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震天的聲響在夜色裡的森林響起,紛飛的雪花徹底亂了痕跡。
狂野的風帶動森林裡的一切,雪花帶著樹葉奔逃,枝丫與斷木緊跟著,伴著泥土的草亦是不願落後,還有冰冷而無情的石頭。
夜色裡奔逃的事物有很多,讓不夠濃厚的紅色霧靄漸漸地散開。
夜空的光芒不隨風亂,依舊灑落大地。
清晰許多的森林裡,兩道身影於樹尖對視而立。
妖鬼猿,一丈高度,和猿猴差不多的形態,一身毛發漆黑,在黑夜裡樹尖顯得孤寂。
另一道身影屬於人。
一個很老的人,純白的發絲在並不特別明亮的空氣裡輕蕩,微有佝僂的身軀顯示著老邁,像是半截身體已經進入土地裡邊。
妖鬼猿的雙眸閃爍猩紅,是無盡殺戮的顏色。
老人的眼睛裡只有渾濁,仿佛看不到不遠處的妖鬼猿,並且給人一種沒有精神的錯覺。
老人站著,像是睡著了。
“吼!”
暴怒的聲音再響,妖鬼猿跳了起來,四肢於空中張開,一根比身體還長的尾巴挺直,指著月亮。
無論妖鬼猿的身軀怎麽改變,尾巴的最尖端處始終向著天空,指向月亮。
如趴著的落下妖鬼猿出現在渾濁的眼眸中,忽然生出一陣黑暗錯亂。
老人閉上了眼睛。
天地間一片暗色。
所有的光芒在瞬間消失,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暗,像是這個世界的全部。
黑暗裡有聲音。
聲音充斥激烈、澎湃,然後變得很輕很輕。
像是絕望。
也是結束。
天空亮了,並不如白日,卻是光可照人。
月亮和星星的確照出了離地面不遠的人。
老人還在。
身體依舊佝僂,滿頭白發耀眼,好像身體和死亡就要融為一體。
妖鬼猿不見了。
像是從未出現。
紅色的霧靄再一次彌漫在森林裡,把所有的事物都遮掩,只有穿透了霧靄的淡光落到樹葉、草葉與地面上。
兩道吼聲之後,又和之前一個樣。
“剛才的聲音?”墨文疑惑道。
“什麽聲音?”旬年亦是覺得疑惑,“我怎麽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我也沒有聽到。”李勳陽很迷茫。
墨清隻覺得眼皮在往下掉,短暫的安寧和微冷的空氣讓她想要睡覺。
夜已經深了,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沒有什麽是不可以拋棄的。
睡覺這種……和感覺很近的行為吧,是什麽東西都不可能戰勝的。
墨文皺著眉頭,仔細思索片刻。
夜晚的時間很慢又很快。
熬著夜的時候,總想著時間怎麽不快點過去。
到天亮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思緒恍惚。
“夜晚過去了。”墨清輕輕拉了拉墨文的手臂,“相公,我們應該回去了。”
天亮了,該回家。
好像是有些“反”的過程,但從墨清的口中說出來,是那麽的正確。
擔憂著的夢到了快醒的時候。
睜開的眼睛不希望看到山洞裡的無奈。
還有山洞外邊的森林,並不是可以長久呆著的地方。
應該離開。
如天亮般。
“你們的確該回去。”旬年沉聲說道,“森林並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我要戰鬥!”林戰忽然吼道。
剛睜開眼睛的林戰,還沉浸在戰鬥的夢境中,便是被旬年一腳給踢中。
左手手臂和肩膀靠近的位置,傳開一陣並不劇烈的疼痛。
“你踢我做什麽?”林戰瞪著旬年,戰意燒出眼眸,仿佛下一刻就會暴起、戰鬥。
旬年肩膀動了動,一雙手也在身前輕輕踫觸,似有磨拳擦掌的意味。
右腳再動,再給林戰一腳。
林戰立即從地上跳起,指著旬年道:“我要挑戰你。”
“挑戰我?”旬年臉上多出笑容,“如果你真的想,我也不是不給你機會。”
林戰聽出了旬年語氣中的不屑與嘲諷,也認識到自己與旬年間的差距,而且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追上的。
可是,那又怎麽樣?
打不贏又怎樣?
還是要打!
“戰!”
一聲大喝,林戰率先發起攻擊,在拳頭觸及旬年身體之時,戰鬥便是結束。
“你還太弱。”旬年抓住林戰的拳頭,順手把林戰提了起來,“別以為自己天生神力,就可以把別人不放在眼裡。”
“比你特殊的人有很多,比你強大的人更多,在數以萬計的粉絲值前,你什麽都不是。”
“記住,戰鬥可以,但不是無腦!”
林戰想要反駁,但不知道能說什麽,只是不想遂了旬年的願。
努力說了近半分鍾,才發覺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算了,快點回去吧。”墨文走向洞口,目光已經在山洞外面,“鳥不生蛋的地方,早就不想在這裡呆了。”
如果不是懷著某種目的,沒有誰願意中森林裡多呆。
有人指路,一樣的路便有不一樣的走法。
子午城,其實很近。
走著走著,就到了。
“你們回去吧。”旬年朝墨文揮手,“沒有足夠的實力,就不要逞強。”
“我知道。”墨文笑著回道。
旬年搖頭:“我是讓你看著他,最好別跟著他一起犯傻。”
林戰緊握拳頭,卻是被旬年的冷眼止住。
“好!”墨文笑著說道。
“那個出城令牌……”賈鎮忽然說道。
“既然不配擁有,那就不用擁有。”李勳陽倒是放得開,“你也不用多想,我們始終會擁有的。”
“可是……”賈鎮仍舊有些不甘心。
“沒什麽好可是的,好東西已經到了我的手裡,不是那麽容易交出去的。”墨文笑著說道,絲毫不顧及賈鎮的感受。
如果不是旬年的在,肯定不會有如今完好的自己,不存在是否顧及賈鎮感受的問題。
和仇人的關系改善,不再是仇人,卻也不可能立即成為朋友。
如果仇人化乾戈為玉帛之後,還稱兄道弟的,那肯定不正常……其中必有蹊蹺,也可以說有陰謀。
墨文自認自己心態沒那麽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做到真正的友好。
沒有劈頭蓋臉的罵,已經算是很有修養的路。
賈鎮還想說什麽,但被劉舟拉住了。
他望向劉舟,劉舟輕輕搖頭。
還沒有徹底偏轉視線,李勳陽亦是搖頭。
“好吧。”賈鎮無奈,“反正這種事情是你們說了算的,我不說什麽了。”
“你這樣的腦子,是怎麽活到現在的?”旬年覺得好笑,想笑又笑不出來。
賈鎮又想反駁,但確定對象是旬年後,再沒有任何想反駁的念頭。
說肯定說不過。
打也是打不過。
那還說什麽?
“他不是一個人。”墨文笑著說道,“不僅他不是一個人,我們也是。”
微笑間的話,就是離別的言語。
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誰想過要再見,就那麽分開了。
一條地平線,僅僅是一個面上的小部分。
旬年站了很長時間,直到心中不確定能否尋到墨文的蹤跡,方才輕笑。
“你們三個,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第一,回去。”
“第二,死去。”
“第三……唔,應該沒有第三。”
“你們怎能選?”
旬年說完話,看著李勳陽,等待一個確切的回答。
這是一個很容易選擇的問題。
這也並不是一個容易選擇的問題。
回去或者死去。
回去可能是死去。
死去也可能是真正的死去。
回去或許很好,但注定會失去很多東西。
死去或許不妙,但……沒什麽了。
劉舟和賈鎮看著李勳陽,神情顯得特別急切,卻也盡是無措。
李勳陽看著劉舟和賈鎮,輕聲說道:“你們回去吧。”
賈鎮“哦”了一聲,沒說什麽。
劉舟仍舊盯著李勳陽,想說什麽。
“這是我的選擇。”李勳陽對劉舟說道,露出微笑,“接下來的時間裡,可要幫我做很多事情了。”
緊緊握拳,然後松開。
再度握拳,再次松開。
劉舟輕輕點頭,沉聲說道:“一定記得回來!”
“好!”李勳陽笑道。
旬年輕輕搖頭,抬起頭,看著那陽光明媚的天空。
正午的天空很明媚,藍色與白色一大片一大片的,還有點點近於火焰的金色耀眼。
因為林戰,墨文離開了墨家。
也是因為林戰,在沒有人管束的情況下再次回到墨家。
小院還是那間小院,透著古老的氣息。
離開的時間並不長,但墨文覺得過去了很久,仿佛有幾個世紀那麽久。
餓了半天的墨文和墨清,只在小院裡吃了一些還算能下口的乾糧,就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了。
墨清去睡覺了,因為特別疲憊,更因為墨文的強製要求。
而墨文則躺在陽光下的土地上。
回到了有些熟悉的小院,就像回到一片安寧的土地,連並不平靜的心都有了平靜。
好像該有很多追求,但一下子都沒有了。
現實之中沒有什麽壓迫,似乎一切的事情都和自己沒有太大關系。
多了一個自己,並不多。
即便少了自己也沒什麽。
墨文躺在地上思索,覺得還真就是這麽一回事。
“不要以為自己很重要。”墨文笑道,“因為自己會騙自己,而且是經常騙自己。”
欺騙自己的次數多了,然後連自己都相信了。
多麽可笑的事情啊!
也多麽可悲……
“那你是不是經常騙自己呢?”高箐平靜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