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藥大學?” 慧光醫院人事科微胖的孫科長看著手中的簡歷皺了下眉頭,抬頭看了看對面正襟危坐的李鶴軒,嘴裡不由得輕聲呢喃道。
“是的,就是原來的省中醫學院,去年改的校名。”李鶴軒嘴裡趕緊解釋了一句,心裡卻歎了口氣,自己一個中醫藥大學五年製中醫本科畢業生,居然淪落到要到這種二級標準都達不到的私立社區小醫院找工作的地步了。
顧不得感傷,畢業後半年多來找工作的經歷讓他畢生難忘,即便是這樣的門診式私立小醫院肯要他,他也是求之不得的。麻利的把手中的證件遞了過去,畢恭畢敬的說道:“孫科長,這是我的畢業證、學位證和實習證明,我曾在咱們市立醫院實習了近一年的時間,輪轉過多個科室。”
孫科長僅僅瞟了一眼李鶴軒雙手捧著的東西,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把手中的簡歷往桌子上一放,活動了一下脖子,伸了個懶腰,明顯興趣缺缺的樣子,緩慢的開口道:“很抱歉,我們醫院暫時沒有引進中醫類大學生的意願。”
李鶴軒有些不死心的開口道:“貴院不是要招收專科以上學歷的臨床類醫學實習生嗎?我們中醫專業也開設……”
沒等他把話說完,孫科長便搖著頭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話:“不好意思,臨床類我們隻招收西醫的,不考慮中醫。”
失望的咬了下嘴唇,這句話李鶴軒聽得太多了,公立的大醫院也就罷了,隻是沒想到,一個私立的社區門診小醫院也會有這樣的要求!歸根結底,還是那不知是旨在保護中醫還是為難中醫學生的執業醫師法給鬧得。
中醫學生隻能考取中醫執照,而持有中醫執照卻不能做手術和開西藥,不然出了問題就是非法行醫!這讓那些除了中醫院之外的其他醫院,還怎麽敢招收中醫畢業生?如今即便是中醫院,也變得越來越西化了,每年隻是象征性的招收一點中醫畢業生而已,這才造成了如今中醫學生找工作艱難的窘境!
不過,李鶴軒還是有點不死心,努力爭取道:“孫科長,就算是臨床不行,你們外面招聘啟事上不是寫著要大量招收中專畢業的學生嗎?我可以從最基層做起,就應聘這個行嗎?孫科長,請相信我,我是農村出身,吃苦耐勞絕對沒有問題和怨言,請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孫科長有些輕蔑的瞥了李鶴軒一眼,話都懶得說了,隻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為什麽?學歷我比他們高,學的東西也比他們多,還在市立醫院實習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他們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我不怕吃苦,也寧遠從最底層做起,待遇同他們一樣也沒有關系,你們為什麽連這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若是我表現的差,做不到這些,你們可以隨時開除我,我絕無怨言!”看到孫科長輕蔑的眼神,這麽長時間來找工作處處碰壁,連日來積壓的怒火和憋屈讓李鶴軒有些失態的大聲問道。
“你衝我吼什麽?”孫科長拿起李鶴軒的簡歷摔了過來,冷笑了一聲,臉上的不屑之色愈加濃厚,同時嘴裡不忘諷刺道:“你學歷高懂得比他們多又有什麽用?他們做得到的你都能做到?哼!那好,別說我不給你機會,他們中專畢業的隻要實習一段時間,大多都敢開大方,系統學習了五年中醫的你,敢嗎?”
“大方?”李鶴軒有些不解。
孫科長冷笑著說道:“這麽說吧,比如一個普通的感冒,你敢在你開的藥方中,加入人參、靈芝、龍涎香之類的貴重藥材嗎?”
“這怎麽可能!”李鶴軒吃了一驚,
不由得反駁道:“就算是普通感冒,在中醫學上還要區分風寒型、風熱型、風濕型,以及半裡半表、表寒裡熱和氣虛型,針對不同的症狀,要麽祛風散寒、發汗解表,要麽辛涼解表、清熱解毒,要麽解表祛濕,要麽和解表裡,要麽解表通裡,要麽益氣發汗!而人參靈芝都是滋補固本的大補之物,龍涎香活血助陽益精髓,傷風感冒雖必會傷人元氣,但中醫上有句話叫虛不受補,強行進補只會適得其反!更何況沒有經過論證,藥方中就加入這些東西……” “停停!”孫科長不屑的擺了擺手:“我不是來聽你的中醫理論的,看你的意思,是不敢開大方了?”
李鶴軒臉漲得通紅,口氣異常堅決的道:“這種有悖於醫理不能治病救人甚至有可能起反作用的方子,作為醫生,怎能隨便亂開!”
孫科長攤了攤手,嘴裡嘲諷道:“看看,我就說嘛,你中醫理論再高,醫術再精湛,不敢開大方,又怎麽能為醫院創收?你不能為醫院創收,醫院要你乾嗎?難道還白吃白喝的養著你不成?”
“你……”李鶴軒氣急,一把抓過自己的簡歷,咬牙氣憤的說道:“中醫就是沒落在你們這些人的手裡的!”說完,頭也不回的出了這間辦公室。
孫科長聳了下肩膀,抽出跟煙點燃吸了一口,把腳翹在辦公桌上,緩緩的吐出煙圈,嘴裡自語道:“神經病!中醫的那一套早就過時了,有本事你振興中醫讓我看看,做得到的話,老子他媽跟你姓!”
抽完一根煙,孫科長大聲朝外面說道:“小張,你篩選一下,今後若再有學中醫的大學本科以上學歷的人前來應聘,一律給我推掉!”
李鶴軒出了這家小醫院,漫無目的的走著,迎面的冷風讓他不由得緊了緊自己的外套,心裡倘然若失,連這種私立的小醫院都不願意接受中醫,中醫的路到底在何方?難道中醫到了要靠“大方”才能生存的地步?但那樣的話,中醫還算是中醫嗎?失去了醫德,中醫之路只會越來越窄,最後被社會所淘汰!
隻是,現實是殘酷的,招聘會上那些綜合大醫院明確的寫著不要中醫畢業生。而本該屬於中醫的那些中醫院,卻是大量招聘西醫學生,對於中醫畢業生僅僅象征性的招上寥寥數人,能夠進去的還大多不是有錢就是有後台的。
在省城找工作碰的頭破血流之後,李鶴軒來到自己的老家新城市也快三個月了,這裡與省城的情況幾乎如出一轍,市立醫院壓根就不考慮中醫學生;市中醫院明確隻要中醫碩士,還僅有三個名額;與市立醫院和市中醫院幾乎齊名的紡織廠職工醫院他都沒敢去關注,目光隻盯準了市裡的二甲以下醫院和下面縣城裡的中醫院,甚至鄉鎮衛生院他也沒少投,可遺憾的是,傳來的消息只會讓人倍感失望。
在沒有考取醫師證之前,就連想開診所都隻是奢想,不僅涉及到非法行醫問題,農村出身的他,也沒有錢去開門診。更何況,即便開個診所,就算是不被當成非法行醫抓起來,有人會找他這麽年輕的中醫看病嗎?就連做“黑醫”他都沒有資格!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有雨點飄落,李鶴軒渾不在意,他隻覺得自己很憋屈、很苦悶、很迷茫!他熱愛中醫,有感於中醫的現狀,一心想要為振興中醫盡自己的綿薄之力,高考時,毫不猶豫的選擇了中醫學,一腔熱血,躊躇滿志。然而,畢業後的處處碰壁,工作至今毫無著落,連個小門診的醫生都做不成,談何為振興中醫出力?
行屍走肉般,李鶴軒漫無目的的挪動著腳步。雨越下越大,新城市地處華北平原,雖然時下已經進入了陰歷三月,天氣開始轉暖,但淋了雨後,春風一吹,人還是會凍得瑟瑟發抖。對於這些,已經成了落湯雞的李鶴軒仿佛渾然未覺,隻是在冷雨中不停的走著,直到這條路的盡頭――位於西關的衛河邊。
看著茫茫的衛河,李鶴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與雨水混雜在一起,對著衛河忘情的大吼道:“為什麽?為什麽?我熱愛中醫有錯嗎?我學習中醫有錯嗎?我想要成為中醫有錯嗎?我想要為振興已經沒落的中醫盡自己的力量有錯嗎?為什麽?老天爺!為什麽你連一個最簡單的機會都不給我?難道你也要逼著我與班裡的大多數同學那樣,轉行去做別的?我不甘心!我熱愛中醫,我想證明中醫並不比西醫差,我還要振興中醫!我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你看著吧,我一定做得到!”
發泄了完了情緒,李鶴軒頓覺眼皮一緊,眼前開始模糊起來,天地在不斷的旋轉、旋轉……最終倒在地上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