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望月酒樓回軍營的路上,陸飛一直在思考著寇準的那四個字,也真是氣人,有話就不能一次性說個清楚明白,非得這樣藏一半露一半,好像不這樣就顯不出他的能力似的,到底‘孫臏離魏’是什麽甚意思?
孫臏,陸飛到是知道,先秦時理論加實戰型軍事家,行軍打仗很有一套,但沒聽說過這人在政治上有什麽作為呀,幾乎就是一位純粹的軍事家,先事魏後事齊,離魏後在齊國大放異彩,成就一代英名,身殘志不殘,但這些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寇準這啞謎到底是想表明什麽?
躺在行軍床上,陸飛是輾轉反側,心裡一團亂麻,他不知道如果就這樣回了汴梁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麽,在皇權面前他小如細沙,一點保證都沒有。
營地裡響起了幾聲梆子,兩更天了,陸飛一點睡意都沒有,他披了上氈衣,走出了營房,夜空中繁星點點,一陣寒風吹來,涼意侵體,但這些卻比不得他內心的寒冷,趙炅過河拆橋更讓人心寒。
突然一顆流星劃過,曳出長長的尾巴,垂落在遠遠的天際盡頭,流星很美,卻轉瞬即逝,就好像陸飛現在的處境,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內裡卻不知這份光鮮能保質多久,沒準天子正一邊準備的自己的婚禮一邊在給自己搭斷頭台,戴恩成就了自己,卻也給自己留下了一個爛攤子,他畢竟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在死前料到所有的事,天威更是難測,官家也是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行事有時候總會被情緒左右。
陸飛順著營地漫步,冰雪在腳下碎裂,發出一陣陣哢哢的之聲,幾名巡兵正在營房間整隊穿梭,見了陸飛都施著禮。
陸飛只是隨便點點頭,又漫無目的走著,此時此刻他真巴不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多心了,沒準趙炅沒這麽小心眼,畢竟他是皇帝,一個富有四海的人不可能氣量如此不堪吧。
可話又說回來了,這個險陸飛不敢賭,哪怕他生來就是個賭徒,可這事沒法賭,萬一輸了連從頭來過的機會都沒有,趙炅會把自己的腦袋連根揪了。
還是回到孫臏離魏這個思路上來吧,正走著,卻見營房的柵欄邊有一個人影正在晃動,陸飛緊走了幾步,卻是曹克明正披著冬衣往營外走。
“老二,這麽晚幹嘛去?”陸飛喊了聲。
突然在喊聲讓曹克明嚇了一跳,轉過身忙四下在昏暗中搜尋,等看清後便朝陸飛走了過去,道:“哎喲,是大哥呀,叫我這一跳,我這肚子不舒服,這不上茅房呢嘛,您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陸飛聳聳肩道:“睡不著,你去吧,我在溜達會。”
曹克明見狀,屎也嚇回去了,道:“今日一天都見你心事重重的,到底出啥事了?”
陸飛隨意笑笑,他不敢將戴恩自殺的事說出來,道:“也沒什麽,對了,問你個事呀,你知道孫臏嗎?就是寫孫兵法那位。”
曹克明一嘬牙,道:“不是吧大哥,你就這麽瞧不起兄弟呀,我還能連孫臏都不知道嘛,好歹我也帶過兵。”
陸飛呵呵一笑:“孫臏離開魏國,這,這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或者說有什麽我們能借鑒之處嗎?”
曹克明晃了晃肩膀,將身上披著的冬上往上挪了挪,嗯了幾聲,喃喃道:“這沒頭沒腦的怎麽好說,姓孫的離開魏國後就去齊國了,名聲鵲起呀,發達大了,大哥,你到底遇上啥事了?”
也是,這麽問只怕除了寇準沒人能答得上來,陸飛笑笑道:“算了算了,你拉屎去吧。”
曹克明轉身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笑道:“得,不用去了,我回去睡了,大哥也早些休息。”
陸飛點點頭,“知道了。”
曹克明搖搖頭,朝營房走去,卻又隻走了幾步再次折了回來,他是越琢磨越不對,沒道理大哥會在這深更半夜去琢磨一個一千年前的古人,這肯定是遇上什麽事了,還是大事,孫臏?
曹克明踱步而回,邊走邊喃喃道:“大哥,是不是京城出什麽變故了?”
陸飛攤手一笑:“可能是金山銀山,也有可能是龍潭虎穴。”
曹克明心中了然,定是大哥聽到什麽風聲了,但為何要拿孫臏說事?不會是想學孫臏離開大宋避難吧。
“大哥,真有那麽嚴重嗎?”
陸飛搖搖頭:“天威難測,小心才能使得萬年船,剛剛我在夢中偶得一仙人指點迷津,說若我想脫困,當應在‘孫臏離魏’四字之上,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這四個字代表著什麽。”
曹克明當然不相信什麽夢境之話,說道:“呵呵,費腦子的事我幫了你,不過有一點我可知道,這孫臏為了逃離魏國,那是裝瘋賣傻才蒙混過關逃到了齊國,大哥夢中的仙人是不是這意思?”
裝瘋賣傻陸飛也想過,但這突然來這麽一手,趙炅也得信哪,再說了,自己這演戲的天份又不高,萬一演砸了,那還得擔一個欺君之罪,二罪並罰想不死都難了。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了,老二,你回去睡吧,這些話別對任何人提起。”陸飛轉身回了自己的營房。
剛到營房門口,他猛然一轉身,看向黑暗之中,恍然自語道:“我操!高,實在是高,孫臏離魏不一定要裝瘋賣傻呀,離魏才是目的,好你個寇準,有你的。”
這幾個時辰,陸飛睡著特別踏實,這真叫一覺放開天地寬,睜眼又是日上三竿。
洗漱一番,陸飛便出了僅剩的金子,粗略一估計,還有六十多兩,如果兌換成銅錢的話,大概能換三百貫,要想留下寇準,必要投其所好,送錢他肯定看不上,好在是他有個弱點,那個‘環彩仙閣’的月如姑娘,只是這價錢也太高了,六千貫,上哪湊去呀。
叫上鐵捶幾個陸飛又來城裡的驛館,住在這一來是安全二來是房錢低,以陸飛現在的軍餉還鋪張不得。
進了驛館,陸飛讓大家在外面等,他一個人走進了沒藏黑雲的房間,一進屋,便看到素娘在屋裡忙活,收拾著行裝,大軍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素娘無名無份,想要跟著大軍走,只能暫時委屈她充作是沒藏黑雲的使喚丫頭,素娘也不介意,最起碼他能跟在陸飛身邊,不愁吃穿,不用過顛沛流離的日子。
素娘一見陸飛進來,忙施禮道:“將軍來了,夫人正在梳妝。”
陸飛一皺眉,心道:這都日上三竿了還在梳妝,一懶丫頭呀。
但當他轉過緯幔看向裡間時,卻看到了一個漢人女子模樣的背景正坐在銅鏡前鼓搗著。
當陸飛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銅鏡上時,沒藏黑雲突然一聲驚叫,飛也似的躲到了床上去,並快速的將蚊帳散開,連連叫道:“郎君怎麽來了,快,快出去,我沒弄好呢。”
陸飛一頭霧水,納悶的看著外屋的素娘道:“她這啥毛病?”
素娘漸漸一笑,小聲道:“夫人天剛亮就起來了,說是要改個漢女裝扮,這不,我給她梳了幾個發式她都不滿意。”
陸飛搖搖無奈一笑,走了進去,站在床邊道:“你怎麽想起來改漢裝了。”
裡面的黑雲道:“郎君是漢人,黑雲當然也得學著做好一個漢人的娘子,可就是你們漢人這發式,太古怪了,我怎麽看都覺得不好看,好難看,你別進來呀,我這樣都沒臉見人了。”
陸飛隻覺好笑,便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去,笑道:“漢裝有漢裝的好,胡裝有胡裝的好,這是雙方自古以來的習俗,你可以不理解我們漢妝的繁瑣,但你得尊重它,在你眼裡漢裝是奇裝異服,同樣,在我們眼裡你們也是奇裝異服,我呢不要求你一定要改漢裝,你喜歡就行。”
突然,緯幔兩邊一分,沒藏黑雲鼓著嘴正坐在床上,等待著陸飛的審視,只見她額前梳有彎彎的流海,雙鬢垂下幾縷青絲,兩束青絲分別搭在胸前,頭上插了幾支花簪,在眉心處還貼了一塊梅花形狀的‘花黃’,這是一幅典型的唐宋女子的打扮,把個陸飛都看得呆了,他是頭一次看到黑雲如此精心的漢裝打扮,渾然天成,就好像她天生就是一個漢女中的精華,兩頰似笑非笑,雙瞳若秋水,天生的麗質,風情萬種的臉上幾筆簡單的勾勒更讓她佔盡了風流,怎麽看也不像是黨項人。
看著陸飛那瞠目結舌的樣子,沒藏黑雲靦腆一笑,鼓鼓一點朱唇道:“郎君什麽意思嘛,到底好不好看?”
陸飛面部僵硬,只是嘴角動了動,道:“呵呵,挺好,比你說的漢話強多了,素娘,來來。”
素娘聞聲而來:“將軍叫我?”
陸飛指指黑雲道:“這是你弄的?”
素娘看了看黑雲,忐忑道:“將軍不喜歡?”
“喜歡,太喜歡,比以前那披頭散發強多了。”陸飛神清氣爽,美色當前,他的心情當然好了。
沒藏黑雲卻道:“不準說我們黨項人是披頭散發,你剛剛說的,要尊重彼此的習俗。”
陸飛爽朗一笑:“行行,不說不說,只要你別讓我披頭散發就行,我可受不了那罪。”
“你還說,不理你了!”沒藏黑雲躲在緯幔後咯咯直樂。
陸飛來有正事,當下也不耽擱,便道:“黑雲呀,上次我交給你保管的那一百匹絲綢呢?還在嗎?”
沒藏黑雲探出頭,問道:“在呀,那不是大宋皇帝賞給你的嗎,你有用呀?”
陸飛道:“有用,素娘,你去幫我取來,鐵捶他們就在樓下,你去喊他們上來拿。”
素娘點頭而去,沒藏黑雲從床上下來,在陸飛面前作了幾個漢女施禮的姿勢,雖說學得不是很像,卻別有一番風味,看得陸飛心神蕩漾,但一想到剛剛送給她的百匹絲綢要去替一個青樓女贖身,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陸飛將她拉在自己的腿上坐下,撥弄著她頭上幾個廉價的簪子道:“這些都是尋常之物,將來我會給你買更好看的頭飾,和宮裡的娘娘一樣。”
沒藏黑雲伸出胳膊環在他的脖子上,鬼精靈似的道:“我又不在意那些,陸郎對我好就行。”
看著她秀色可餐的嬌媚之容,陸飛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她那豔紅的朱唇上,暗香徐來,沁人心脾。
沒藏黑雲的臉漸漸轉紅,心潮起伏,細腰如浮柳般在他的懷裡扭動,喃喃道:“陸郎,咱倆好久都沒有……”
陸飛心知肚明,但要事在身,他不便久留,強忍著漸漸升騰的渴望道:“在這?一會素娘就進來了。”
沒藏黑雲輕啟銀牙咬在陸飛的下巴上,哼了一聲道:“你還要瞞我,平素裡你和她眉來眼去,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那個白娘子說得一點沒錯,你的女人真的太多了,你在汴梁不會還有家室吧。”
陸飛一陣尷尬,呵呵傻笑:“人多熱鬧哩,你一個人多寂寞。”
“還真有呀?”沒藏黑雲掙扎著站了起來,“幾個?”
這時,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陸飛趁機道:“回頭再說,他們來了,我還有事,改天再來看你。”
當下便逃離了,走到門口時,小聲對素娘道:“先別收拾了,哪天走我再通知你。”
素娘愣了一下,哦了聲便對剛剛跟上來的曹克明道:“請在這等我吧,我去取。”
陸飛連連逃離,在樓梯口正遇上鐵捶。
“大哥,著急忙慌乾甚哩?”
陸飛哭笑不得:“別提了,後院葡萄架倒了,拿上東西到‘環彩仙閣’找我。”
陸飛剛剛騎馬離開,沒藏黑雲的身影就出現在二樓的欄杆上,四下尋找,最後目光落在愣愣的鐵捶身上。
鐵捶咧咧嘴角,尷尬一笑:“嫂子!”
沒藏黑雲皺著眉走了過去,問道:“鐵捶,問你個事呀,你們陸將軍在汴梁城裡是不是有家室?有幾位?”
四人面面相覷,鐵捶愣愣的張著嘴:“呀?”他忙用胳膊肘碰了碰邊上的張江:“嫂子問你,有沒有?”
張江呵呵的乾笑,瞪了鐵捶一眼:“她問你呢。”
看著四人眼神閃爍的樣子,沒藏黑雲明白了,一定有,再看看素娘從屋裡一次次抱出來這些名貴華麗的絲綢,她更納悶了,大軍明日就要開拔了,這時候要這絲綢作甚?
沒藏黑雲隨手翻了翻羅成懷裡捧著的絲綢,問道:“你們將軍用這些做甚?”
羅成的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不知道!”
沒藏黑雲越想越委屈,別是陸郎在這晉州城裡又看上哪位姑娘了吧, 她盯著張江,她知道張江人老實,不善撒謊,還不等她開口相問,四人已抱著東西一溜煙跑開了。
四人出了驛館將絲綢都打成了包,縱馬追趕陸飛去了,行不得一會,見陸飛正在前面等他們。
鐵捶在馬上道:“大哥,怎回事呀,你沒和嫂子說呀。”
陸飛直咧嘴:“說甚呀說,我怎麽說,說我傾家蕩產去替一個窯姐贖身,我能說嘛我。”
曹克明道:“大哥,你真要替她贖身?值得嗎,你這是幫寇準呢還是……”
陸飛揮揮手:“說甚呢,我是那種奪人所愛之人嗎,你們算算,這六十兩金子加上這一百匹絲綢夠六千貫嗎?”
羅成癟著嘴直搖頭:“差太多了,歸了堆也至多三千貫。”
陸飛指著絲綢道:“這可是皇家用的,娘娘們的衣料都用這些,不值六千貫?”
曹克明也道:“是差得遠。”
陸飛直嘬牙花:“我就這麽多,傾家蕩產了。”
羅成道:“大哥,這到底怎麽回事呀,六千貫可不是個小數,你這麽下血本幫寇準,圖個甚呀?”
陸飛也不想解釋,打馬而走,道:“日後你們會明白的,我就不信了,三千貫還買不來一窯姐,對了,鐵捶你別去了,把東西給我,拿上我的令箭,把兄弟們都集合起來,半個時辰之後到那找我。”
曹克明忙道:“不是吧,大哥,硬搶呀,這,縱兵擾民咱可吃罪不起呀。”
陸飛擺擺手:“見機行事,先禮後兵,不到萬不得已不動手,朝廷的禦史言官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