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巨大鏡面正在一片熒光橙中坍塌,藍白相間的蛇狀光體紛紛泄入一個個塌陷的黑洞中……
――數據通路正在坍塌。
強烈的精神震蕩讓雷藏頭痛欲裂,幾乎使他無法繼續維持自己的電子化身。
這個網域通用名為昂賽網域,編號CN021。
雷藏正身處這個網域的某個被激活的隱藏數據節點內――這裡是“主邏輯區”的邊界,雷藏正在嘗試自己的第31次“深潛”。
雷藏真正的身體現在正躺在自己位於灰港的藏匿處的維生艙內,而雷藏的意識則通過腦機插口(直插式神經接孔)和矩陣相連接,以電子化身的形式在矩陣中行動。
這條數據通路可以通向的暗網第一層,但此刻雷藏似乎已經無法阻止其崩潰了。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或許這條數據通路不可行,自己下次應該換一個接入點――雷藏這麽想著,但他還是想要做最後的嘗試。
“托尼。”雷藏向自己的控制台下令,“拋下錨點。”
“無法定位。”托尼以中性電子音回答。
雷藏的心沉了下去,很顯然,這次深潛又要以失敗告終――雷藏依然無法進入暗網。
“斷開連接。”,雷藏暗歎了一口氣,下達第二個命令。
“命令執行中――”托尼回應。
“強製脫機程序啟動……”
數據通路亦在此刻徹底崩塌。
熒光橙色暗淡下去,雷藏的視線也變得朦朧起來。
光源徹底消失,這個世界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黑暗以無可抵擋之勢將雷藏吞沒――
一切重歸寂靜。
……
“矩陣連接已終止。”
一陣中性電子聲在雷藏腦海中響起,雷藏由此被喚醒。
腦袋依然有些迷糊,像是從一場綿長的夢中蘇醒一般――雷藏知道這是意識從矩陣中返回現實的後遺症,很快便會消失。周身皮膚傳來被溫熱液體包裹的舒適感,雷藏放心之余也有些慶幸:維生艙依然還在正常工作。
雷藏擁有的隻是一個破舊的二手維生艙:南極星T1型――幾乎和原型試驗機同級別的超級破爛貨。
這個鐵罐子已經超出使用年限整整二十年,它很不穩定,一身的毛病,如果可以的話,雷藏很樂意替換掉它――可惜的是,這個爛鐵罐子已經是雷藏所擁有的最值錢的財產。
它太古老了,隨時都可能出大故障,甚至徹底趴窩。
使用這個老家夥需要冒一些風險,不過,雷藏的控制台會是下一道保險:它會隨時監控維生艙的工作情況並在必要時發出警告,雷藏可以及時退出連接,然後他的意識會返回肉體,從現實中蘇醒。
“再次聽見你的聲音真是親切啊,托尼。我差點以為要回不來了呢。”
“進入待命狀態,等候指令中。”托尼依舊以毫無情感波動的電子合成音回應雷藏。
雷藏聳聳肩,“把我從這裡弄出去吧,托尼。”
托尼隻是一個低端的智能程序,而且當初為了省錢,雷藏還移除了托尼的邏輯情感模塊。
“明白,指令執行中……”
深藍色的維生液從雷藏頭頂開始下降,直到被維生艙完全回收,緊接著,隨著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和“滴”的一聲,一根黑色的通信鏈從雷藏的右邊太陽穴抽離,露出一個泛著藍光的圓形孔洞――這是雷藏的腦機接口,散發著微微藍光的腦機接口很快便被仿生皮膚自動覆蓋,
當這一切完成時,從外表上已經看不出腦機接口存在的痕跡了。 雷藏隻有這一個腦機接口,而有些人會有多個腦機接口,以便適應不同情形下的實際需求。
“呲――”
溫熱的液體從維生艙內數十個噴頭出噴射至雷藏周身,這些並非是維生液,而是乾淨的熱水,作用是洗去雷藏身上的汙漬與殘留的維生液。
使用維生艙時,人體需要完全浸沒在維生液中,一般人都會選擇赤裸身體,雷藏當然也不例外。
熱水很好的舒緩了雷藏的神經,他不由得舒服地長舒了一口氣。
但是,半分鍾後,熱水便戛然而止,維生艙內壁亮起了紅色的警報燈――這老掉牙的機器終於出了故障。
雷藏不得不停止了沐浴,不過好在他也洗的差不多了。
推開了維生艙的玻璃艙門,氤氳的熱氣先雷藏一步升騰出維生艙,被紅色的警報燈映射成了一片玫紅色霧氣,潮濕的皮膚遇到陰冷房間中的空氣後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過對雷藏來說,這也讓他有了一種回到現實世界的確切感覺。
扯過放在凌亂的床上的衣物,穿上內衣之後,冰冷的感覺不再那麽深切了。
“嗡嗡嗡――”
雷藏的腕機發出震動聲,一看,是他的好朋友安迪的呼叫。
抬起帶著腕機的左手手腕,右手觸碰了一下腕機的接聽鍵,一幅二十厘米見寬的全息投影出現在雷藏眼前。
安迪的半身像出現在全息投影中,他的表情非常焦急,“雷,你在哪裡?為什麽一直打不通你的電話?”
安迪是雷藏最要好兩位朋友之一,從小一起長大,他們是真正的鐵哥們。
“對不起,安迪,有點事情,我還沒來得急跟你說……”雷藏趕緊解釋,他購買了維生艙並且嘗試深潛的事情,他還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安迪卻打斷了雷藏的話,“你沒事就好,先不說這個,因為有個更大的麻煩――傑克叔叔又在狂界酒吧被人打了,好像是輸了很多錢,貝拉阿姨已經趕過去了――你趕緊過來吧,我在狂界酒吧門口等你!”
“好,我馬上到!”
通話結束,安迪的全息影像隨之消失。
雷藏心急如焚,手忙腳亂的穿上褲子和外套後,他想起來“輸錢”這個關鍵詞,於是,雷藏在他這個雜亂的小窩中翻找了一通,結果隻找到3張一百面額的信用幣,其他都是零錢,雷藏數了數,一共才91信用幣,而雷藏帳戶上的信用點也僅剩500點。
雷藏心裡一陣煩躁,因為這點錢估計是還不起賭債的,雷藏十分了解自己的養父,他可不會玩那麽小的賭局。
但雷藏也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摸出藏在枕頭底下的激光匕首,別在自己後腰,然後套上鞋子便飛奔出門。
雷藏的這個“秘密基地”其實是一棟廢棄大樓中的一間房間,在灰港的海岸工業區。
在這個混亂之地,你很容易找到做各種生意的街頭混混,雷藏便是在其中一個綽號老鼠的家夥手裡買下了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破爛房間。
但這棟大樓的供電系統和灰港的潮汐能發電廠相連,所以這棟大樓中所有房間用電都不用付錢――雷藏的維生艙可是電老虎,他根本負擔不起維生艙的能源費用。
穿越四個破敗的街區,一棟巨大高聳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這便是灰港大廈。
灰港大廈其實並不是“一棟”建築物,它是一系列鋼鐵構築體的集合,它的外形就像是一群直立的鋼鐵巨蟒相互虯結成了一團。
從2850年第一座塔式一體化住宅樓落成,一直到2915年被廢棄,灰港大廈的建設期一直持續了65年,這使得灰港大廈成為了一座龐大而扭曲的鋼鐵之城。
它佔地4.9萬平方米,其中最高的一座塔式大樓擁有三百四十層,它最古老的部分距今已經有170年的歷史。
這座怪誕而充滿了摩登時代力量感的巨型建築體聳立在城市一隅,看起來就好像是一顆巨大的腫瘤體,建築底下的附屬建築和交通道路則像是輸送血液的血管,使灰港大廈保持著生機。
……
雷藏衝進大廈底部,剛好,客運電梯正好抵達,雷藏暗呼一聲僥幸,假如錯過這趟客運電梯,至少要多等半小時。
電梯門在刺耳的鋼鐵摩擦聲中打開,雷藏隨著擁擠的人流擠進了電梯,隨著電梯下樓的人們,則是從另一側的出口走出。
連續幾天都在那個快報廢的低級維生艙內度過,使雷藏的身體產生了一些副作用――他天生了一副羸弱的身軀,身體機能隻有正常人類百分之五十左右,奇怪的是,他並非是擁有什麽病症,除了瘦弱之外,他還算健康。
剛才一陣快速奔跑,使得雷藏的雙腿肌肉有些抽筋,沒有進食則讓他空空如也的胃發出了強烈抗議,酸液一陣陣湧上雷藏的喉部,差點讓雷藏當場嘔吐出來。
找到相對不那麽擁擠的一個角落,雷藏的背脊重重靠在了電梯牆壁上。
背上的虛汗頓時將衣服和鋼鐵黏在了一起,背脊上傳來的鋼質牆壁冷酷而粗糲的觸感,這股冰冷刺激了雷藏的感官,他閉上眼,環抱的雙臂抵住了翻騰的胃部,感覺好受了一些。
“喂……”
似乎有人在說著什麽。
“喂。”
對方又說了一句,同時,雷藏感覺到有人在扯著自己的衣角。
雷藏睜眼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綁著雙馬尾的小蘿莉一隻手將一隻灰色的小熊公仔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正拉著自己的衣角。
“喂,你是不是不舒服?”小蘿莉仰著頭問。
“沒什麽。”雷藏不明白為何眼前的小女孩這麽問。
小蘿莉咧了咧嘴,一絲狡黠的笑容浮現在小蘿莉臉上,“別騙我啦,你明明是餓了――我餓的時候也像你這樣子難受。”
“……”雷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覺得臉上沒來由的一陣發熱。
“姐姐……”雷藏這才發現小蘿莉的旁邊還有一個人,小蘿莉松開了雷藏的衣角,小手去扯那個人的風衣下擺,“拿點吃的給這個人吧,他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雷藏順著小蘿莉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對方:那是一個年輕女子,和雷藏一樣背靠著牆壁,身材看上去比雷藏還要高一些,應該有1米80,黑色的長發從頭頂的黑色貝雷帽中瀉下,掩蓋了側臉之後披在兩肩,一抹紅唇在雪白肌膚和黑發的掩映下顯得很耀眼,她雙手插著袋, 纖細的身體被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裹著,風衣開襟處隱約可見內裡黑色的一體式緊身作戰服,風衣下擺直到膝蓋上方,一條腿抬起,鞋底抵在牆上,黑色的及膝皮靴將小腿的線條勾勒得很好看。
“嗯?”對方好像正在打盹,還不明了眼前的狀況。
“姐姐,給這個哥哥一點吃的好不好?”小蘿莉又催促了一聲。
“嗯。”年輕女子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近乎呢喃的回應,從風衣內側摸出了一塊鋁塑包裝的條狀物,遞給雷藏,這個過程中,女子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雷藏沒有去接,“這個……”
雷藏有點猶豫,從剛才女子動作間,他看見了對方腰間別著一把巨大的手槍――如果沒有猜錯的的話,那是一把銀色獵鷹,十八彈三管,每次可擊發三顆子彈,火力最強大的重型手槍之一。
“EX2高能巧克力棒,軍用口糧。”女子不耐煩起來,將巧克力棒重重塞入雷藏的手裡,她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不可置疑的堅決,“拿著!”
“謝謝。”那種氣勢……雷藏懷疑自己如果拒絕,對方會不會直接一槍崩了自己。
對方沒理會雷藏的感謝,隻是居高臨下地瞥了雷藏一眼,隨即收回了目光,她牽起了小蘿莉的手,“快到了,小櫻。”
“喂,你為什麽隻謝謝我姐姐,卻不謝謝我呢?”名叫小櫻的小蘿莉很不高興地嘟起了嘴,頗有些氣憤地朝雷藏瞪圓了眼睛,“是不是看我姐姐長得漂亮,就忘記了我這個小孩子了?”
“沒有這回事……”雷藏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