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火光蕭索
杜威眼簾低垂,整個人像是忽然蒼老了無數歲。
偶爾一瞥間,以前明亮有神的眸子,如同蒙上了一層黑霧似的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黯淡。
仿佛正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糟糕到了極點。
‘靈草堂’是在他二十歲的時候接手的,那時的朝氣澎湃鬥志昂揚依稀在目。如今時隔數十年,不僅醫術上再無寸進,甚至就連祖業也將無法保持!
杜威深呼了一口氣,眸中卻漸漸堅定下來,無論如何他都要保住‘靈草堂’。
“逆子!淨給老子添堵!!”
再看到一旁因為無奈摳著手指的杜青時,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確切來說不是生杜青的氣,而是將剛剛一肚子的委屈全轉移到杜青身上去了。
杜青表示很委屈,卻還是選擇承受杜威喋喋不休的怒火,二人配合默契的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有些話憋在心裡著實難受,還不如就這樣放任他大發雷霆一場,在那之後,也許心裡或多或少就變得舒服了。杜青如是想。
“就算我不出言,依你的性子,你會將靈草堂拱手讓人嗎?”待杜威情緒平複下來,杜青問道,“如果不拱手讓人的話,那姓宋的會善罷甘休嗎?”
杜威敢拍著胸脯保證,就算沒有杜青出言,他幾乎也會百分百的和宋家撕破臉皮,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因為靈草堂一直以來是他堅守的底線,如果非要讓他找出一件比‘靈草堂’更為重要的東西的話,那麽恐怕也就只剩下兩側的妻兒才能與之相較了吧。
聯想起剛剛一向孱弱的妻子,卻破天荒的堅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身旁,忽然的,心底深處,似乎對於即將面臨的宋家怒火也不這麽害怕了。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杜威也不是一個人闖啊,既然你宋家不達目的不罷休,那我杜威又為要何處處忍讓?
他看著杜青,眸中漏出了寵溺,下意識摸了摸杜青微微翹起的長發時,又覺得有些不妥,嘴中喃喃道:“個頭似乎長高了……也長大了?”
杜青一怔,多久沒被父親這麽撫摸過了?
上一次這樣摸還是十多年前,現在再被同樣的方式撫摸時,杜青居然覺得渾身不自在,果然呐,人都是會成長的。
杜威也覺得不適應,杜青的存在已經不知不覺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就像是一隻即將張開雙翼的雛鳥心向天空。時間已經不容許再將他想象成童年,大概也隻能在閑暇時分緬懷過去時,才能再回溯起他年幼時的模樣吧。
……
杜青燦爛地笑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急匆匆的跑開了。
他還要給葛蘭爺爺熬藥呢!
被吳玉書這麽一攪合,太陽已經向西北傾斜了,眼看就要抵達晌午。熬那壺療傷藥耗時很長,莫約要半天功夫,若是晌午還沒開工那恐怕就得半夜收工了。
飛速來到藥房抓了幾副藥,便隻身來到藥爐旁開始了熬煉。
注水,放藥,步驟頗為繁瑣。
但杜青卻有條不紊,動作熟稔的頗似一名老司機!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熬’的過程,火不疾不徐的燃燒著,火光投影到杜青的瞳孔上時,渲染著他的眼睛色彩斑斕。
他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時刻控制著熬藥的火候,不能偏大也不能過小。
就這樣時間流逝。
莫約三個時辰,日薄西山時分,杜青一開藥爐,
便聞到了一股濃鬱的藥香味彌漫開來。 “終於成了!”他心中一喜,道
連忙將湯藥注入早就準備好的容器內,做完這一切之後,杜青就如獲大赦般的躺倒在床上。
整整一天都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熬藥,其中的艱苦也隻有杜青自己能夠了解。現在他隻想美美的睡一覺,可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是像過電影一樣的回溯著往昔的種種。
從當初的體術天才,直至被認定為廢脈斷絕仙緣,再重拾起祖先留下的藥師之路時,感覺恍惚中一切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唉……”
他重重一歎,忽然翻了個身,想起了父親說的那句話:
武者還是距離你太過遙遠了……還是乖乖繼承祖業做一個藥師吧,再隨便娶個婆娘生個孩子,為我們杜家傳宗接代……
這似乎是上天早就為自己安排好的宿命。
可是……好不甘心呐……
藥師什麽的明明是我生平最討厭的東西才對,可是卻不得不去做一名藥師。盡管內心很矛盾,可一切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算了,既然天資平庸,那就沉淪下去吧。
既然沒有能力改變,那倒不如停下來好好享受生活,現在的人不都是以這種生存方式存活下去的嗎?
其實做個平凡人倒也挺好……
不知不覺困意襲來,杜青覺得眼皮越來越重了,他臉上依稀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很恬靜的微笑。
……
蠟冬時節很少有向今天這麽熱的夜晚,甚至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幾乎將人燃燒掉了的嗆味。
杜青臉上恬靜的微笑漸漸消失,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咳……”
“好燙……好難受……”
杜青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滔天的火海!
火焰如蛇的將四面八方繚繞起來,空氣燥熱沉悶,依稀間空間響動著劈裡啪啦的燃燒聲,那是紫梁木做的屋頂被火焰烘烤塌陷的聲音。
杜青仿佛隻身坐在一片火焰的海洋裡,不,不能說是海洋了,這完全就是一片煉火地獄!
恐怖的高溫將杜青的臉頰照得發燙,甚至就連衣服也在烘烤中皺縮起來。
隻是一瞬間的發懵,屋頂的房梁就轟然砸了下來,掉落在不足杜青五米之內的范圍內。
杜青什麽時候見過這種陣仗,見到房梁倒塌的一瞬間,他就嚇的面無血色,徹底癱倒在了地上。
但火勢不饒人,又是一根房梁攜著熊熊燃燒的大火,直朝杜青的頭上砸了下來。
一切猝不及防電光石火之間發生。
杜青嚇的雙手抱頭,但他心裡很清楚,完了!這樣的保護措施根本就不足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他幾乎想到了即將要面臨下場6
但是該有的疼痛卻遲遲沒有來臨,杜青下意識的抬起臉。
他看到了一個全身是水的男人擋在自己眼前,男人肥胖的身子因為疼痛隱隱顫抖著,左臂更是一片焦黑。
顯然是因為抵擋住了剛剛那個掉落下來的房梁時造成的。
“快走!”
杜威呲牙咧嘴著,卻隻是艱難的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杜青一怔,飛速的朝門外奔去,可就在即將邁過門檻的瞬間,他停了下來,居然衝到裡屋將葛蘭爺爺的湯藥揣在懷裡一同帶了出來。
……
杜威木然不語,自從將妻兒救出了火海後,他就一直像這樣無動於衷的立在那兒,任憑眸中漸漸蓄滿了淚水。
盡管妻兒還在身邊, 可是代代相傳的‘靈草堂’卻消失不見了,代代相傳的醫術秘技也因為那場大火葬送在了火海裡。他有何臉面再面對杜家的列祖列宗?
“……”
良久,在自己印象中從未哭過的杜威第一次流下了眼淚,盡管他掩飾的很好,卻還是被心杜青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當一個人的命根子和夢想被別人強行抽的支離破碎的時候,大概大家就會懂得此刻杜威的心情罷。
那是一種深深地遺憾、羞愧和絕望。
“宋家嗎?”
杜青的下唇幾乎快要咬出血來,強烈的憤怒,致使他全身的筋肉都陷入一種興奮到顫抖的狀態中。
可是……
與整個宋家比較,杜家是那樣的勢單力薄!
“那麽……差別到底在哪裡呢?”杜青問。
“因為我們不夠強啊!”杜威自嘲的笑了笑。
“這裡終究是武者的世界,所以以前我才不會阻攔你習武……因為我相信會有奇跡出現啊!”
“我們杜家從沒誕生過一名武者!也許是血脈問題罷,肉體方面明明比普通人強大太多,可偏偏卻無法完成靈脈覺醒!”
“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命運罷,所以我們才會棄武從醫。本來以為在你身上會有奇跡出現的,畢竟你身上的血脈濃度是當世罕見……”
“但是……還是失敗了啊!”
杜威轉過臉,隻留下了一個蕭索的背影在杜青的眼中漸行漸遠:“走吧,像一隻喪家之犬一樣的離開吧……”
【第五章奉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