識到,原來我和我的族人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似乎正是那兩位的翻版。不對麽?愚昧效忠,冥頑不化,不識時務,在時代的滾滾車輪之前螳臂當車,努力做著注定不會成功的事情,然後在失敗的時候對自己說我盡力了,我做完了所有我該做的,但我已經失敗,那麽我也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和價值了,再然後一死了之……
其實挺可愛的,不是麽?了無遺憾,不是麽?對得起自己,不是麽?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的時間那麽的有限,其實只要對得起自己就好了,不必在意別人說你是大無畏的堅持還是愚忠,不必在意別人說你開辟新時代還是篡國,不是麽?
我們是這麽做的,董卓也是。
而且,何謂愚忠?那兩個人站出來擋在時代的巨浪面前就算是愚忠了麽?可是,所謂時代的巨浪不也是用人潮搭建而成的麽?在伯夷和叔齊扣馬阻諫之前的數年數十年,
在商國還是天下共主而周只不過一個西陲小邦的時候,那個萌生反意的文王姬昌又何嘗不是所謂的愚昧之徒?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其實不存在什麽正與邪,什麽愚與慧,只有多數和少數的區別。你是少數派,你就要無可避免地被人家指責為愚昧邪惡不識時務的人。伯夷和叔齊何嘗不知道他們是在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做出無謂的努力呢?他們當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們才能死得那樣的從容——他們絕食而死,多麽的有腔調啊。
這兩位在我心中的形象似乎瞬間高大起來了……
嗯,至少比我強吧?雖說他們的死法是窩囊了一點,但是起碼也算是殉國啊,而我,我是來這個地方找死的,只是為了一個女孩,我拋棄了我的家族,拋棄了我的愚忠的使命,我本該韜光養晦的,可我是個性情中人,是個不懂得什麽叫妥協的人,是個一條道走到黑的人。我本該以中興國家鏟除奸佞為己任的, 可是兩年前在洛陽司徒府,華雄把刀子架在蓁的脖子上的時候,我選擇了出賣我的夥伴。說好聽些是至情至真,說難聽些就是不知好歹啊,那一次朋友們出乎意料地寬容了我,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一個人的錯誤不會因為別人的原諒就能夠當做沒發生過一樣,不論別人如何的原諒,也不論自己如何的彌補,錯誤造成的後果依舊存在。我無法否認,而且也根本就沒打算補救,這一次跑來長安就可以說是錯上加錯。我騎著馬在山巒的頂端一躍而起,就連懸崖勒馬對我而言都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過去,我選擇了墜入最黑暗的深淵,並且除了那個女孩的真心之外我什麽都得不到。
可這就是我想要的,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就像在首陽山上絕食自盡的那兩位一樣,不顧別人的眼光,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即使會被後世當作笑柄,千秋萬代不得翻身,也絕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對得起自己,這樣就可以了,至於對不對得起別人,我不知道。一個人的能力可以很大很大,但終歸是有限的,總有自己鞭長莫及的人和事。一個人不可能對得起所有人,他只有在關鍵的分叉口做出選擇,選擇對得起一些人而對不起另外一些人而已。
世界的規則從來都是如此殘酷,殘酷到就連這個規則的制定者,那位叫上蒼的大人也不得不去遵守這個規則。可是毫無疑問,我是幸運的。
因為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領悟到了這些,因為我沒有做出欺騙自己內心的冠冕堂皇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