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穿心,心如刀割。
本該被肉身無法忍受的劇痛支配,可羌瘣卻感到此刻無比平靜。
空氣,幾乎停滯了,感覺不到流動;馬蹄聲的輕重,過於均勻,明明對方是在快馬加鞭;最奇怪的是明明光線很足,但影子的傾斜角度,卻沒有隨目標移動而變化。
羌瘣心道:“趁我得知(李信)死訊時心神不寧,趁機發動了某種幻術麽...”
一時不查,敗局已定。
故羌瘣放棄了,她選擇抓住最後的時光,“團聚”的時光。人之將死,當羌瘣面臨人生終點時,無怒無恨,也沒想到報仇之事。自古沙場征戰,雙方無所不用其極,一切都是為了勝利。羌瘣征戰天下十幾年,面對過各種對手,有仁義,也有殘暴;有厭惡,也有欽佩;可在這被戰火詛咒的華夏大地上,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取下敵將人頭。有時無論是她還是李信,也曾想過,某一天自己會不會有同樣的下場。
秦國強勢崛起,六國萎靡不振,天下大勢漸漸明朗。本以為這是最後一次征戰,馬上能撲滅綿延華夏數百年的戰火,誰知道——這是一條不歸之路。
戰場上的結局,無論是怎樣的鬥智鬥勇的過程,永遠是強者取勝、弱者敗亡。
仔細計較,羌瘣心中還有一丁點感激。若非對方采取了這樣的計謀,她連見李信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抓住這僅存的溫暖,讓她忘懷了割心之痛。
察覺到羌瘣心理活動的許仙,頓時心中萬分不忍。眼看衛莊又要割下羌瘣的人頭,許仙立刻從天上跳下來,瞬移至其身邊,攔下這一擊。
衛莊:“是你?許仙!怪不得從那天晚上起,我一直感到有人在偷看,果然是你。”
他目光冷峻而深邃,如吞噬光線的幽冥入口,令人感到生死邊緣的強大壓迫。
許仙心中汗顏,眼前的情況不處理好,會有性命之憂。
實在是太冒險了。
衛莊的武功非常克制許仙。鯊齒的鋸齒劍氣,克制玄鐵重劍術的水勢;克變化之道的六丁神火,穩壓瓊華鑄劍訣;那招三生萬物的無極無量,能碾碎萬有引力斥力場、陰陽氣場。
特別是三生萬物這一招,原理上和黃金聖鬥士的“雅典娜之驚歎”很像,實際上,許仙通過系統的錄像回放,仔細對比後,發現“三生萬物”是更高級更恐怖的招式。
三個黃金聖鬥士發動這一招,宣泄的力量確實達到了隕滅時空構成,模擬宇宙大爆炸之初的效果。但是,三個黃金聖鬥士終歸是不同的人,力量並沒有徹底的聚變合一。結果只是持續輸出著能夠碾碎空間的能量罷了。
而太上忘情道的三生萬物則不同。因力量全部是來自一個人,融合得非常徹底。
首先在力量控制上,三生萬物這招,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力量被浪費掉。當時衛莊和李信力拚時,造成地面下沉的外泄余勁,那全是李信的。
其次在力量級別上。雅典娜之驚歎,不過是一味地隕滅空間,只有毀滅的成分;三生萬物則在毀滅時空的同時,瞬間開辟了一個小世界,並將一個小世界的力量加持在劍體上。劍即為一小世界,一小世界即為劍。既具備隕滅時空之力,又具備創造世界之力。
三生萬物,出自老子《道德經》,是道家無中生有的妙法。和擁有這種恐怖力量的衛莊對峙,是一件十分不明智的事。
但許仙有備而來。
之前那一晚觀戰,許仙看過王賁如何用“莊周曉夢”破解“三生萬物”這一招。只要在幻術對抗時,牽製住一氣化三清的其中一念就可以了。
許仙依葫蘆畫瓢,趁衛莊對自己使出兩儀微塵劍訣時,用天妖屠神訣逆轉幻境,牽製其中一念,破了其三劍合擊之勢。
論精神力的修為,覺醒了元神的許仙,完全不虛任何對手。
余下兩劍的合擊之力,則被許仙用萬有引力挪移至地下。
站穩了腳跟,許仙趁機道:“衛兄,能不能把羌瘣的屍體讓給我?這是世上僅存的蚩尤嫡脈的身體,對於修煉蚩尤武訣的我而言,很有價值。”
衛莊冷聲道:“你的事,與我何乾?你若想妨礙我,那就用劍來一決高下吧。”
還真是很符合這家夥的性格。
許仙努力堆起笑容道:“我怎麽會妨礙衛兄呢?我這是想幫助您。”
衛莊:“幫助?”瞧了下眼前,鯊齒劍正和絕仙劍對峙角力,“荒謬!世上會有刀劍相向的幫助嗎?”
許仙微笑道:“從前是沒有,現在有就行了。衛兄割下羌瘣的人頭,無非是想威懾周圍的秦軍,打擊其士氣以殺出重圍。不如由我來助衛兄一臂之力。且我知道衛兄在趕時間,不如衛兄就此罷手,然後搭乘我的機關獸飛回去,怎麽樣?”
衛莊頗為意動,想了想,收回鯊齒劍跳開。
衛莊環顧四周,對懷著報仇怒目的一眾秦兵,語氣甚是不屑:“這千把秦兵,我視如草芥。我是要威懾秦軍,但不是眼前這些的,而是即將到來的楊瑞和的援軍。羌瘣的屍體歸你,你用機關獸帶我火速趕回鄢陵。”
許仙應口:“好,交易達成。”
吹了個長口音,一架仿造的機關獸朱雀從天上俯衝下來,帶走了衛莊和許仙。
那一千秦兵,任其自生自滅吧。一千親衛的武功平均水平很高,趁楚軍發覺之前逃走,是沒問題的。這千把人皆為羌瘣的親衛,能不用與他們廝殺太好了。省得以後救活羌瘣時,情面上有掛礙。
話說回來,以李信、羌瘣、王賁一開始棄軍而逃,絕對能活下來。可他們為了打通大軍的退路,卻把自個兒搭了進去。
強者因保護弱者而喪命,英雄行徑到底值不值得呢?
對他們而言,他們是無悔的;對敗退的秦軍而言,他們有情有義;對秦國而言,大秦永久失去了三員良將;對旁觀者而言,許仙懷著一種莫名的崇敬感。
許仙把一定魂珠放入羌瘣口中,鎮住其魂魄,又用玄冥神水凝結了一個冰棺,護其屍身不壞。之後一陣時空渦輪攪動氣旋,冰棺被吸入裡世界中。
羌瘣是碎心而死的,心為人六神之主,要救活估計還魂丹的數量會很大。在積攢到足夠數量的丹藥前,先保持這個樣子。
衛莊地打量著許仙做事,又見一個機關人在操縱著朱雀飛行,很有興趣問道:“你何時學會墨家機關術的?難道你已經加入了墨家?”
許仙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墨家和流沙素有積怨,不可不謹慎回答。
許仙解釋道:“墨家機關術,是我偷學的。除了墨家機關術,我還偷學了公輸家族的霸道機關術。”
說罷,許仙一拉機關,“卡拉”幾聲機括觸發。不一會兒,朱雀雙翼下,左右各伸出兩座“機關炮台”——上了強勁發條的弩炮。
偵察機頂什麽用?戰鬥機和轟炸機才是王道!
許仙果斷地結合兩家機關術,弄出一個古代版的“遙控”戰鬥機。比起公輸仇家族植入野獸魂魄作為機關獸AI智能的做法,許仙采取半智能遙控。利用天妖屠神訣的妖氣結晶,事先植入簡單的命令程序以維持運行;突發時需要的複雜操作,則由臨時遙控來完成。
殺氣消失了。
若是墨家弟子,斷然不會去花費心思製造戰爭兵器,這與墨家的“非攻”理念背道而馳。
由此證明許仙並非墨家的人。
衛莊神色稍緩:“剛才你收屍體時,我看到空間在扭曲,是否是蚩尤武訣的帝江空速?”
許仙答道:“正是。帝江空速是一種轉換時空的身法,也可用來收取物品。”
衛莊少有的顯露讚賞之色:“你的這個能力,世間少用,很方便。”
在許仙看來,衛莊能主動談及武學的話題,太好了。趁著飛到鄢陵還有近一個時辰,問問拜師鬼谷的事情。
衛莊聽了請求後,一副高深莫測的面癱之態:“你要拜我為師,入鬼谷一脈?”
許仙激將道:“你戴著鬼谷掌門的戒指,就是這一代的鬼谷先生,難道還不能收徒嗎?”
衛莊平靜地道:“那你應該清楚,欲當鬼谷傳人,必先斬斷情緣。你把紫女的人頭拿來,我收你為徒。”
許仙一臉吃驚為難之色。這,這怎麽可以呢?!心中一琢磨,大呼上當。
衛莊道:“紫女她果然還活著。難怪我派人去找,找不到她的屍體。她所知道的流沙秘密,實在是太多了。如今倒是無所謂。她知道的事,多半已告訴了你。你若入我門牆,倒也不必擔心流沙的秘密會外泄。”
許仙喜道:“你是同意我拜師啦?”
衛莊道:“先別急著高興。還是那句話,欲當鬼谷傳人,必先斬斷情緣。把紫女的人頭拿來,就傳你鬼谷絕學。”
許仙愕然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是認真的?”
之前的試探,是為了確認紫女的生死。現在又提出要取紫女人頭,是為了什麽目的?
衛莊道:“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滄海桑田、興亡盛衰、無不是感官幻象、過眼雲煙,始終一無所有。我鬼谷派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只有了無牽掛,才能學有所成。人心中有所掛念,必為心之業障,心之根本,那善、惡、自身的三屍之念,又如何能斬悟出來?”
許仙連連搖頭,叫他殺紫女,這怎麽行呢?斬斷情緣,斷你妹啊!今天殺紫女,明天是不是要殺紀嫣然、戚懿,還有墨玉麒麟?不對!他怎麽不提墨玉麒麟?
衛莊見許仙一直在搖頭,知他在想什麽,點破道:“墨玉麒麟不同,她對流沙有價值。同樣,越國公主的存在,對將來的計劃也有價值。”
許仙道:“那為什麽偏偏是紫女?!她助你創立了流沙和逆流沙,難道你一點感激之意都沒有嗎?!”
衛莊道:“感激?哼!她確實曾有功於流沙,可她一意孤行,屢屢違背我的計劃。我放任她胡作非為,任她胡鬧,已算是功過相抵了。”
基佬眼裡,美女不但不美,反而是眼裡的一粒沙。
基佬無非三種。
一種是認為世上美的不止女性,男性也可以被欣賞,也能美麗:鍛煉出完美的身材,抖擻利落的頭髮,擺好POSE之類,向同是男性的人獲取認可:“喂!帥吧?!”
這種類型見於年輕一輩較多。
還有一種是偏向於大叔型。因為年齡的增大,身體機能的下降以及歲月的摧殘,迫切地通過親密的去接觸少年的身體,以此為慰藉,來緬懷那一去不複返的人類青春。
所謂“看照片懷舊,不如抓住現實,即摸一把~~”——這在現代是罪。
最後一種就是娘炮的婉約型。
認為男子柔起來能比女子更美,自古文人所好的男風,多自於此。
衛莊和蓋聶,是屬於第一種。
同樣是面癱裝酷男,同樣是鬼谷傳人,氣質極為相近,人生最重要的求學經歷也重疊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鬼谷的世界觀,以世間蒼生為棋子,獨鬼谷傳人才算得上是人。天地之間,只有一個男人,以及另一個男人...一對唯有的獨特存在,不真愛就沒天理了。
許仙作死地試一試人家的真愛,問衛莊道:“太上忘情,你自己做到了麽?我聽說每代鬼谷傳人只有一個人,為何蓋聶還活著?難道你對他有某種特別的情誼,或羈絆?”
滔天殺氣覆蓋過來,衛莊面色陰沉道:“這是我的事,與你無乾!不準你再提起一次!”“別以為破了三生萬物,我就沒辦法制住你!”
“我信我信我信!”
許仙唯唯若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意思是,你自己並非無情之人,何必以此為難門下弟子?”
衛莊緩和語氣,嘴角微勾道:“你不要會錯意。忘情不等於無情。忘情,意為忘卻情緣賦予肉身六識的感覺。讓你斬斷情緣,是為了使你的內心,中斷一下情絲的干擾,好去感受內心深處,比意識還要深的根本,那善、惡、自身的三屍之念。這是太上忘情道最難的一步,也是第一步。讓你殺紫女,是因為在我看來,她的價值最低,故為首選。當然,如果一次中斷還不夠,你還可以中斷第二次、第三次...只是次數越多,代價也越大,效果也不比一次就能通過的好。”
許仙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衛莊說的是什麽了。
這太上忘情道,怎麽和魔教做法一樣“神經”、“非人類”?!
此魔教,指大宋時空的魔教,並非日月神教,而是銷聲匿跡的真正魔教。
二十年前,魔教教主龐斑,在挑戰慈航靜齋時,一見終情於齋主言靜庵,於是在言靜庵的要求下,退隱武林二十年。
龐斑一退出,魔教亦跟著退出武林,這時日月神教才“替補”上場。
龐斑這一代魔教高手,在進修武道時,采取了一些“悖逆人倫”的做法。
龐斑,把心愛的女子,即靳冰雲,拿去送給風行烈做老婆。龐斑在忍受無限妒火和恨意的煎熬中,練成了道心種魔法。或者叫綠帽法更合適?
又如西陲尊信門的赤尊信,為了參悟武道、排除情絲掛礙,在妻子於撫雲告知懷上他親生骨肉時,赤尊信殘忍拋棄妻子,並狠心用毒把親生骨肉給藥死!
種種狠辣行徑,可謂滅絕人心,不愧為魔教妖人。
情根,深種於心,故利用動搖之法,借其直達內心的更深處。
這麽做,是為了找一種感覺。好比習武之人,最初找到內力的炁感一樣,這是為了找到精神力的感覺,即元神的神念。
封神之戰時,截教教徒隻練氣,不修元神,大多化作灰灰。
高手過招,勝負往往決於一念之差。
許仙已經覺醒了元神,或者說是陽神出竅之境。按衛莊提供的思路,許仙推測,這太上忘情道的一氣化三清之法,還真是要遠離女銫,非真正的道士不可練。
畢竟這一氣化三清之法,善、惡、自身三念斬出後,全憑一口無欲的清氣立足,並無先天靈寶作為依托的根腳,並非真正的斬三屍證道法啊。 www.uukanshu.net
念及此,許仙對衛莊道:“太上忘情道的一氣化三清,我練不成,因為我不想斬斷情絲。六丁神火呢,能不能教我這個?”
衛莊冷笑道:“你認得六丁神火?好見識。可太上忘情都做不到,還想練更難的鬼谷絕學?癡心妄想。實話告訴你,當初我之所以將流沙交給紫女管理,便是因為我要耗費大量心神,去參悟六丁神火。”鷹顧的目光掃過左右白發,“瞧我這一頭白發,全因大費心神之故。”
許仙心道,你要大廢心神,我可不一定。我的系統,可是只要秘籍完整,一掃描過去,什麽築基的難關都沒有,直接小成的。
許仙提出想看一看六丁神火的秘籍。
衛莊拒絕道:“你把我鬼谷一脈當成了什麽?豈容你挑三揀四,練作那半桶之水,泄我鬼谷之密?我是不會傳你鬼谷絕學的。”頓了頓,又道:“你不成我鬼谷門人,但流沙是一定要加入的,不許你拒絕!因為你知道流沙的秘密太多。”
許仙想了想,沒有反駁。反正墨玉麒麟在流沙,許仙有所顧忌,無法與流沙正面衝突。
許仙問道:“那我加入流沙後,做什麽呢?”
衛莊望著遠方,神色莊穆道:“你加入流沙的身份,我會為你保密。你只要做一件長期任務——調查陰陽家的蜃樓東渡計劃,我懷疑這項計劃和蒼龍七宿有關。”
許仙心道,這個好啊,這件事幾乎一清二楚了。
衛莊下達目標道:“你每個月報告一次陰陽家的動向,我會讓墨玉麒麟協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