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墜火獄。

　　焦灼之苦，煎燙之苦，烤筋之苦，焚心之苦。

　　所有因火而生的痛楚，麻木著徐金的心智，使他無力從痛苦中逃脫，使他無力思考他怎能在火燒之中活下來。

　　白茫茫的空間能使人無法感知時間，吞噬一切的火海，也同樣能。

　　徐金分不清時間，在火焰中甚至也無法呼吸，隻有痛楚，持續不斷的痛楚。

　　頭髮已被燒光，眉頭睫毛一根不剩，雙目焦乾，鼻縮而唇裂，心髒被火焰抓在手中捏揉，心跳不受自己掌控，時輕時重時疾時緩，雙手已成了黑色枯骨，雙腿如炭。

　　沒了呼吸，在這火焰中不知呆了多久。

　　化為枯骨的右手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向前的拖曳感。這股拖曳感是如此真實，在焦熱之苦中，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這股力道，指間的觸感，毫無疑問來自李心愫。

　　徐金的腦海早已感覺不到痛楚，陷入混沌迷惘中，此時被李心愫這一拽，卻立馬一片清明。

　　徐金立刻意識到，這火海隻是幻覺，即使能夠使他覺得如墜火窟，即使使他覺得自己被火焰燒成了灰，也仍然無法傷害他。

　　明了此境為幻覺後，徐金狠狠一口咬在了下嘴唇上，分明已乾裂消失不再存在的下唇，清晰地將不同於燒灼的痛楚傳入腦海。

　　更真實的痛楚取代了火焰的沸焚，身體也回復了知覺，順著李心愫的拖曳，徐金恍惚中邁出了一步。

　　一步過後，又被猛騰的火焰奪走了知覺，下唇的痛楚也消失了。

　　拖曳感稍輕，但緊接著，另一隻手覆上了他的右手。溫暖而柔軟的觸覺，即使在這煉獄中，也仍然清晰無比。

　　徐金又搶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往前邁出第二步。

　　腳步落下之前，徐金伸出左手掐在自己左側腰際，已有一月未經修剪的指甲深深刺入軟肉中。落下這一步時，虛幻的火灼之痛未能勝過腰間刺骨的真實。

　　隨著李心愫的拖曳，徐金邁出第三步，指甲在腰際的傷口中旋轉捏刺，瘋狂的痛楚不斷地壓製著瘋狂的幻覺，第四步邁得輕松多了。

　　烈火一直不退，徐金的指甲也一直插在腰際的傷口裡。

　　漸漸地，似有鮮血在皮膚上淌下的感覺，隨後又被火焰吞噬掉。隻有右手上的溫暖，不住地提醒著他，這是幻覺。而腰間的痛楚，則使他得以掌控自己的身體。

　　隨著時間遷移，徐金逐漸習慣了無邊火海裡這種吞噬全身的痛楚，終於將指甲從腰際拔出。

　　火焰仍然充斥著他的雙眼，徐金開始依靠自己的知覺前進，步伐從沉重到輕松，徐金慢慢趕上了李心愫，又與她並肩而行。

　　直到這時候，滿眼火焰才終於消退。

　　火焰退下，綠意又充滿眼簾。徐金立刻低頭去看左手，指甲上仍然殘留著未乾的血印，似在告訴他，腰間無休無止的痛感是真實的。

　　再抬起頭來時，景色已變了。兩人一馬雖仍在草叢裡行走，但前方已沒了無盡的草原，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叢林，是連綿的丘陵。

　　“愫姐，剛才那是幻覺?”徐金喃喃問道。

　　“嗯，是幻覺，火焰燒到我身上的時候，我用元神稍一抵禦，它就消失了。”李心愫答道。

　　“看來大壯也是這樣。可這裡分明是廢人宗，為什麽廢人反而進不去呢?”徐金訝然。

　　大壯嘲笑似地嘶鳴一聲，可惜沒人聽得懂它在說什麽。

　　“也許有別的進陣方法吧，

可能是為了和入魔者中的廢人區分開來?”李心愫猜測道。　　“……又或者，這其實是試煉。”徐金想了想，補充了另一種可能性。

　　“但總之能過這一陣就好。”不一會兒，徐金又開心地說道。每成功跨過一陣，他都感覺到自己離廢人宗更近一步。

　　兩人一馬決定朝著叢林方向走，兩側仍然是無邊無際的草原，但離前方的叢林已不遠了。

　　但剛走出一步，腰際的痛楚就加劇了。

　　“嘶――”徐金停下腳步，低頭去看腰間的傷口。絲質白袍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小片。

　　“金弟，怎麽了?”李心愫也停在他身邊。

　　“沒什麽，剛才在火裡頭，用了點讓人不太舒服的方法。”徐金說著，掀開衣襟去看傷口。

　　傷口尚未結痂，但白袍已被指甲送進了傷口中，掀開衣襟時，白袍從傷口中漸漸扯出，疼得他又一次呻吟出聲。

　　“金弟，沒事吧?”李心愫關切問道。

　　“沒事。”徐金勉強答道。

　　絲袍全部從傷口中扯出來後，徐金終於看到了腰際的小孔。指甲已從前後兩個方向將腰側的軟肉完全刺穿。

　　“不知有沒有傷到韌帶。”徐金暗暗想道。

　　重新放下衣襟時，徐金眼角掃到了一些奇怪的事物。

　　骨頭。一大堆骨頭。

　　靴子。一大堆靴子。

　　靴子就這樣平擺在地上，而一截骨頭則立在靴子上。

　　沒有其他骨頭，隻有成對成對的靴子，成對成對的骨頭。

　　看骨頭的高度，似乎是小腿骨，到膝蓋處，齊膝而斷。

　　徐金心中閃電過滑過幾個念頭，急忙攬住李心愫，同時大叫道:“大壯快蹲下！”

　　與此同時，起風了。

　　細風吹拂過來，仿若情人的輕撫。

　　徐金雙手攬住李心愫，左腳往前掃開幾根骨頭，將李心愫按進草叢中，自己也蹲進了草叢裡。

　　大壯一聲嘶鳴，也蹲了下來。

　　然而，兩截慘白的骨頭就這樣出現在它面前，準確地說，是碰在了它的鼻子上。

　　大壯膽子並不大，因此無法以勇氣入馬道，此時心內懼恐已極， 急忙跳了起來，往回便跑。

　　徐金眼角掃見大壯的行動，忙叫道:“大壯，出陣了別亂跑！”

　　大壯一回頭，就被微風拂過，消失了。

　　徐金急忙凝神透過草叢細看，直到確認草叢裡並沒有多出四條或者一條馬腿，這才放下心來。

　　“金弟，這是風嗎?”李心愫驚懼地問道。

　　被徐金按著蹲在草叢裡，已看清了面前的幾根小腿骨頭，被徐金一掃，腿骨倒地，將靴子中的腳骨也現了出來。

　　“應該是的。全都是齊膝而斷，和這些草一樣高。”徐金強自鎮定下來，平靜地回答道。

　　但聲音中的幾絲顫意，還是將他的害怕表現了出來。

　　火陣是幻覺，而火陣之前，更隻是一回頭就能出陣的迷陣。他沒有想到，在火陣前方，居然有如此之多的骨頭。

　　“剛才能看到大壯出陣，這應該不是幻覺。”徐金稍鎮定下來，說道。

　　盡管徐金表現得越來越鎮定，他還是沒法將面前的一大堆骨頭掃掉。

　　骨頭，全是骨頭。

　　靴子，全是靴子。

　　草叢一動不動，而風聲漸強，呼嘯著在兩人頭上卷過。

　　“嘶――愫姐，再低一點。”徐金將攬在李心愫肩上的右手又壓低了一分。

　　就在剛才，他的右手手臂感覺到有風吹過。然後，似有什麽極其鋒利的東西擦著他的右手撫過。隨後，有什麽東西順著右手手臂往下流淌著。緊接著，手臂上傳來的痛楚告訴他，剛才流淌下來的，是血。

　　風呼嘯而過，比刀子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