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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枕江山》第八十六章 夜色
  一路之上,寒風凜冽,陸飛所領的千軍萬馬踏泥冰而行,沿途經過一些軍堡,有人問起何處來的兵,陸飛隻作答:禁軍操演。

  這一萬馬軍湧湧而動,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麽,只知道好像上頭很嚴肅,來了一位新近在軍中很紅的人物為將,陸飛,對這個名字全軍上下既熟悉又感到陌生,大軍從汴梁出發時還默默無聞,轉眼幾個月過去就連當今官家都下旨褒獎升官了,此舉也著實大大激發了將士們的積極性,只要有軍功,名字早晚會傳到官家耳朵裡。

  陸飛此行沒有正式行的行軍令,打的只是一個突然襲擊,在他剛從晉州出發時,李繼隆也很配合的將這半年多來遼軍南下滋擾的樁樁事匯總報了上去,一句話:遼軍屢屢滋擾,已致邊民千余百姓喪生,牲畜被掠逾萬,邊民不堪其擾,末將李繼隆已命部將左廂第一軍都指揮使陸飛領軍前往邊地作武裝巡邊,以遏止遼軍氣焰,六七日便歸建,余部已遵旨班師歸京。

  這一紙奏疏已然將陸飛推上了險地,若是挑起邊釁,那就是陸飛不聽號令,擅自行動,李繼隆頂多一約束不力。

  就在陸飛他們北上之時的幾個時辰後,李繼隆下令全軍班師,隻留了左廂第一軍的余部在晉州等侯。

  北國風光,萬裡雪疆,陸飛領著一萬馬軍,沿黃上北上,從坍塌的長城豁口處進入了遼國朔州境內,遼軍在這裡沒有什麽防備,這也多虧了寇準的聲東擊西之計,寇準派出的探子一到朔州城就大肆散步謠言,說宋軍不日將以雁門關為跳板北伐,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朔州的遼軍兵備道都不得不重視,派人一打聽,果然,雁門關如臨大敵,關上更是多添置了幾倍的守軍,因為駐守在雁門關的宋軍守將楊延昭也聽到了謠言,說是遼軍不日大舉南侵,也當然不能不重視,當即四處派出探子,並點齊兵馬,要出城巡視。

  這種謠言其實瞞不了多久,用不了三五天雙方都會知道這是有人在故意散播,但陸飛只要這三五天就足夠,朔州的遼軍目光只要被雁門吸引過去,他就可以快速通過。

  也不是說遼軍在朔州的防備空虛,只是自從遼國建國之後,已經快百年了都不曾有中原王朝的軍隊到過朔州的記錄,打不過只是小因素,最大的原因就是朔州的地理位置,這裡處在農業文明和草原文明的交匯處,過了朔州就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漢人王朝要這種不能種出莊稼的地沒什麽用,也不感興趣。

  種種原因,陸飛幾乎是沒有作任何隱藏就從容的通過了朔州,他也用不著隱藏,黑壓壓連天接地一萬馬軍,又是身處樹木稀少的草原邊緣,想藏也藏不住,還不如大搖大擺的衝過去,所幸,遼軍的注意力此時全放在了從雁門關出來的楊延昭一部上。

  過了朔州更是一馬平川,隻一個白天,陸飛等萬軍就已急行了兩百多裡,突然出現在武周城外那一處處光禿禿的山坡下,周圍的草地上還殘留著一堆堆沒有完全融化的冰雪,漫山遍野荒草幽幽,風一來,卷起枯草漫天飛舞。

  大軍很快集結,陸飛只是大概清點了一番人數,少了百十多個人,估計是行軍途中沒跟上,這並不重要,陸飛當即下令讓所有人暫作休息,人馬皆飽食,同時也派出幾名探子喬裝打扮一通混進了武周城。

  伏在冰凍成鐵的山坡上,陸飛和幾名兄弟盯著幾裡外那朦朧的武周城郭,看不真切,但從那城樓上的旌旗來看,遼軍沒有如臨大敵和防備,城下還有三五成群的牧民和商隊進進出出。

  鐵捶嚼著枯草問:“大哥,咱幹嘛停下,瞅這樣子,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呀。”

  陸飛點點頭,道:“話雖如此,但到底是攻打堅城,這周圍的遼軍可是咱的十幾倍,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全吃掉了。”

  曹克明揉揉通紅的鼻子道:“大哥的消息夠嚴的,連咱兄弟到現在才知道咱要做什麽,其實我一路上就在猜,只是沒想到大哥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可是大哥,朝廷下旨伐遼了?沒聽說過呀。”

  陸飛嘿嘿一笑道:“朝廷不讓咱打咱就不打了,你們幾個能不能升官發財就看這一仗了,放心,打敗了官家自會砍我的頭,與你們無關。”

  鐵捶咧嘴一笑,豎起大拇指道:“大哥仗義,這也算孤軍作戰了,大哥,這一起衝進了城,咱是不是撒丫子搶了痛快,俺可聽說了,這武周城裡可是遼軍的大本營,錢糧堆積如山哪,咱這次發了。”

  古之戰爭,與君主來說驅人之國最重要,與上將來說,勝利最重要,與全軍將士來說,能在戰爭當中搶多少糧錢是他們唯一的動力,尤其是攻城戰,幾乎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破城之後亂兵可以肆無忌憚的瘋搶屠殺之日。這最能提升全軍的士氣,升官的機會畢竟太渺茫。

  陸飛見探子一時半會之間不能返回,作戰命令也無法現在就下達,但軍令或者說戰前動員令現在到是可以說說,只是不能太張揚,這裡是遼國境內,陸飛將哨兵在大軍四周一裡開外潛伏下來,他則將五兄弟都聚在了身邊,作了一次簡短的戰前令。

  陸飛道:“這次行動,風險很大,戰鬥一旦打響,不出半日遠在雲州的遼軍鐵騎就會過來增援,所以,一會打進了城,任何人不準私自搶掠,這武周城雖是遼地,可城中百姓多為漢人,少殺無辜,隻準按計劃行事,令行禁止,我若下了退兵令,所有人必須給我退出城,別為了一點錢財把命留在這他鄉土地上,想必大家都知道武周城是什麽地方,前是雲州,後是朔州,左邊是陰山,遼軍若是前後一堵,咱這萬把人都不夠給人塞牙縫的。”

  鐵捶嘟囔道:“那咱冒這麽大的風險,圖個甚?”

  陸飛道:“圖個晉升之機,別老想著發戰場財,眼光要放遠一點,只要這一仗打出咱們捧日軍的威風,那還怕以後沒仗打嘛,我要讓遠在汴梁的官家一想到打仗就想到咱們捧日軍,咱是禁軍的一面旗幟,硬仗非我們莫屬。”

  邊上的羅成一聽,一臉茫然道:“好到是好,可真要這樣下去,咱哥幾個過幾年還剩幾個。”

  陸飛哼了一聲不悅道:“瞅把你嚇的,咱是當兵的,想要前程就只能拿命去拚,要是怕死,趁早回家抱媳婦,以後別說是老子的兄弟。”

  羅成忙尷尬笑道:“大哥別急呀,我這不隨口一說麽,咱這命值幾個錢。”

  陸飛白了他一眼,繼續道:“都明白了吧,聞鼓而進,鳴金速退,來如風去也如風,武周城咱不是要打下來,這地我們要了沒什麽用,那城裡囤積的數十萬石糧草才是目標,一會等探子回來,我會給你們下作戰令,現在你們分頭去各自的軍中傳令,就一句話‘不準戀戰,服從命令,違者斬’。”

  眾兄弟各自了然,分別退走,幾個時辰後,探子終於回來了,將城裡的情況大概簡要說了一通,果然不出所料,武周城一派祥和,完全沒有作任何的防備,連城門的守兵都沒多少,城牆上也少見遼軍守衛,這也不驚訝,內城,又不是在戰時,哪會有嚴密的防范,誰又能想到宋軍會出現在這。

  只是時間倉促,探子沒能一一將城裡的布軍探明,好像也不太可能探明,據早有的探報,這武周是座小城,西臨黃河,三面立城,成一個月牙形,周長不過八裡,駐軍不足萬人,此時不在戰時,肯定是散布在城裡休整。

  紅日西沉,夜色是在曠野上最好的進攻掩護,陸飛取出臨行前寇準那份錦囊妙計,卻是只有短短四個字,和一份武周城的簡易地圖,看得出來這是寇準手畫的,地圖很容易看得清,就是一份武周城內外結構圖,標明了遼軍的屯糧和兵營大概位置,按圖上箭先標示,大軍先突襲城南最繁華處,也就是遼國貴族的聚居地,北城,攻其所必救之處,但這只是佯攻,用來牽製城內守軍,禁軍主力則快速推進,直取東城的屯糧處,一部戰鬥一部專嗣放火,速戰速決,最好能在天亮前結束戰鬥。

  陸飛不得不佩服寇準的運籌帷幄,感情這小子對武周城的布局早就了如指掌,怪不得人自稱雲遊天下,想必這天下所有的山川地理以及城池構建都在他那腦袋瓜子裡裝著呢。

  打下武周,陸飛不是很擔心,唯一的難處就是如何退走,看寇準在地圖背面留下的四個字‘壯士斷腕’,陸飛心裡隱隱有些不忍,其實他也是這麽考慮的,只是真做起來真的太難了,他不是戴恩,戴恩可以為了一場勝利不惜用兩萬條人命去換,他沒有這個抉擇,但既然寇準都這麽說了,想必連他也都不出有什麽辦法能全身而退了。

  棄車保帥,目標達成之後,陸飛就要悄悄退走,留下一部分完全不知情的人在那與遼軍死磕,好像這一幕陸飛似曾相識,有部電影叫集結號,說的就是小分隊為掩護大部隊撤離而全部壯烈的故事,雖是慘烈卻又是那麽不得已。

  看完寇準的部署,陸飛在心底艱難的做出了決定,將信件收了衣底,遂作出了進軍的部署。

  以三十人為先鋒,扮成普通百姓,化整為零,先行潛伏進城,伺機而動,攻取南門,得手之後,舉火為號,打開城門,引大軍入城。

  很快,三十名敢死隊已挑選出來,脫下軍裝,將一路上遇到並看押起來的百姓的衣服換了下來,扮作販夫走卒,三三兩兩朝南門而去,沒有懈怠任何武器,這裡是遼國,裡面有不少從四面八方敢來的商隊或牧民,這些人都隨身配有武器,在街市上用來捕獵的刀箭也隨處可售,進去再見機行事。

  敢死隊走後,陸飛召集了各級將領,在殘存的雪地上簡單勾勒出戰場示意圖,三軍再次分組,待城門火起之後,以鐵捶為將,統人馬兩千,直取北城契丹貴族區,那裡也是遼軍的軍營重地,沒有命令不準撤出戰鬥;待北城打起來後,由曹克明統五千人馬直取東城糧倉,攻敵為次,放火為上,任務完成後快速從南城退出,不準戀戰;陸飛則和羅成、張江共統三千人在南城駐守,給進城的禁軍守住退路。

  同時也向雲州和朔州方向都派出了大量的探子,隨時監視遼軍的援軍動作。

  命令下達後,眾兄弟顯得既緊張又興奮,在遼國腹地玩這大動作還真的是夠刺激,有種刀尖上跳舞的感覺。

  陸飛讓眾隨從都退下,隻留五兄弟在身邊,他的表情很沉重,牛皮靴踩踏著雪地上的地圖脈絡,而後又抬頭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天很快就要黑了。

  眾兄弟不知陸飛為何顯得這般壓抑,曹克明試探小聲問著:“大哥可是有什麽話沒說完?”

  陸飛看了眾人一眼,招招手讓大家都圍聚過來,輕聲道:“我們這是一支深入遼境二百多裡的孤軍,沒有任何的後援,想必你們都知道,燒掉武周糧倉容易,難得只是怎麽退回去。”

  曹克明也是帶個兵的人,一聽便明白了,小聲道:“大哥於我恩重如山,斷後之事,我義不容辭。”

  陸飛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不管是誰留下斷後,都會陷入遼軍的重重包圍,不可能有人能生還,大戰一起,遼軍數萬鐵騎幾個時辰就能到,往哪跑。

  陸飛道:“你的帶兵經驗比我豐富,攻取糧倉非你莫屬,斷後之事……”

  鐵捶一晃肩膀道:“俺來,事情總得有人做,俺賤命一條,若不幸戰死了還請幾位兄弟幫俺照看一下家小。”

  羅成在邊上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嘿嘿笑道:“你這廝能舍得下你那婆娘?還是我來吧,鐵捶兄弟連個種都沒留下。”

  張江膽子小,但也是戰火中鍛造過多年的漢子,這種時候他不會認慫,正要開口,陸飛卻擺手道:“都別爭了,咱兄弟義結金蘭,一起來就要一起回,斷後我不會讓你們去,不是我徇私,誰都不應該死在這,可這是打仗,鐵捶,你那所領的三千人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北城,不準後退,天亮後再見機撤出城,能跑出幾個算幾個吧,你,若見東城糧倉處火見衝天,你悄悄退走,到南城與我會合。”

  鐵捶當下就明白了,瞪著眼看看眾人壓著聲音道:“那不是把他們全賣了?”

  陸飛無奈道:“事有輕重,我沒辦法一一周全,一切聽天由命吧,這兩千人都是老兵,見勢不妙他們會選擇投降的。”

  羅成也心有不忍,插口道:“可是……”

  “別可是了!”陸飛沉聲道:“義不理財,慈不掌兵,日後我若有能力,一定會照顧好這些人的家眷,就這樣,不準走漏風聲, 下去準備吧,鐵捶,盯著南城,一旦兄弟們得手,你就要頭一個衝進去,猛打猛殺,將所有遼軍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天已暗,夜空中閃著幾顆昏暗不明的星星,乾冷的風吹著所有人的臉頰,冷。

  時間過得很慢,陸飛的眼睛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幾裡地外那黑沉沉的城郭,突然,只聽一陣微弱的嘈雜聲隨風而來,愈演愈烈,從兄弟都從地上直起了身。

  陸飛一抽腰刀,喝道:“上馬,準備進攻!”

  千軍萬馬在黑色下整裝待發。

  又過了一會,終於見到那南城的城頭上大火衝天,連上面那混亂的人影都能看得見,也不知是哪方的人不時從城頭滾落。

  鐵捶見狀後,當即操起一對鐵鐧,在馬上高叫道:“兄弟們,年年只有遼軍欺負俺們,今天俺們要讓這些契丹人血債血償,跟老子殺進城去。”

  大軍鐵蹄震地,在黑色中猶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在地面狂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大火升騰的南門席卷而去。

  陸飛於高城處觀戰,只見鐵捶的人馬在城門口並沒有遇到什麽抵抗,順著城門直接就衝了進去,他當即對曹克明道:“曹克明,直取東城糧倉。”

  “諾!”

  第二波禁軍再次撲了上去,陸飛隨後跟進。

  一進城,城裡已是屍橫一片,城門處也沒有多少戰鬥,看樣子遼軍的守軍還來不得趕過來增援,而那個莽漢鐵捶已經順著街道直撲北城了。

  陸飛快速控制南門的防務,登上高高的城頭而望,城中已是雞飛狗跳,哭喊聲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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