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以北,有山霧靈,霧靈山裡,設教天忍。按著白先生指示,也算混得其中。初入天忍,雖然都是死士,也分三六九等,與我同入的,也有三五人,卻都不甚熟絡,唯獨離夕不同。 那年初遇,我隻有二八年紀,不知世間繁華,卻想走遍整個大好河山。桃花也會羞紅了臉頰的季節,我在伏牛山的野外獨自休息,她悄悄走到我的身後,“哥哥,幫我打幾隻虎皮交差可好?”
我定睛望去,與我年歲相當的面容,霓裳,腰間倒掛著一對恆山短刺,想必是恆山派俗家弟子。恆山同正一道相仿,同是以劍招聞名江湖,又有清心普善為心,大多恆山弟子都是靜心禮佛,俗家弟子也受清規戒律。
天忍教自創立以來,一邊精心研究刀槍對敵,一邊因了宋國火藥發展迅猛,被金人窺得,應用在武功招式上,故此,天忍教獨創火技功法,近可轟退,遠可炸傷,當真厲害了得。
見著少女,本想說:“天忍恆山水火不容,不想理你。”到了嘴邊卻成了“好啊,看這四下無人,隻有野狼猛虎,不怕我捉了你?”你也沒有恆山弟子的嬌羞,坦言道:“怕甚?”
“小妹妹,你可別跟不上我!”站起身來,提槍便向獵物走去,備好火藥,逐一點燃投擲,一招烈火晴天,登時十幾火團奔向周遭獵物,霎時間,野獸嚇得四散。突地一團更粗壯的火球直奔一隻猛虎而去,這正是天忍完顏式的獨門絕技,彈指烈焰。警覺有人搶了買賣,卻發現身遭除了手持短刺的少女別無他人。
“看來我與哥哥是同門呢!”少女背對著我莞爾,“方才不知是師兄,沒大沒小還請見諒,小女蘇無堂主座下,離夕。”
“……師妹,你拿著恆山兵刃,我以為你是恆山派的人。”我隻得苦笑,“在下‘縮地’黃埔風,天忍教端木堂主座下死士。”
自此,我們便是天忍教中羨煞旁人的神仙俠侶,無論是在太行古徑劫持鏢行,還是在天忍教禁地修煉武功,無論是在華山巔欣賞滿月,還是在點蒼山看盡飛鳥,無論是在襄陽府集市賣貨,還是在鼓浪嶼面朝大海,我們一直一直是在一起。
忽一日,離夕頗有些神秘來我跟前,“哥哥,我們成親吧。”
我卻退縮,“你我於這江湖之中,何以成家?”
“我不管旁人說甚,我隻是想,在這江湖之中,哪怕一個人也好,也可以讓我有所依偎。”
“……”我不知何言以對,趕緊岔開話題:“妹妹,別忘了你我還有任務在身。”
雖說是打岔過去,可她的心願在我心中卻總是耿耿,找了機會,“成親的事還是算了,結為兄妹也是不錯,親情較愛情,從來都牢固得很。”
“哥哥,你還當得真了?”頑皮的微笑裡有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你我早已兄妹相稱,先前妹妹的無禮要求,還是作罷,不要念在心上。”
時常,在暮雨時節,我會和離夕漫步在落花紛繁之中。離夕說,即便我們現在可以天天在一起,也有注定分離的一天。我聽不懂,問她,什麽是注定的分離?她隻是笑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離夕本不叫離夕,聽聞原本是姓林的,叫著叫著不知怎麽就變成了離夕,教中也有好事的說,這與她的武功有關。平常泛泛之輩,無外乎刀槍劍戟,或者有大俠者,內力招式都非同尋常,離夕不同,她擅長的是奇門卦術。我總會笑她,女孩子家家不但舞刀弄槍,還總玩些算命把戲,當真把三綱五常拋到腦後。
離夕總是莞爾,“哥哥,你今天會壞了腸胃。”深秋夜涼,怕是貪了生冷,夜裡起廁無數,至此,便信了離夕的佔卜預言。 偶爾也會聊一聊國家大事,說一說宋國羸弱,說一說天下幾分,說一說天忍教的事兒。金主完顏氏為瓦解大宋抗金武林勢力,在汴京北部的霧靈山設立天忍教,教中規定不收漢人為弟子,故教中大部分弟子都是金人,但也有部分漢人因武功高強、或有其他厲害本事而得以破例入教。天忍培養大批殺手、細作,一方面刺殺宋國名仕,一方面竊取宋國軍事情報,以備日後侵宋不時之需。太師父命我潛入天忍,搜集情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其實教中有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他們入教並非為了學藝,而是因為一些政治原因,所以這些人通常都在教中有一定的地位。而教中的普通弟子大多是金國人,他們入教單純是為了學藝,倘若一日上了沙場,也有不菲的酬勞。
這一年,紹興十二,仲夏。本就是煩熱的季節,我和離夕草草從丐幫總舵打探了消息,起身回往總教。途徑稻香村的時候,偶遇師兄謝京飛。謝師兄總是帶著鬥笠,無論是否陰雨天氣,也穿著悶人的蓑衣,總是有很多秘密般,不好揣測。
“不想途徑此地,偶遇師弟師妹。”謝京飛先打了招呼,我和離夕連忙作揖。
“不知師兄南下,可有任務在身?”離夕悄然問道。
“瞞不過師妹,這有教主親筆信函,今年八月十五,天忍教舉行門內較技,凡入教三年以上者,皆可參加。”謝京飛看了看我,“此次門派競技,要分三六九等,優勝者,由教主親自下達任務執行。”
我心想這是上位的好機會,如若僥幸勝得一招半式,可以更接近天忍教的上層。
“哎呀,師兄真是言重了,我和黃埔哪有如此實力,何以覬覦教中顯赫地位,漲漲見識罷了。”離夕打斷我的思緒。
“正是,我們二人武功平平,看看熱鬧倒也不錯。”我打趣道。
“二位真是折煞了,新一輩師弟妹中,你二人可算出類拔萃,若你倆競技得勝,定是我天忍的福氣。”
“離中秋尚有月余,我們現在動身,還能趕得上。”離夕說著便起身,“走吧,黃埔師兄,不怕誤了時辰?”
“好,謝師兄,師弟師妹就此拜別。”
“二位不送。”
別過謝京飛,我二人一路北行。不消幾日,行至伏牛山下。離夕看著梨樹林分外出神。
“想起你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已經過去四年有余。”離夕看著陽光透了樹葉傾灑而下,稀稀落落,驀然間覺得煞是柔情似水。
我聽著末夏時節的蟬鳴,緩緩道, “如今宋國氣數已盡,嶽飛被秦丞相害於風波亭,我金國不日便可南下,一舉滅宋。”
“說這話時,怎麽會有悲傷的表情呢?”離夕也同是哀傷的表情浮面。
“師妹,時候尚早,不如你我就地對拆幾招如何?”我換了話題。
“也好,還請師兄手下留情。”言畢,便抽了短刀,橫劈了過來。
我留神閃躲,看不清離夕的表情,從腰後抽了兵刃,綿綿間不自覺每一招每一式都被離夕看穿,雖能格擋閃躲,卻無法抽手還擊。幾招過後,我急忙縮地退去,想看清離夕的招式,但離夕卻咄咄逼人,沒有殺招,也點到即止,閃不開距離,隻好硬著頭皮硬上。幾個回合過後,自覺越發乏力,腳下不留神,竟摔了踉蹌。
“這就是你如今最大的極限了麽?”離夕短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輕聲道,“如今的你,怕不是我的對手了。”
“師妹見笑了,其實你我都沒用本門武功。”我推開短刀,離夕順勢收起,“離夕,我想問下,你的武功,其實是道教武功吧?”
“不知道……”
“不知道?”我驚愕。
“其實我在入天忍之前,隻學習過一些奇門卦術,後來蘇無那邪跟我說,可以將陰陽數理,運用到武功對敵之中。”離夕拉我起身,“我自己摸索了一段時間,漸漸略有小成。”
“這武功叫什麽?”
“跟你的縮地一樣,我叫它離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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