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紅霞漫天的傍晚,又是一個秋意濃鬱的黃昏。
西邊天際的火燒雲早已染紅了一片天,映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奇峰異巒,美如天上人間,雲縫間投射出萬束金光,更增幾分輝煌壯麗,真的宛似傳說中的仙境。
身旁的少女穿著軟緞湖綠錦衫,正自仰頭看著那美如畫的夕陽,她留在地上的影子則被拖得越來越長,夕陽的余光打在她暈紅的臉上,現出她完美如雕刻過的臉部輪廓,那臉此刻就好似這人間最美的畫、最動人的曲、最醉人的酒。慢慢的,隨著金光的映射,她暈紅的臉頰變成了迷人的嫣紅,嶽風一瞥之下不由地心中一蕩,竟癡了。
在這夜幕的逼壓下,大地漸漸消沉,世間的一切陷入沉睡,而眼前仰頭看天的人仿佛有著無盡的生命之力,正烘托著這大地之上,夜幕之下的鮮活和希望。
黑夜終將到來!
世人永遠懼怕黑暗!
因為等到黑夜來臨的那一刻,這世間的一切都似乎是脆弱的。
“師弟,你身上遺留的暗傷和氣血於積都應該好的差不多了。恩,我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聞人菲菲轉過頭對著嶽風道,語氣之中似乎有幾分懇求。
“師姐但說無妨!”
“明日你跟我出院一趟!”
嶽風眉頭一皺,有點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答應道:“師姐若有什麽需要,師弟效勞便是,不用這麽客氣。”嶽風盡量把話說的平靜,可是由於身上陰冷,所以總是不自覺地打哆嗦。
聞人菲菲看了一眼嶽風,溫和可親的臉上又現出一絲憐憫,甚至那麽一點感傷:“說實話,我真挺佩服你的,你竟然能夠抗的住這寒氣的折磨!這樣的折磨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抵抗得住的。”
嶽風又強自擠出一個笑容,道:“師姐過獎了。”
“出城向西八百裡處有座山,叫太陽山,山裡面有個谷,叫做太陽谷。那太陽谷深入山腹,谷外地勢陡峭奇險,常人很難發覺,我也是曾采藥的時候無意中闖入之後才知曉。而那太陽谷裡面卻似別有洞天,不僅景致極美,而且裡面有山有水,仙氣濃鬱,可以說風光極盡旖旎。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太陽谷裡面陽氣重於陰氣,竟是長那純陽果的最佳環境。”聞人菲菲說著頓了一下,又開心地笑道:“事實是那太陽谷裡面竟然真的生有純陽果,年份最久的可達八百年!數量更是不在少數!足有數百顆之多,成品的也達數十顆。我本以為那是天然生長出來的,不料那裡原來是主人的!是個老婆婆,不過那老婆婆人很好,也很善良,也是個藥道修者,而且修為不凡。前不久我向她說了你的病情,並向她求藥,她竟說都沒說就答應了,只是她說得讓你親自到那太陽谷去拿藥,以顯誠心。所以——”
“我自當聽從師姐安排!”嶽風躬身道。他自然能夠理解聞人菲菲的做法,更理解那太陽谷老婆婆的做法,這點要求很正常,而且也再簡單不過了。
“嗯!那再好不過!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來找你!”聞人菲菲說著便轉身而去,臉上和嘴角上依舊是那溫和大方的笑容。
嶽風和所有人修者一樣,整天做的最多的就是養氣歸元,吞吸吐納的內功修法,這是煉化天地靈氣的根本,也是修者修為的根本。除此之外,嶽風也就是練習劍術戰技和拳法掌法等外功招式,他雖然主修的是劍道,可是對於一些基本的刀槍棍棒倒也練過,還有一些近身搏鬥的拳腳功法。
當然,現在可以說他主修的是藥道,因為他在藥院,平常裡大半時間都在和藥打交道,不過他以前也有藥道的底子,因此學的也非常快,一些基本的玄丹已經可以練出來了,而那些藥理常識也是背的滾瓜爛熟。 時間一晃一天已經徹底過去了,黑夜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大地。
嶽風點亮屋裡的油燈,正準備做一下舒筋活血,養神定念的內功心法,以此來禦寒而眠。
可是他燈剛一點著,一道紫光就忽然從窗前閃過!
嶽風眉心一皺,已經搶身出門,因為剛才從窗邊過去的東西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不敢想象,因此他雖然發現了,可是竟沒認出那究竟是什麽......是人?或是獸?還是其他什麽東西?嶽風根本沒有判斷出來。
雖然周圍一片漆黑,可是對於嶽風現在的修為來說,這一點漆黑根本不算什麽,和白晝差不多一樣,周圍的一切都清晰可辨。
虛空之中咻咻咻地直響,嶽風隻覺得眼前的那似乎真的是一道閃電,一道紫色的閃電,自己動用九成功力竟然還追它不上,轉眼已經躍過了數片叢林。雖然嶽風還在後面,不過他也判斷出眼前那東西不是人,而是一頭......應該是一頭小獸!速度快到離譜的小獸。
又是唰唰地一陣響,那小獸疾飛如光,不時從周圍的木石上借力,發出咻咻的聲響。
嶽風心中又驚又奇,不由地再加快三分速度,可是怎奈那小東西閃避異常靈活,嶽風雖然速度上追上了,可是偏偏近不了它的身子。
此時夜也深,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一小部分人還在修習練功。
耳畔傳來謔謔的幾聲棍棒聲響,嶽風一驚,因為他發覺自己竟已經到了槍院的地界了,這說明他追眼前這個小東西已經追了有數裡遠,而且算上中間曲曲折折的無數次繞圈,他恐怕和這個小東西跑了不下數十裡了。
忽然,眼前古木忽減,視野變的開闊了起來,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平靜如境面,映著月光的湖面。
嶽風知道,這是玄月湖,算是已經遠遠脫離了八大分院的地界了,屬於眾人自由活動的郊遊區域。
迅疾如光的紫色小獸忽然放慢了速度,嶽風也放慢了速度。
因為湖邊有一個人,一個雪白紗一的女人,準確地來說應該是一襲白衣的妙齡少女。
那少女自然聽到了嶽風的腳步,雖然嶽風的腳步的極其匆忙,動靜也有些大,可是她似乎一點都不吃驚,只是輕輕地轉過來了身子,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盯著嶽風看。
嶽風停下來腳步,那紫色小獸躍入了少女懷中。
眼前的少女白衣勝雪,仙顏如玉,渾身散發著一股清淡如華的靈氣,幾乎肉眼清晰可見。而她的那張臉......那張臉竟比這月光還要茭白,還要嬌嫩,白的塞似秋菊,嬌的勝若梨花,真的太美了!嶽風竟有點呆了,他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眼前少女的美,只能說她美,無與倫比的美、驚心動魄的美,美的星月失色、美的冰雪無光,這一個“美”字已經包含太多太多,似乎天地間的一切都因為她的存在而整個都暗淡下去了。
不得不說,嶽風從未見過長得如此美的人,這種美是不能用語言來形容的美,聖潔如冰玉,清靈似春雪,仿佛與生俱來就帶著讓人膜拜的高潔,與生俱來不容人褻瀆,她就是九天之上的仙子,遺落凡間的精靈......
那種溫柔更是不能用言語來描述的溫柔,似乎是獨屬於她自己的溫柔,尤其是這種溫柔出現在她那無形中透露著清麗的臉龐上時,更加讓人難以表達——
在嶽風所見的人之中,如果說還有一個人的容貌能夠比的上眼前的這個少女,那就只有那個曾經帶走巾妃雨的複姓軒轅的黑衣女子才能夠比得上,如果白衣公子生成一個女子,或許也能和她有一比,但似乎仍不及她的這股靈氣,嶽風心中想道。聞人菲菲雖然也是萬中難挑的絕世美貌,可是如果單論容顏,卻也決計要輸在這少女之下。
“你是什麽人?”少女看著嶽風,過了半晌才柔聲問道,似乎有些好奇。
她的聲音——嶽風隻感覺她的聲音輕柔如水,可這柔中又不失清甜乾脆,就好像一汪甘甜的清泉,又好像一聲黃鶯的輕鳴,甚至似乎帶著錦緞般的柔滑。
“我.....我是藥院的學生,我叫冷少風!”嶽風現在也看出來剛才那個小獸的主人應該就是眼前這美到他不能用語言來形容的少女。
少女微微一怔,輕輕地撫摸著懷裡的小獸,柔聲道:“原來你就是冷少風?”
嶽風點頭示意。對於眼前少女的話他自然不會吃驚,那天他打敗了慕容方,而且他殺了慕容羽的消息也早已傳遍了整個學院,所以少女會有這樣的反應他倒真不奇怪。
兩人相對而站,少女背對著月光,嶽風則剛好站在月光下,如水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他的臉更白了,那是孤獨的白,而且增添了一絲朦朧深邃的憂鬱。
“你生病了?聞人小姐就是要治你的病?”
“嗯!”嶽風點頭道。
秋天的月光似乎格外地皎潔,格外地清冷。嶽風禁不住又打了個哆嗦,嘴角也忍不住有些抽搐。
他看著眼前聖潔高貴的少女,不禁有些自卑感,發自內心深處的自卑。
“姑娘,我無意冒犯,只是......”
嶽風的話很誠懇,只是還沒說完白衣少女就輕輕一笑柔聲道:“我這個紫雪特別貪吃,它肯定是嗅到你身上有什麽天材地寶了,所以就圍著你轉了,是不是?”
嶽風這才看出來少女懷中的小獸是一頭毛絨絨,比成年人拳頭大不了多少的紫貂。那紫貂渾身煥發著紫色的光華,似乎也有一股靈氣縈繞在它周圍。
“我......”嶽風一愣,他身上什麽時候有過天才地寶?不由地從懷裡摸了摸,可是什麽都沒摸到。
白衣少女看著嶽風的樣子,又是淡淡一笑,溫柔地道:“我這貂兒是神獸,它能親近你那就說明你身上肯定有什麽好吃的東西,而且這個東西一定是天材地寶級的珍品。不過你也不用找了,這隻貪吃貂我待會回去自會喂它,不給它它也沒轍。”
嶽風正納悶著,忽然看到那紫貂舉起它的小爪子在嶽風左手的戒指上指了指,嶽風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謝三在鬼林裡摘來的那顆黃色果子,那一定是個好吃的東西。心念電轉間右手在左手上一浮,一顆拳頭大,透底橙黃如光的果子便出現在了嶽風的手上。一年前嶽風看到這顆果子時它就是這幅模樣,現在一年過去了,它竟還是這副模樣,好像剛從樹上摘下來似得,極其新鮮。
“算了!”白衣少女看著嶽風伸過來的手柔聲輕笑道,“我看你這應該是傳說中的龍陽七玄果吧?一般生長在山岩石峰間,受天地靈氣孕育,八方水土滋養,四天二十八星宿的星辰之力塑培,一株三生,分別為天果、地果、人果,你這顆根部凸出,應該是天果吧?顏色為黃,那說明它已經長了三百年了。你還是自己留著吧,這東西對你練功大有幫助,非人力可及,而且這種異果可遇而不可求,可以說是萬年難得一見。”白衣少女的聲音和笑聲極其輕緩溫柔,並帶著一種特有的清脆,不過她看著嶽風手上的果子,竟有一絲羨慕,但也很快就消失了。當然嶽風不知道,她的長這麽大以來極少出現這樣的表情,這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一次吃驚而已,可以說很罕見。
嶽風一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眼前的美如精靈一般的少女讓他有一種敬畏的膜拜感,因此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忽然,一道紫光從那少女懷中激射而出,嶽風一愣神間已發現手裡的龍陽七玄果不消失不見,再看時只見那紫貂又重新回到了少女懷中,抱著和它差不多大的果子,而果子上已經被咬了一口。
白衣少女一怔,臉上瞬間便尷尬泛紅,儼然這是她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過的事,頓時手忙腳亂,忙道:“啊!這......這......這個,你這個壞貂兒......你......你這壞貪吃貂,真......真是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啊!我......我......我回頭找一件能比得上你這龍陽七玄果的東西賠給你!你看好嗎?”
此時少女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咬著唇,露出一口白燦燦的牙齒,正低著頭抬眼看嶽風,模樣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小姑娘乞求大人原諒。
眼前脫俗絕塵的少女一時之差,前後判若兩人,此刻儼然一個做錯事的小姑娘,似乎完全沒了方寸,更沒了剛才那股溫柔優雅、生人勿近的氣質,不過卻更顯得其靈動嬌美、純潔無華。
“沒事,它吃了就吃了吧,我從來不借助這些東西練功的,留在我身上也沒用!”嶽風笑道。
“這怎麽行?這東西想必你也得來不易,我怎麽能讓你白白受這損失?”少女十八九歲模樣,臉上陣陣紅暈,一邊厲色瞪著懷中的紫貂,一邊連忙給嶽風賠不是,不過模樣卻甚是可人,而且此刻她身上那種無形的清冷和威勢也淡了好多。
“真的不用,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它叫龍陽七玄果,這也是我的一個朋友送給我的,現在送給你的紫雪也無妨!”嶽風勉強笑道,他笑一下真的要費好大的力氣。
“真的?”少女睜著一雙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語氣中又出現了些吃驚。
“真的!”嶽風笑道,他覺得眼前的少女就是一個遺落凡間的天使、精靈,這顆果子送給她真是出於他的誠心的意願,沒有任何奢求,也沒有任何理由,完全發自內心。就像當初他想把赤風送給白衣公子的感情一樣,只不過他和赤風一起患過難,他不能對不起赤風,因此他才拒絕了白衣公子。
“那......那謝謝你啊!真的謝謝你!”少女仍然很尷尬,神態有幾分忸怩,不過說完之後瞬間就開心了起來。
“不用謝!”嶽風繼續笑道。
嶽風看著那比自己矮一點的少女,再看看天色,忽然道:“姑娘,天色已晚,你還是早些回去吧!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說著便轉身而去,他內心深處有種逃離感,自卑的逃離感。
“唉!你等等!”少女在嶽風身後道。
嶽風回頭,不解地看著眼前如精靈般的女子。
她看著嶽風,怔了一會才道:“你能陪我看看月亮嗎?”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盡管此時是除了月光盡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可是她的眼睛仍舊閃著耀眼的光。她問的小心翼翼,似乎怕嶽風不答應。
“我......”嶽風不知怎麽回答。
“怎麽,你不願意嗎?”聲音無比溫柔,無比清脆,那是溫柔和清脆夾雜在一起的特殊的感覺,只能用無比地舒心悅耳來形容,或許這樣的聲音隻屬於她。
“不是!”嶽風雖然不解,但是依舊道。
“那就是願意了?”她又張著櫻唇試探性地道。
嶽風點頭!
“那你過來站到這邊來啊!”
嶽風微怔,隨即很聽話地走過去和她並排而站,臉上呐呐的,但是很平靜。
月光如水,秋霜如露,兩人靜靜地看著萬丈高空上的那輪圓月,一時都不說話。
時間慢慢地流逝著——
“你是個孤獨的人?”少女看了看,忽然溫柔地笑道,一笑之下露出兩排比天上明月還要茭白閃亮的牙齒,不得不說,她的笑容很自信。
嶽風一怔,看著她那偏過來的絕美的側臉,久久才道:“嗯!我是一個孤獨的人!”
少女看一眼嶽風,又看向遠處,嘴角依然掛著那無比溫柔的笑容,道:“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孤獨的人,其實我也是一個孤獨的人!”
嶽風又是一怔,因為他覺得眼前的少女似乎並不是一個孤獨的人。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經常來這裡看月亮,只有我一個人!”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樣靜靜地看著月亮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我站在這月光底下可以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好像只有此刻我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自己!”少女依舊笑的很溫柔,很清麗,只是那笑容之中似乎真的有那麽一絲孤寂。
嶽風不懂!
眼前這個仙子一樣美麗,仙子一樣聖潔的姑娘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孤獨?這樣的孤獨應該是屬於他這種人的。
他不懂原因,但他懂結果。
紫雪已經徹底將那顆龍陽七玄果給消滅了, 周身泛出的紫色靈氣更濃鬱了,此時正眨巴著小眼睛往少女懷裡蹭,惹得少女咯咯一陣笑。
——溫柔似水的笑。
可這笑容下面卻真的隱藏著一種孤獨,一種清冷的孤獨,只是極其不易察覺罷了。
“我們做朋友好嗎?”少女忽然轉過臉道。
嶽風一呆,他從來不曾想過和眼前的少女成為朋友,因為眼前少女朋友應該很多,他真不敢有這樣的奢想。
“嗯?你又不願意?”聲音無比地嬌嫩清甜,同時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
“當然可以!你沒有朋友?”嶽風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出這麽一句。
“沒有!”少女絕世無雙的臉頰上依舊那麽溫柔,那麽嬌美。可是她說的話卻和她的臉上的表情極其不符,因為這樣一個少女是絕對不會沒有朋友的,可是她好像卻偏偏沒有。
“那......你叫什麽?”嶽風道。
“我叫......”少女柔聲一笑,道:“你叫我清月吧!”
“清月?好名字!”嶽風說著便抬頭看了看那一輪高掛的明月。
兩人齊肩而望,蔚藍深邃的天空藏在濃濃的黑幕之中,仿佛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叫你陪我看月亮嗎?”她不待嶽風回頭又道:“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有點像,我們都是孤獨的人!我在這裡看月亮真的挺久了,可是從未遇到過任何人,你是第一個!”
孤獨的人!
嶽風嘴裡喃喃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