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朦朧,湮沒了身影,梨花團簇,遠處幾縷炊煙風吹去,只看得見是一片的灰,不辨顏色的眼,梨花也是漠視的。嗒嗒的馬蹄,隆隆的車軌,一襲蓑衣雨打濕。 我飛身下樹,飛奔至馬車的方向,泥水飛濺,蘭藤編的鞋也被浸透,劍出鞘,再消一瞬,蓑衣被血染紅,又被細雨打去,解韁的馬也消逝在細雨的柔情之中,無能的官吏沒有發出任何呻吟,便在那溫情的雨中撒手,雨朦朧了一切,我抬頭仰望天空,想拭去心中的孤寂,只可惜,細雨濕衣看不見……
在天忍的這幾年,一直執行端木睿給我直接下達的暗殺任務,大宋綠林視我為鬼見愁,天忍教的“縮地”名號不知不覺間被武林正道所不恥。離夕走後,我也沒了心思待在教裡,暗中將想法透露給白先生,她卻隻回了我四個字:“幫護趙鼎。”本是不明所以,這趙鼎是誰?怎麽尋得?上哪幫他?怎麽保護?諸多疑問蹭然在心中躍起的時候,端木睿給我下達了一道手令:“蜀岡山,殺趙鼎。”
其實無須白先生多想,但凡經由我手的目標,現在大多也活得愜意,雖說隱姓埋名、改頭換面,可終究也是活了下來,苟延殘喘總好過死於非命,何嘗沒有“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魄力。
我問端木,樂宜我殺不死,星海我打不著,雲龍不殺了我就不錯了,何以不讓他們去刺殺?端木睿忽而一笑,隻覺身上寒顫,“因為你跑得快。”
“我想隱退。”
“……”端木睿突然聽到我提出不乾,出乎意料,不知何言以對,“為何?因為離夕?”
“不曾想離夕會是細作,蘇無堂主心裡也不多好受,我與離夕兄妹相稱,不想我也要誤會其中,為洗脫乾系,望堂主恩準在下解甲歸田。”無論端木睿能理解到什麽程度,這也算得上是我的心裡話,我真的厭倦了幫派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除了離夕,沒有什麽人真正的關心過我的死活,同樣也是離夕,我也沒在意過別人的死活。現在,隻是渴望
在沒有血染過的梨花林中,坐看庭前的花開花落,閉目傾聽一鳥不鳴的山幽,品一杯香茗,嗅一嗅芳草的泥土香,心就會靜諡的銷魂了。
端木睿總得把任務交出去,隻道:“取趙鼎人頭,我放你出路。”無論怎樣也好,這也是我最後的任務了。
從天忍到蜀岡,要跨了長江,靠著馬駟船舶,沒幾天,也到了冬雨冷人的日子,梨樹枯葉已然飄散了許多,不知這枯葉的飄落究竟是細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又或是落葉歸根吧,我想,我也是要歸根的。
細雨仍舊是打濕蓑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靜的離奇,聽不見雨聲,卻聽得到心跳。
“嗨,你在幹嘛呢?”定睛瞧去,一個少女,倪裳,一對短刺倒掛在腰際,頑皮的笑。
“你看得見我?”我低沉道,心中卻暗忖“許久不見,竟沒有什麽多余的寒暄,也是釋然。”
“別人看不見,我還能看不見麽?”少女莞爾道。
“你在這幹嘛?”
“你到底在這幹嘛?”我和那少女異口同聲,頓時覺著可能十幾年不見,再見面時候,也會有得如此默契。
“等人!”
“等人!”再又同時說著,再也憋不住笑容,本是久別重逢,應該好生聊上一聊才對,剛想說些什麽,聽著空氣都有些振動。
“來了!”嗒嗒的馬蹄,十駕的馬車,十幾護衛,細雨被震得發顫。
我飛身下樹,拔劍出鞘,輕功縮地而上,回首道:“等我。”
一瞬,血染了枯葉,浸透蓑衣,細雨濕衣看不見;又一瞬,馬解韁繩奔馳,鮮血飛瀉,烈火晴天追無釋;再一瞬,梨花摧殘無奈何,歸根處,化作春泥難尋,劍刃相抵,消逝無覓……
“噗”蓑帽翻飛,我向後踉蹌幾步,熱血從額上劃下。
“楊家槍法?想必閣下是洞庭湖天王幫的人。”我擠出了一絲冷笑“沒想到一向反對朝廷的天王幫竟會成為朝廷的走狗!”
“混口飯吃,倒是你的輕功很令我欣賞,不消一炷香的時間,竟然打傷我二十侍衛,”他頓了頓,“在下洞庭雲飛揚,閣下所用的是天忍教武功,在雨天,非常不利吧。”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我師從正一道。”說著,挽了劍花,徑直衝上。這天王少俠也不含糊,不管我怎麽橫劈豎砍,都是格擋有數,沒有半點多余動作,幾招過後,開始用了真本事,隻覺刹那間,同一招式,接連打出兩次,我急忙縮地後退。
“回風落雁?”我驚詫這招式,似想起當天恆山腳下天王女俠用得此招。
“竟識得天王槍法,不簡單。”
“沒想到天王幫不只為金國效力,還為宋國幫事,我當真有眼無珠,失敬失敬!”我笑著拱手道於面前天王少俠。
“信口雌黃!我天王幫人怎會做得賣國求榮之事?!”岑然甩了長槍,運氣作式,“廢話少說,看槍!”
天王槍法講究爆發,不管是這招回風落雁,還是進階招式陽關三疊,都需要幾分內功底子。看這長槍年紀輕輕,竟能用得如此招式,心中難免佩服。梨樹林帶的雨和著泥濘,不多時,腳下發滑得很,本以為縮地來回,也能讓天王少俠費些力來招架,可來來回回,總也沒有漏洞,更別說能殺他措手不及。
雨水不斷,甚是擾人。雖說正一道的劍法掌法已經練了些時日,可那招式盡需內功有所修為,若非登堂入室,吐納、運氣、行勁都要一氣呵成,怕是沒得威力。所以還是想以天忍火攻,接連掏了火藥,連連擲去,本想炸裂半空,卻因得潮濕,根本就沒法點燃。
悻悻然沒了底氣,暗忖反正也無須再向端木睿報告,這任務成敗,又與我何乾?更何況,要殺的人,不死還好,死了,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心是念著, 可天王少俠不依不饒,連連追逼,連忙踉蹌著縮地退開,舉劍擋了攻勢。
“師父曾說,遇到天王幫的人,得逃。”
“……”天王少俠倒是尷尬,隻得笑著說:“你我都沒用真功夫,何來逃得?”
“不跟你廢話。”說著轉身往梨花林帶,他也不甘休,追了上來。見他勢頭正猛,趕緊縮地回撤,繞了身後,劍尖點向後頸,卻被識破,直接回馬槍扎了回來。雨天地滑,滿腳泥濘,踉蹌了幾下,硬是又接著幾招。
“不是說不跟你打了麽?!”我抱怨道。
“你不想打,我可還沒盡興。”
刀光劍影,細雨朦朧,遠處,不辨面容,似人。
半個時辰之後,我的劍變成了匕首,他的槍也成了燒火棍。
“讓你別打,這下兵器都廢了。”我悻悻然說著,轉身看了背後梨花林,又道:“別打了,我要走了,有人在等我。”
“你不殺車裡的人了?”
“不殺了,車裡沒人。”言必,我向梨花林帶走去,忽又覺得忘卻些什麽,轉身說:“若有一天再見,興許不會是敵人了吧?”
“什麽?”
“我說,若他日再見,我定要問清楚你個姓雲的怎會楊家槍法。”說著我轉身而別,梨花林裡還有一位故人待我敘舊。
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邊雲卷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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