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白衣少女往溪水裡扔著石子,水花破碎飛濺起無言的愁思。對岸有婦女們浣紗洗衣,楊柳在這江南的冬天依舊青翠欲滴。林夕聽到身後的腳步,幽幽道:“你來做什麽,不怕我奪你神魂?”
“額……”簫劍撓撓頭。突然小石人飛過來狠狠撞了下他肚子,簫劍被一擊倒地捂著肚子慘叫。哞哞指著他生氣地怪吼:“哞吼哞吼!喵喵!”但是沒人明白它的意思。林夕側目,想去扶起他又作罷,讓你吃吃苦頭也好!
砰,砰,“哎呀!啊!”哞哞一拳拳打著簫劍,疼得他慘叫連連,這小石人力氣大得恐怖!他的叫聲都引來對面的目光了,林夕咳嗽兩聲示意哞哞停手,它哼哼兩聲爬回藥袋吃東西去了。
簫劍摸著發腫的臉訕訕坐下,林夕撇撇眼又望向溪水。
“那個……你又救了我一次,多謝了!”
“我救了你多少次了?”她數了數指頭,狡黠地笑道:“一個謝字就夠了?”
簫劍又撓撓頭:“額,那你想怎麽辦,難道要我以身相許?”本以為開了個好玩笑,但看到她深邃的目光簫劍的乾笑愣住了:“不會真的要我以身相許吧?!”
“做你的千秋大夢!”林夕笑著拍了他一下,簫劍呵呵兩句松了口氣。林夕看他這樣子不服了:“怎麽,本聖女難道配不上你?讓你如此驚恐?”
簫劍連連擺手:“不會不會!藥閣聖女享譽天下,仰慕者無數,怎會在意我這小小劍客呢!”林夕笑笑臉色變得正經起來,簫劍也收起了玩笑,畢竟兩人的隔閡橫在心坎,雙方都心知肚明。
過了一會兒林夕沉聲道:“你知道補天之事嗎?”
“補天?”簫劍一愣,“我曾聽老人談起過一二:仙聖時代開啟,天地平衡動搖,天劍封印開始松動,集古派族靈補之。原來一直以為八脈傳說是虛假的,現在看來確有此事!難道……”
林夕點點頭:“藥閣便是今次補天主派,而補天石最後的材料是你體內的蛟魂龍珠!”
“什麽!”簫劍驚得跳起,後退幾步全身戒備。林夕靜靜地看著他,簫劍雙目冰冷:“我不知道補天有多重要,但無論如何都休想奪走靈珠!”
“天劍出,天地格局會再度改變,意味著現在的萬族生靈都要經受毀滅的洗禮!”林夕也美目含冰:“你父親的命重要還是蒼生的命重要?你不是為擋魔軍自隕過嗎,如何不明白其間道理!”
簫劍咬牙切齒,吼道:“我自隕擋魔軍最後得到了什麽?!成為人人喊殺的天魔,斷頭於斬妖斧下,現在丹田被毀成為徹頭徹底的廢人!這天下蒼生的命竟廉價到要我一人承擔嗎?!”
吼聲蕩起漣漪,浣紗女們都愣住了,小聲地議論著對岸吵架的小情侶。林夕雙目含著淚花,站起來要走過去。簫劍驚地後退:“別過來!我就算死也不會讓走靈珠的,那是我父親的命!”
林夕含著淚搖搖頭,走過來輕輕抱住了驚恐的簫劍。簫劍愣住,她的懷抱如此柔軟,如此溫暖。
“我們都變了,所以我離開藥閣出走了。”
簫劍抬起頭,看著她飽含溫柔的俏臉,水眸蕩漾著令人心動的漣漪。簫劍的喉嚨竟莫名的乾燥,她的臉龐竟也微微透紅,只有清風搖擺著柳葉,伴著婀娜的旖旎。
“你竟還有閑心談情說愛?!”轟,一個黑影出現在河中央,怒氣轟飛波浪惹得浣紗女們急忙跑開。簫劍怎舌一下:“是你!我果然沒猜錯,
是皇帝陛下一手操縱的!說,你們把她們怎麽樣了!” 吳健恢復了面無表情,落在他們面前:“陛下只要求把你捉住讓劍靈妥協,其余的可沒有閑情理會。”兩人一愣,林夕趕緊站在他面前。吳健扯扯嘴角:“不用白費力氣,我如果真要動手你們早就不在這裡了。”
簫劍輕輕拉開她,上前沉聲道:“我隱約看到的地下熔爐是什麽?虹蓮被困在裡面了嗎?”
吳健微微驚訝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你可聽說過龍淵部族?”
“龍淵?!”簫劍瞪大了雙目,世上沒有不知道龍淵的劍客!
龍淵地爐,虹蓮再度被冷水澆醒,蒸騰的水汽讓她打了個寒顫。看著又要轉身離開的首領,她鄙夷一句:“呵呵,龍淵族人就這麽喜歡看美女濕身?”
首領愣了愣,旁邊的壯漢們怒目而來。首領轉過身,第一次對她開口說話:“我們隻對劍感興趣,醜或美都只是皮囊。”
虹蓮笑了兩聲:“我還以為你們都是啞巴呢!既然我都快死了,你們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不能。”首領轉身又走開了,任她撒嬌怒吼都無濟於事。虹蓮又氣又怒,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完全不理會她的魅力。不知過了多久,灼熱的氣浪又要模糊她的意識,突然一個年輕的壯漢拿著幾把劍胚走了上來。虹蓮眼色一尖,這個人就是第一個擇劍失敗的人。
吱……劍胚融成鐵水,正要轉身的鑄劍師聽到了劍靈的歎息:“唉,可憐一個好苗子了……”
那人愣了愣,看看四周沒人湊到了熔爐邊,低聲道:“你胡說什麽?”
劍靈眨眨眼:“我說你有成為鑄劍大師的潛質,卻被首領埋沒了。在我看來,那把冰晶長劍可是極品啊!”
那人聽著臉色激動,身上的黃圖紋發著光:“你說的是真的?!”
虹蓮淺淺笑笑,這些人還真是單純。她正色道:“劍師,可否告訴劍靈汝之名氏?”
他立刻手捏劍訣,無比神聖道:“吾榮賜劍氏,排行十三!”
“劍十三,很好!休息時刻再來找我,我傳你萬年古劍鑄法!”劍十三激動地搓搓手,但看看四周又搖了搖頭。劍靈探出無上劍意轟進他腦中,他仿佛看到了千萬古劍上飛過的虹光,臉色激動。虹蓮聲音透著無盡威嚴:“千古劍靈起誓,決不食言!”
劍十三激動無比,手捏劍訣重重點了點頭,裝著無事便退下了。虹蓮探出靈識悄悄打探四周,微微笑了笑。
“相傳龍淵部族首創鑄靈入劍之法,龍淵劍成時天地齊哭,滅靈劫第一次出現就將整個部族毀滅了!難道他們的後代抓住了虹蓮?”簫劍看到吳健點頭,驚得來回踱步。
吳健道:“龍淵地爐隱於江西與江南間的古林,你快去吧,否則你應該知道劍靈落入龍淵的下場。”簫劍站住,握緊拳頭猶豫不已。吳健定定看了他幾秒鍾,微哼一聲:“你是簫劍嗎?!”
簫劍身形一顫別過頭去。吳健冷冷笑了兩下:“原來我們都看錯人了!也罷,憑我帝國數萬奇士還挑不出幾個劍客嗎!”說著就要轉身離去,簫劍無奈地閉上了眼。
“慢著!”卻是林夕站了出來,“給我詳細地址,我們去救虹蓮姐!”
吳健搖搖頭:“自古龍淵領地只有真正的劍客能感知到,並且要通過劍膽赤心之煉才可進去。千百年來多少劍豪為尋得寶劍葬身於試煉中,你一小女娃門都進不去。”
林夕拉住簫劍的手:“簫劍,咱們快起身吧!”
“可是,我,我已無半點修為,如何去救!況且主靈契約已斷,她已不是我的劍靈……”
“你!”林夕惱怒道:“對你而言虹蓮姐就只是劍靈嗎?!”簫劍愣怔,咬緊牙關微微顫抖。她狠狠甩開手,惱怒地往西走去:“我看錯你了,你果然不是簫劍!”
看著她遠去,吳健冷冷看著站在原地的簫劍:“又要眼睜睜看別人因你而傷?”簫劍怒目而視,聲音沙啞如野獸:“我要一個承諾,救出虹蓮後好好待她!”
吳健點點頭:“我從未見陛下對一個女人如此,你大可放心。”簫劍不再猶豫,急速向西追去。縱然我傷勢森然,縱然我筋脈寸斷,但吾心不變!我是劍者!
看著他遠去,吳健對虛空點點頭,幾個黑影也跟了上去……
是夜,清冷的月光照在古林枯井裡,月華沐浴著地下深處的劍靈。虹蓮抬頭看著小小天空裡的圓月,心中感概不少。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會不會一蹶不振呢?命運如陀螺旋轉,蚍蜉隨波浮沉,他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思量間卻看到劍十三拿著把劍胚偷偷走了過來,四周靜悄悄的,鑄劍師們終於稍微歇息了。劍十三滿懷期待地看著千古劍靈,虹蓮凝聲道:“時間緊迫,我現在傳你《幻手煉器訣》,祝君好運!”
劍十三捏劍訣高舉劍胚,虹蓮眉間牡丹大盛,一陣光芒打入他眉心,十三驚叫一聲翻滾在地。
“誰?”光芒驚醒了不遠處的守衛,地爐裡開始吵鬧起來。虹蓮急忙道:“快走!下次冶煉時一定要念法咒,錯過便永生不得其道!”劍十三激動地點點頭,趕緊在守衛趕來前離開了。幾個身著布甲的壯漢扛著巨劍趕來,卻見劍靈沐浴著月光並無他人,議論兩句也離開了。
鐺鐺……
才過了一個時辰,敲擊聲再度響起,漆黑的地下又亮起片片火花。首領戴上了劍帽,竟穿上了紫金劍袍,在這最高熔爐前齊聲高歌。歌聲在大地下回蕩,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和起來,雄渾的劍歌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她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麽,但是體內劍意竟隨著升騰到極致,嫣紅彩霞霎時彌漫整個地宮!
“嗯!”她臉色透紅,眉間牡丹竟變得凝實。首領一聲令下,所有鑄劍師已經伏到在最高熔爐前,鐵鏈轉動著一把把形態各異的寶劍傳出!劍靈美目放光,每一把劍都形態各異,每一把劍都仿佛擁有靈性,隨便一把都能讓天下劍客爭破頭顱!
叮,叮,風洞中吹出長風,上百把寶劍相擊奏著弦樂。地爐上空閃爍著一排排寒光,無盡劍意似要破土而出!“噢!”龍淵人齊聲高歌,第五個風洞的鐵鏈開始轉動。虹蓮眼光一凝,一把程亮的明色長劍緩緩移到正上方,所有人向它行禮。
劍歌唱完,虹蓮盯著那把淺黃色的長劍雙目發光,內心原始的戰欲竟隨之升騰!劍刃寬三寸,長四尺,剔透的劍身竟流轉著絲絲黃氣,仿佛一道道細小的血管。
首領走進虹蓮,驕傲道:“這把劍凝集龍淵祖劍碎片,在地火山裡萃取千年終成,名「龍泉」!”
劍靈舔舔紅唇,正好簫劍缺一把劍,這把劍最合適!她不由地讚歎:“好劍!你們竟能騙過滅靈劫將碎片重組,真是好手段!”首領沉沉笑了起來,鑄劍師們也都驕傲地笑了。可是他們萬萬沒想到虹蓮打著龍泉劍的主意呢!
“但是差了一點,它沒有靈魂!”話語一出頓時止住所有笑,人們盯著淡淡微笑的虹蓮。“如果我沒猜錯,你們是想把我從虹蓮劍剝離再鑄入龍泉劍中當劍靈吧?”
首領點點頭:“只差最後一步便能重現龍淵祖劍,而你是最好的元靈!”虹蓮怎舌一下:“鑄劍鼻祖的龍淵也不過如此,現在連劍靈都造不出了,只能偷竊!”這句話似乎戳到了他們的痛楚,反駁和謾罵聲撲面而來。
首領止住騷動,盯著劍靈悲傷道:“我龍淵部族十萬年前便已存在,若非滅靈劫毀我血脈,這天下早已是劍的天下!血脈隔斷數萬年,若非偶爾有人覺醒龍淵之魂,我們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漢子們靜靜聽著首領講訴過往,有的竟抽泣了起來!
“但今日我們就要見證最偉大的時刻!”首領振臂一揮:“看我龍淵劍再度亮鞘,驚豔天下!”所有人齊聲高呼,地宮裡火焰騰騰。虹蓮靜靜看著眼前這群瘋子卻沒有發怒,若非有龍淵之法也不會有劍靈,若非有逆天而行的瘋子們,這世界永遠都止步不前。
兩個人從旁邊的石屋裡拿來兩把古劍,赫然是萇霄與虹蓮!首領不再多說,取過虹蓮短劍喃喃著咒語,然後將它扔進了岩漿中!劍入烈火而不熔,首領拿刀割破手腕向熔爐裡滴入鮮血,然後每一個鑄劍師都上前來滴入鮮血。鮮血讓岩漿更紅,然後一道道火柱衝飛而起,虹蓮古劍咻地一聲飛起貫穿了劍靈!
“啊!!”玉虹蓮慘叫不已,無盡炎光竟將她淹沒,神魂開始被剝離!世界在虛幻,意識在模糊,時空仿佛交錯了。龍淵人們高呼,然後紛紛回去鑄劍台,共同冶煉加速剝靈。
鐺鐺鐺,突然三聲鑼響回蕩,劍師們都停下了工作面面相覷。首領臉色沉重:“是誰這個時候敲響試煉之囉?阿七,準備劍膽赤心之煉!”一個中年人率幾個人退下,剩下的又開始冶煉,虹蓮的痛吟還在繼續。
古井邊,簫劍看著眼前金鑼撕開的法門,堅定地踏出了腳步。
“簫劍!”回頭看到林夕拽拽衣角,擔心道:“我雖然壓製住了你外傷,但是……”
簫劍笑笑:“放心吧,我是不死之身。”看著他消失在法門中,她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咻,林夕一驚急忙閃身躲進旁邊的草叢裡,因為她感知到很多強橫的氣息急速而來。一道道細微的落地聲,古井四面的草地與大樹上竟站滿了人影。林夕驚得差點出聲,急忙捂住嘴巴。燳焱教李義凌和范無音護法,天華派姚雲鑒和乾雲老人,還有隱在黑暗裡不知名的氣息,最重要的是藥閣江逸塵和白爺爺!每一方還有幾十個部下伺機而動,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四方勢力會悄然聚集於此。
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行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麽。此時古井上空泛出光華,絲絲紐帶糾葛間無盡劍氣傳出!人群裡稍稍騷動,難道他們是想利用簫劍?!林夕瞪大了雙眼,江逸塵射來目光,驚得她悄悄退去。隱身在遠處的古木上,林夕只能眺望著古井的光芒,雙手捂心祈禱。
卻說簫劍踏進法門,頓時感到穿梭時空一般混亂,睜開眼卻看到了令人震驚的畫面:無窮無盡的紅土,插滿了鮮血淋漓的長劍!沒有屍骨,沒有生命,只有千千萬萬把形態各異的劍訴說著蒼涼。鏽跡,鐵沙,血痕,風吹動殘缺的劍穗,似乎還進行著遺忘在時空縫隙的戰鬥。
簫劍愣愣地走著,每一把古劍都在跟他講述生前的風華血骨,不知不覺眼角已經濕潤。這是劍的墳墓,也是劍的英堂!簫劍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地方,他以為劍塚已經是歸宿,但此地竟不遑多讓!
還在流連間,泛黃的天空突然響起了宏大的聲音,無喜無悲:“問劍之人,汝乃劍否?”
簫劍站直了身軀,縱然沒有劍氣也如劍般筆直:“吾名簫劍!”
“為何踏入汝心中劍塚?”
簫劍一愣,這是我心中的劍塚?抬頭喝道:“為救我劍靈!”
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暴怒起來。大地龜裂,蒼穹顫栗,無數長劍竟飛空而去,密密麻麻地指向了簫劍!“荒謬!汝手中無劍,心中無主靈契約,滿嘴胡言謊稱劍者,斬!”
斬字落,千千萬萬劍雨轟擊而下,仿佛宇宙的星辰都隕落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