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年前·上海·明宅
明家大少爺明樓剛剛從同學們特意為他舉行的餞行酒會回到家,英俊的臉上少了三分儒雅淡定多了三分醉意。明天,他就要坐上去巴黎的航班和自己青梅竹馬的汪小姐一道去巴黎大學攻讀經濟學。財富、前途、佳偶樣樣唾手可得,二十一歲的少年,人生得意也不過如此。
夜已深,明家大宅只有一樓書房的燈還亮著,阿誠正在書櫃前檢查大少爺明天要帶走的書。十六歲的少年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雛形,少年的稚嫩正在那張俊秀的臉孔上褪去五官的棱角漸漸分明。這樣一張有著禍國殃民潛質的臉已經不知道惹得多少少女的相思夢繞。
看到明樓安全到家,阿誠松了一口氣,淡定的伺候大哥脫掉大衣又燙了一塊熱毛巾給他。
“明天還要趕飛機,大哥早點睡吧。”明誠淡淡的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阿誠,再陪我坐一會兒。”明樓把臉埋在熱毛巾裡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但是自己也理不清為什麽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阿誠看了看大哥的臉色,雖帶著醉意但是還算清明,應該不至於第二天宿醉,便順從的坐了下來。明樓看著這個在明家似仆似主的少年,愣怔著一時沒有言語。
“阿誠……”
“大哥,有事囑咐我?”一汪深潭一般的眸子專注的看著明樓,這是他敬仰的大哥,此生唯一想要追隨的人。小小的孩子還分不清什麽救命之恩,只知道這個人是世上唯二真心待他的人,他自然要以十二分的忠誠相報,這就是十六歲的明誠對自己人生的規劃。
“阿誠今年多大了?”
“再有兩個月就十七了。”
“兩個月,大哥怕是不能在家給你過十七歲生日了。”
明誠疑惑的歪了歪頭,大哥今天是怎麽了,從前雖說明家待他不薄,一應事物全都給他最好的,但是從未像對待明台一樣為他大張旗鼓的過生日。大哥為什麽會突然這麽說,明誠一點都摸不著頭腦。
明樓也沒有過多解釋什麽,而是解下自己的手表帶到明誠的手上。
“十七歲就是男子漢了,大哥不在家你要替大哥多照顧大姐和明台。”當了這麽多年的大哥,有些話自然而然的就溜出口,明樓痛恨這樣的自己。起碼今天晚上,他隻想做明樓不想再當誰的大哥。
“大哥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大姐和明台。不讓大哥在外面操心。”
“阿誠想沒想過以後要做什麽。”
“以後,”阿誠疑惑的重複,“以後我自然是要跟著大哥幫助大姐打理生意,明台那個樣子怕是指望不上他分擔什麽了我一定加倍努力為大哥大姐分憂。”明誠一字一句說的認真,全然沒有注意明樓目光的躲閃。
“你就沒想過要離開明家,以你的資質以後不管是從商還是從政都將在這上海有一席之地。”
“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大哥是要趕我走嗎?”明誠沒想到明樓會有此一問,立刻慌了手腳,急切的想要剖白。
今天在踐行宴上,汪大小姐無意中跟明樓提到金家有位小姐上次在舞會上見過明誠之後犯了相思,死活要從教會的女子中學轉學到明誠的學校,氣得她那位總理父親大發雷霆給她關了禁閉。本來汪大小姐只是當作一個笑話講給他聽,誰知道明樓聽了之後臉色鐵青的走開說頭疼難耐,更是早早退席趕回家中。可是回到家,見到正在等他回家的阿誠,明樓心中那條四處鑽咬的毒蛇便停了下來。明樓突然醒悟,這樣一個少年,他留不住他,明家留不住他,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是上海灘最權貴之家的乘龍快婿,明家於他的這點恩情又算得了什麽。
“大哥當然不是趕你走,但是你真的沒有想過嗎?”
“反正我絕對不會離開明家,大哥嫌棄我趕我走我也不走。”阿誠沒想到大哥居然會這麽想自己,言語間便帶著賭氣的意味。
“傻瓜,以後的事,你能保證嗎?”明樓用手遮著臉仿佛疲憊不堪的靠在沙發上。
“我就是能保證,我絕對不會走的。”
“你拿什麽保證。”明樓的聲音驟然冷了八度,直直的看著阿誠。
阿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能拿你的全部保證嗎?”明樓的聲音冷的像冰一樣,逼問著阿誠“你能嗎?”
“我能。”明誠毫不猶豫的回答,他的一切都是明家給的,他不會背叛明家,如果那一天明家向他索回這一切,哪怕是他的命他也會雙手奉上。
此時明樓心中一陣扭曲的快意,他知道阿誠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不會知道在他眼裡完美無瑕的大哥究竟對他抱有怎樣的心思,但是這就夠了。這就足夠了。明樓決定放任酒精驅逐理智,讓該來的一切在今夜發生,那怕沒有救贖。
最初只是輕輕的一吻。
明樓失水的嘴唇輕輕的碰了一下阿誠的嘴角。
“這個也可以嗎?”
明樓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如果阿誠有一絲不願表露,那這個所謂的吻就是全部了。他會竭盡所能忘了這一切,重新穿上“好大哥”那層人皮。從此將這份不容於人前的感情掩埋。
可是阿誠放大的瞳孔和突增的心率卻給了明樓希望。
“大哥……”
“阿誠……告訴我,這個可以嗎?”可以把這個給我嗎?可以把你自己給我?
源於阿誠的又一吻就是答案。
這對明樓而言不吝於一聲進攻的號角,屬於“大哥”的溫柔面具被全部撕掉,這個時候只有一個名為明樓的男人對他的阿誠,他完美無缺的愛人最真摯的膜拜。
阿誠突然把一聲驚呼掩埋在自己的指縫裡,因為他的腳突然脫離了地面。五歲的年齡差說大不大,但也足以讓明樓把阿誠像小時候一樣抱起來,此刻他心中的狂喜足以淹沒整個上海,他的阿誠就在他的懷裡,誰也搶不走。
書房的沙發從未如此狹窄過,明樓整個人壓在阿誠鞭子般柔韌的身體上,不管阿誠如何的扭動明樓總能找到下手的破綻。很快的,阿誠身上已經中路大開,明樓把臉深深埋在少年的頸窩汲取那處子獨有的香氣。阿誠的臉霎時間變得通紅,明樓看在眼裡幾乎不可自控的吻了下去,手指則一路高歌挺近阿誠的私密地帶。阿誠本能的阻止卻起不到絲毫作用,情·欲中的明樓有著出奇的蠻力,而卓越的頭腦和靈巧的手指則使他掌握了所有的先機。阿誠對他手指所做的每一絲反應都被清晰無誤的記錄在明樓的腦海裡,明樓仿佛永不知足的攫取這個年輕肉體的所有信息,直到阿誠發出一聲近乎哭音的呻吟,明樓咬著牙讓他釋放在自己的手心。初識此中滋味的阿誠像隻煮熟的大蝦紅彤彤的縮成一團,顫動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引得明樓去采擷。
“大哥,我……”阿誠猛然一動碰到一處堅實滾燙的物體,臉上馬上又紅了一層。
“噓……不要出聲,阿香快起來做早飯了。”明樓的話讓阿誠幾乎不能呼吸,接著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明樓為這一眼好懸沒把持住,隻好加緊手下動作借著手指間的滑膩銳意開拓新的領地。直到確認阿誠的谷道足以放松到容納自己,明樓才終於把自己的分身釋放出來。此時就是天王老子來也阻止不了明樓的決心了。可是明樓還是撥開遮擋住阿誠視線的手背,明樓自己都在嘲笑自己婆媽,可是二十一歲的明樓就是需要最後一個確認。邁過這一步他們兄弟之間就沒有退路了。
“大哥……”阿誠明白明樓的心意,這麽多年他是他的小跟班小尾巴,明樓的一個眼神他足以明了一切,他怎麽會以為他會拒絕。
最後的結合,明樓近乎失控,仿佛一個十年沒有吃到糖的孩子終於得到了夢想中的那塊糖,帶著委屈一點點把他拆吃入腹。
明樓就是帶著這種純然的喜悅酣然入睡。
正文1
上海滬西極司菲爾路北76號,新政府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工作總指揮部,簡稱76號。
最近的76號風聲甚勁,先是搗毀了一個共黨據點,策反了一個共產黨的特務,接著就是街面上的大清洗。這兩天又聽說明氏集團的大少爺明樓要回國了,不但要出任新政府經濟司的職務還要在特務委員會兼上一職。76號是幹什麽的?不出半日明大公子的身家背景,甚至身高體重幾何等等資料就在76號裡傳閱了一遍。自然而然的也牽連出同在76號工作的明誠長官的身世。話說這個明誠長官是明家收養的養子,不知道為什麽又轉投向明家的仇敵汪家的名下,在76號一路風生水起的乾到了情報處處長這個位子。私下裡大家都叫他“魔頭”,不為別的,就說他對付抗日分子那份狠勁整個76號上上下下有目共睹,就連從軍統反正過來的梁處長見著他都恨不得繞著走,被那雙冷冽的眼睛盯上看一眼後背就起三層冷汗。
明樓剛下飛機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酒店下榻。安撫了好一會兒汪曼春,終於勸得她先回家,自己則開著車直奔76號。早在香港明樓已經得到新政府特務委員會副主任的任命狀,至於經濟司那個首席顧問他興趣缺缺,不為別的,只因為新政府特務委員會裡有一個他想見的人。
坐在新政府辦公廳裡,明樓開始接見自己未來的手下們,這些人的資料他早就看過,不過相對於資料明樓還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而最難判斷的一個他決定留在最後接見。
十年未見,明誠的形貌沒有什麽改變,只是高了,也更瘦了,鬢邊甚至有了幾絲銀輝,顯得比他這個年長的人還要滄桑些。可是依然,俊美無儔。回來之前,明樓私下打聽了不少他的事,包括他如何少年喪妻,如何鰥居多年撫養幼子,如何心狠手辣的殘殺抗日分子。如今這個人就在眼前,明樓也說不清胸中翻滾的是什麽情緒。
“明長官。”紫紅色的特務軍裝堪稱上海這座城市最深入人心的噩夢,穿在誰的身上都是一股血腥氣息,偏偏是明誠就可以把這身軍裝穿的冷豔禁欲。明樓不得不提醒自己收斂心神不要再像十年前一樣為情·色所迷,誤了正事。
“阿誠,別來無恙。”
“勞明長官掛念。只是以後還請明長官稱呼屬下官職或是名字。”明家大少爺招牌式的和煦連明處長這座冰山的一角都沒有撼動。明誠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面對著明樓的打量,一雙眼睛盯著虛無的某處不帶絲毫情緒。
“我們之間非得生分至此嗎?“
“明家的恩情明誠從不敢忘,只是該還的明誠已經盡數歸還。如果明樓長官有什麽不明白的還請回去問問明董事長。明誠在76號供職多年,做的是維護新政府穩定繁榮的工作。以後在明長官麾下,也會盡心竭力不辜負新政府的栽培。“
明樓幾乎壓抑不住心中湧動著的怒氣,這麽多年他曾設想過很多次他們的重逢,但從未想過會是如今這般情景。或者說明樓從未想過他的阿誠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如此的冷血,如此的急於撇清他們的關系。原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不但自己變了那個全心全意追隨著自己的阿誠也早已面目全非。明樓恨自己不能早點醒悟,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十年,他怎麽會依然對他們的關系抱有希冀?
“這一番話,明處長說的甚是流利,難道是經常訴諸於口頭?“明樓壓低了聲音抵近明誠的私人領域,仿佛一條毒蛇一般在他的耳邊嘶聲說道,“我明家不需要你還什麽恩情,至於對新政府效忠,那是明處長個人的信仰何必向我剖白什麽。“
“既然明長官這麽說,屬下明白了。如果明長官沒有別的事吩咐,屬下要回去做事了。”
明誠依舊雲淡風起的樣子,轉身想要離開。隻走了幾步便被身後的明副主任叫住。
“明處長。”
“是,長官。”
“我現在有個任務要交代給你,不知明處長可有興趣?”
(這一局算是誰贏啊?!)
正文2
明長官所謂的任務在明誠看來只是在上海灘漫無目的遊蕩,始終與明樓保持一步距離的明誠一邊在心裡盤算著照這樣下去自己按時回家跟兒子共享天倫的幾率一邊在心裡鄙視明大公子幾年未見體重與智力呈反比增長居然玩這麽無聊的招數。兩個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走了小半天也沒說一句話。明樓沉得住氣,明誠更沉得住氣。底下的人可要沉不住氣了。兩位長官可以不吃不喝的在一月份的上海灘溜達,底下這些肉體凡胎們可是受不住了。平時這些人都是酒肉之徒,不抽大煙的就算潔身自好了,實在是沒見過像這兩位這樣的主。可也不敢不跟著,這年頭誰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抗日分子,傷著這兩位誰,他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難保了。
終於把明長官送回到下榻的酒店,明長官立刻被等候在此多時的汪大小姐纏住。明誠自覺任務圓滿完成,告辭離開。回頭瞅一眼寒風中的下屬們,意思是,怎麽著難道這酒店裡也有你們的相好的在等著?大夥兒立刻會意,一哄而散。
明誠回到家裡時夜已深沉,保姆早已離開了。明誠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去看自己的兒子,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不願意讓兒子看到自己穿那身“狗皮“的樣子。明誠知道,因為自己在76號的身份,兒子在學校沒少跟同學打架。可是他不說,也沒有老師敢來家裡告狀,明誠覺得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嗯,畢竟到目前為止兒子還沒輸過……
小臥室的門虛掩著,臥室的主人已經熟睡了,只是手裡還攥著一本譯文小說。明誠端詳著兒子的小臉,下意識的在上面尋找著他父親的影子。兒子的五官主要像他,可是臉型像大哥,骨架也像大哥,就連手也長的像大哥,小小年紀已經有錚錚男子漢的樣子。有些時候他的一些小動作總讓他想起明樓,想起那些遙遠的仿佛上輩子的記憶。
明誠為兒子掩好門,轉身去了書房。這座宅子不大,上下兩層,地理位置也普通,鄰居都是些普通市民。剛剛回到上海的時候他身心俱傷又帶著孩子,勉強找到這麽個地方落腳,誰知道一住就是這麽多年。比起76號同級官員的宅邸實在是寒酸,更不用說明家在上海的大宅。明誠自問不是追求奢侈生活的人,居住在這樣一個小房子裡於工作有利,於他自己而言也十分方便。穿上那身軍裝他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頭子,脫下那身軍裝他隻想做一個凡事親力親為的平凡父親。
這幾年明誠的睡眠越來越少,在家的時間大多數是在這個書房度過。書房當然是上鎖的,平時來家裡幫傭的人也知道二樓的書房是禁地不敢隨意靠近,所以當明誠發現有人在書房等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待看清來人是誰就釋然了。
明氏集團的董事長明鏡端正的坐在他的書房裡,顯然是等他許久了。
“大姐,什麽時候來的?”面對著這位明氏當家人,76號的“魔頭”的氣焰也矮了三分,規規矩矩的在牆邊站好,哪有剛才面對明樓時的半分硬氣。
“晚飯時候來的。”
明鏡特意在“晚飯”兩個字上加重語氣,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明誠不自覺的臉上帶了三分賠笑。
“還是大姐心疼我,大姐吃過了嗎?“
“別嬉皮笑臉的,快坐下吃飯。”一看見明誠的笑臉明鏡馬上崩不住臉上的表情,把一肚子要教訓他不愛惜自己的話咽下去催他快嘗嘗她親手煲的魚湯。
明誠聽話的乖乖坐下,規規矩矩的仿佛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看得明鏡心裡發酸。
“大姐,你以後輕易不要再來這了……”明誠斟酌著語氣,思量著如何解釋接下來的話。
“阿誠,你這是在說什麽話?我是你姐姐,我來看我自己的弟弟和侄子有什麽不可以?!”
“大姐你別激動,聽我說。大哥已經回上海了,他現在的職位有些事比我出面要方便的多。”
明鏡聽阿誠這麽說沉默了,這麽多年她為抗日前線走私物資,做得是死裡求生的買賣,阿誠明裡暗裡的掩護了她許多次。若說是為了報當年的恩情,恐怕不盡然。阿誠在明家生活了十幾年,明鏡自問了解他的品性。他絕不是為了個人私仇罔顧國仇民恨的人。可是他不肯說,自己也不便問。只能盡力照拂他們父子倆的生活。
“你還是不想跟明樓把話說開嗎?不是姐姐絮叨,這件事已經瞞了十年,即使他當年做得錯了,你總得給他一個彌補錯誤的機會。你總不會要瞞他一輩子。“
一輩子,阿誠早就不奢望了。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說不定那一天就到頭了。為了夢想中的家園這當然是值得的,可是稚子無辜,如果那一天他犧牲了,孩子總要送回明家,到時候再由大姐告訴他真相吧。
“大姐,有些事我不曾有意瞞你,想必你也猜到幾分。為了你的安全,為了大哥的安全,你都不應該再來這了,以後有什麽事就交給蘇醫生傳達給我,若有急事就去我上次告訴你那個百貨公司香水櫃台,那兒的人知道該怎麽辦。”
明鏡心不在焉的點點頭,明誠怕她沒聽進去轉身坐到她面前的矮凳上。
“還有,明台再過幾天也要回來了,有些話你可以用你的意思傳達給他。”
“明台……他不是在香港上學嗎?你怎麽會知道他要回來?”
“他在去香港的路上碰到了軍統的戴笠,戴笠把他綁去了軍統的培訓班。”明誠按住幾乎要跳起來的明鏡繼續說道,“他在那已經受訓三個月了,不過你不要擔心,我們的人已經跟他接觸過了。他馬上要被派到上海來,到了上海有些事就不在軍統的掌控之中了,我們的人也會暗中保護他。”
“你們這些孩子,怎麽到最後都走上了這條路。”明鏡忍不住拿手絹遮住了眼角,阿誠默默摟住明鏡的肩膀說道。
“大姐一向教育我們,丈夫在世當有為,現在時局如此動亂,若隻想守一身的安寧尚且艱難,慷慨男兒怎能不為國家出一份力。“
(大姐各種被灌迷魂湯,大嫂真·腹黑……此後大哥和明台在家裡演的一出一出在大姐眼裡看來都是“哼,小樣兒,再裝!”)
上海的爵士西餐廳,包間裡坐著一眾新政府財政司剛剛拉攏到的幾位銀行家和企業家。餐桌上,充斥著惺惺作態的表演和虛偽的讚美聲。人們高談闊論,對於經濟、政治、時事,無不論其利弊,活像一個自由的財經沙龍。
辦這個沙龍的主人是汪偽新政府剛剛委任的財政司副司長汪芙蕖,汪曼春的叔父,同時,也是明樓在法國經濟學院裡的導師。
明樓和汪曼春陪坐在側。汪曼春靜靜端坐在明樓身邊傾聽他與叔父的交談,不時微笑,是一副端莊的世家閨秀模樣,與身旁豐神俊朗才華卓著的明大公子,仿佛一對神仙眷侶。在汪曼春眼裡,明樓具有典型的歐洲上流社會知識分子形象,是一個集哲學、經濟、政治、文化為一體,同時兼具東方文化傳統道德的人。
汪曼春甚至認為明樓在自己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完人,不帶一點瑕疵,沒有刻意矯情,從不攀高附翼,在新政府成立這個極為敏感的階段,在一個血火漫天的時期,他們一起回到國內,為了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標,並肩作戰。汪曼春堅信,世間並沒有什麽愛情能如此浪漫的了。
“世道人心簡直糟透了。刺客橫行,到處都是恐怖主義,重慶政府已然墮落到戰國水平,行此野蠻、下作的血腥勾當。”汪芙蕖在評論上海灘上的幾起刺殺新政府官員的血案。
“有一句,說一句,日本人的修養是極好的。日本人至少不會從我們的背後開槍吧。日本人講的是武士道精神,講公平決鬥。而蔣公則是誅滅異己,汪先生和周先生都是在蔣公的暗殺計劃下被逼上梁山的。”有人極力附和。
有的人拚命點頭,臉扭曲得像裝滿了城府和高論。緊接著,又有人談起了經濟。
“中國的經濟真的是沒有一點希望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替新政府盡快拿出一個詳盡的金融改革方案。”
“問題很多。新政府要看政績,通常先看經濟。我們要向新政府提倡,經濟至上而不是政治至上。對吧,汪老?”有人在請教汪芙蕖。
“我呢,人老了,膽子也就小了,步子也就慢了。”汪芙蕖說,“明樓,你說說看,現今的經濟題目應該怎麽做?”
明樓放下酒杯,細長的眉目在金絲鏡片的籠罩下,漾著色澤柔和的光彩,汪曼春癡癡地望著他,明樓的優雅舉止,在她心裡,活像一幅動人的油畫。
“經濟,歷來就是一個既難做又誘人的題目。”明樓說,“當前大家矚目的問題,就是新政府會不會推出一系列的金融新政策,來刺激經濟,複蘇低迷的股市。不過,經濟政策不是靠‘堵’來建設新秩序的,始終要想辦法‘疏通’。戰時經濟蕭條,不僅僅是國內獨有的,國外也是一樣。所以,我個人認為,新政府的金融改革,寧可保守,不宜冒進。”
高談闊論之間明樓不經意的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明誠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在這個華蓋雲集的沙龍裡,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又悠然自得。周圍的人多少都知道這個穿著特務軍裝的俊秀青年與明家與汪家的糾葛,沒人上前搭話,就算有摸不清狀況的想要打這位76號頭號紅人的溜須,身邊的人也會及時出手攔住。阿彌陀佛,大家同在這個上海灘混飯吃,還是太平些的好。
“明處長久在拱衛新政府的第一線工作,對於時下的形勢有何高見。”明樓顯然不是那個安求太平的人,他既然來了就不該指望他不去攪動這池水,何況有一個現成的契機擺在眼前。
“明先生真是風趣,有經濟界的泰鬥在,明誠一個外行人怎好班門弄斧。“今天明誠的心情似乎特別好,不但沒有駁任何人的面子而且那張俊的出奇的臉上還掛著一絲笑意。
汪芙蕖一看明誠沒有裝作沒聽見扭頭就走,十分欣慰。笑著拍拍明誠的肩頭說道:
“唉,無妨。在場的各位都是我的朋友,說錯了也沒關系的。阿誠你隻管講,在場的無論是誰提點你一兩句,也足矣令你受·益·匪·淺。“汪芙蕖把受益匪淺四個字念的極重,仿佛在炫耀自己今時今日的煊赫。
周圍的人一聽他這麽說連稱不敢,只有明樓默不作聲的收回自己的視線,汪芙蕖搭在明誠肩膀上的那隻手實在是刺了他的眼。
“就是啊!明誠先生這樣說太見外了。而且誰不知道明誠先生是從小跟著我師哥長大的,後來又和師哥一樣拜在叔父門下,如果說你是外行人那上海也找不出幾個內行來了。”
“曼春!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明誠先生現在是新政府裡要害部門的長官,自然有他的立場。如果不便回答明某的問題,自然可以不必回答。”
汪曼春一聽自己如此維護明樓,他居然反過頭來訓她,一雙明眸瞬時帶了三分霧氣,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有什麽了不起的。”
“呵呵,難得,實在難得。”汪芙蕖顯得很高興,說,“我們家曼春這匹小野馬,從小到大也只有你明大少爺能夠拉住韁繩。可惜啊。”他惋惜地歎了口氣,說,“當年要不是你大姐反對,你們現在早就……”汪芙蕖話音未落,一聲具有穿透性的清寒有力的聲音果決地傳來。
“當年要不是我反對。汪家大小姐現在已經是明家大兒媳婦了!對嗎?”
就在明鏡的聲音傳到明樓耳膜之際,明樓倏地推椅而起,順手不忘將搭在膝上的餐巾擱置在餐桌上,他很難得地筆直地站著。
他知道,明鏡來了。
汪芙蕖等人素來知道他明家規矩重,所以,整個西餐桌上頓時鴉雀無聲。只有汪曼春一口惡氣壓在胸口上,目中無人地側著臉。
明鏡穿著一件真絲緞面的粉底藍湘繡旗袍,高領低擺,袍身緊窄修長,胸前繡有清寒淡雅的白玉蘭花。熠熠閃光的水晶燈下,襯映著一張端莊持重的臉。
在“無父兄為長”的年代裡,長姐如母。
十幾年來明鏡“做長行權”的代價,就是扶弟守業,獨居未婚。她所負擔的家族專製,早就將她的青春歲月熬乾耗盡。一個尚未年滿四十的女人,盡管修飾得當,眼角處也爬上了細細的紋。
她的闖入,有如墨池投石,黑水波滾,頓起漣漪。
座上賓客們的目光都在同一時間聚焦在明鏡身上,汪芙蕖也不得不承認,明鏡的大家長風度,氣場十足,龍鳳之姿,風華不減。
“大姐。”明樓站在明鏡跟前,低低地喊了一聲。
明鏡沒吭聲,眼光很快掃過明樓,落在汪芙蕖的身上。
“大侄女,火氣不要這麽旺。畢竟時過境遷,大家還是一團和氣的好。”汪芙蕖滿臉堆笑,臉上的肥肉顫了顫,笑得太假,以至於汪曼春都有些看不下去。
丟臉,汪曼春在心裡罵著自己的叔叔。
明鏡卻不事寒暄,單刀直入地對汪芙蕖說:“汪董事長,不,新任南京政府財政司汪副司長,我是專程過來跟您請安的。”
“不敢當,不敢當。”
“順帶告訴您一聲,您不必三天兩頭叫人拿著企劃書、合作書來敲我的門。您可別忘了,我父親死的時候,留有家訓,我明家三世不與您汪家結盟、結親、結友鄰。”
汪芙蕖的臉色很尷尬。
“還有,您可以無視、無恥地回避從前的罪惡……”
“大姐。”明樓試圖截住明鏡的話。
明鏡頭也不回地冷著臉,說:“不準打斷我的話!”她對著汪芙蕖,繼續說:“我們明家的人也可以回到緘默和隱忍的狀態。但是,千萬別再打我們明家人的主意。我明鏡十七歲接管明家的生意,多少次死裡求生、掙扎往複、衝鋒陷陣活過來的!我什麽都不怕!”
汪芙蕖的臉色灰蒙蒙的,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南京政府,隨隨便便就給我扣上一頂帽子,說我是紅色資本家。好啊,想整垮我,吞掉明氏集團,你們拿證據出來,別像跳梁小醜一樣,給我寄子彈!”她從挎包裡拿出兩顆子彈,啪的一聲擲在餐桌上,子彈被震得似乎要跳起來,汪芙蕖嚇得往回抽了一下。
太丟臉!汪曼春想站起來,明樓的眼光似箭,要她克制。汪曼春再次忍耐下來。
明鏡轉過身,看著明樓,問:“你回上海多久了?”
“一個多……”明樓張著嘴還沒說完,明鏡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把他嘴裡那個“月”字生生打回肚裡去了。
汪曼春一聲尖叫,跳了起來。
“你憑什麽打人?”汪曼春顯然被明鏡的舉動氣壞了,她實在是不能容忍明鏡在自己面前,打自己所愛的人。
“汪大小姐,我在管教自己的親弟弟!”明鏡咬金嚼鐵般刻意突出“親弟弟”三個字,她蔑視地掃了汪曼春一眼,“礙著你汪大小姐什麽事了?你是我們明家的什麽人啊?”
汪曼春被明鏡“施毒不見毒的毒辣話”堵得胸口疼,她漲紅了臉,說:“您要管教弟弟,您回家去管教啊。您跑到這裡來,是什麽意思?您無非就是借著我師哥打我叔父的臉!今天是我汪家請客,不是您明家做東!”
“說得好,汪大小姐!說得好!”明鏡點頭,“承教了。我是要回家去管教的,謝謝你的提醒。”汪曼春恨恨地想抽自己的嘴巴,自己一句話就把明樓送回了家。
明鏡轉身看著明樓,明樓站著紋絲不動,他的眼光收斂到自己的胸前。明鏡說:“你聽見了?”
明樓說:“是。”
“我告訴你,今天晚上,你要不回來。你明天早上就不用再姓‘明’了,你改姓‘汪’吧。”明鏡的聲音很平靜,不似有怒。
“明樓不敢。”
“那就好。”明鏡說。
“師哥,你不能回去。”汪曼春著急地說。
明鏡冷笑,她對汪曼春說:“汪大小姐,我想給你一個忠告,過去的事情,你還是忘了的好。你只不過是我家明樓翻閱過的一本書而已,當然,也許他興趣來了,會重新再翻一遍,但是,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明鏡活著,你這本書永遠不會落在他的床頭!”
汪曼春從不曾受人如此羞辱,一時激憤,冷笑著針鋒相對:“您話可別說絕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她話音未落,明樓斷喝了一聲:“汪曼春!”
他一聲嚴喝,打斷了汪曼春的話頭,可是,終究是遲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明鏡說,“我告訴你汪曼春,我明鏡今天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以為你活得過明天嗎?”她走在明樓與汪曼春的中間,低聲笑對汪曼春說:“我弟弟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
汪曼春真是欲哭無淚。她礙著明樓的臉面,一句狠話放不得,被明鏡逼得無路可退,一下就癱軟了身子,坐了回去。
汪芙蕖實在不忍,說:“大侄女,你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
明鏡截住他的話,說:“汪叔父,這是您的侄女開口咒人,我對您汪家的家教實在不敢恭維。哦,我忘了,您侄女是幼承庭訓,她自取其辱,都是拜您所賜。”她看了一眼自己擱在餐桌上的挎包。這相當於是一個暗號,她準備走了。
明樓不失時機地順手替明鏡遞上挎包。
明鏡接過挎包來,對在座人等,客氣地一笑,說:“對不起,打攪各位的雅興了。”環顧表示歉意後,昂然轉身離去,臨走時,將包間華麗裝潢的門重重一摔。
汪曼春強忍著不哭,明樓也不相勸。
此時此刻,眾賓客都有些無所適從,不知如何表態。
明樓說:“諸位,剛才不好意思。家姐的脾氣歷來火暴,明樓回滬,因公務纏身,所以沒有及時回家告稟家姐,所以才有今日風波。俗話說得好,誰家兒女無庭訓?哪家長輩不行權呢?”
座上漸有笑聲。
汪芙蕖也來替門生打圓場,說:“他姐姐脾氣向來如此,實在難為我這個學生,克己複禮,處處隱忍。”
眾人理解地點頭。
明樓拉開椅子坐下,有人替他重新布置餐巾。明樓一開口即入正題,仿佛剛才當眾被明鏡摑耳光的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諸位,我聽了大家的高論,總結了幾句話。十年不會構成一個時代,同樣,在戰時的上海,兩三年內打造不出出類拔萃的金融大亨。”明樓環顧了四座,說,“我們需要的是團結,集結力量,舍得吃虧,舍得輸血,舍得建設。諸位想想,世上哪有負盈不負虧的生意?”他嘴裡說著國家經濟,暗中一隻手拉住了汪曼春的手,以示安慰。汪曼春的心境一轉,用眼睛暗自看他。明樓又松開了手,抬頭對眾人說:“經濟計劃是建立在道德基礎上的,可是,現在的道德是同類相食。新政府需要時間調整、吸納、規范從前好的經濟方案,推陳出新,才能在戰時混亂的金融界穩住陣腳。總之一句話,有志者事竟成。明樓願與諸君共勉。”
座上稀稀落落響起一片掌聲。
其實,明樓自己心裡有數,最終的答案預先已經設定好了,他只是來試試水,熱熱身而已。
聚會散去,幾個汪芙蕖親信的門生故舊留下來陪著他說話,寬他的心。今日明鏡的一番話,不吝當著全上海的面在他臉上打了一耳光,這份屈辱就算是在日本人面前他也不曾受過。今日他不但受了,而且得笑呵呵的送她出門。誰讓自己的寶貝侄女握在明大公子的掌心呢?
“這位明家大小姐也是太過分了,竟然跑到這兒來教訓弟弟來了。她真把上海當成她明家的天下了!”
“明家這位大少爺也是的,表面看著對汪大小姐暖如春風,見真章的時候又縮回去了,真是看不懂他的心意。”
汪芙蕖聽到這話更是一陣咬牙切齒,那個明家養出來的小子雖然看著冷,還不是一樣滑不留手。想想侄女這麽多年也沒搞定的明樓,汪芙蕖心中十分確定姓明的果然是他們汪家的克星。
當年明誠一身狼狽的來上海投靠他,他就動了那方面的心思。明誠那時剛剛喪妻,金家其時雖然倒了但還是有幾分勢力在上海,他雖有這個心也不敢隨意用強。況且明誠確實是把好刀,日本人也十分重視他,漸漸的他也就歇了這個心思。往常有這些聚會他每每邀請明誠,得到的都是公務繁忙等等搪塞,他雖然惱怒明誠的不識抬舉,但也無可奈何。今日再見明誠不知怎麽的又勾起了他這一絲念想。一身戎裝的明誠沒有了當年孤苦無依的脆弱感,取而代之的是剛毅挺拔,讓人恨不得去摧毀他。
汪芙蕖的心中開始形成模糊的計劃雛形。
(加粗部分為小說原文,有輕微改動。)
浮雲遮望 正文4(非ABO 生子文)樓誠CP
當天晚上,明樓是自己開車回到明公館的。
大姐今天中午的那一出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有些事他終究需要面對,不論是他在上海的“事業”,還是他這位大姐。
明家的小祠堂是明公館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面供奉著明氏祖先的排位,用於家人祭祀之用,通常大年三十夜祭祖,平時是鎖著的。明樓一會到家,仆人阿香就告知他,大小姐在樓上小祠堂等他。明樓深吸一口氣,把外衣交給阿香舉步上樓。
明鏡已經在小祠堂裡等候他多時了。經過今天白天的那一出,明鏡的內心也是忐忑的。雖然她對她這個大弟弟十分的有信心,但是如今這個世道誰又能說的準誰?何況這些年明樓在國外與汪曼春到底如何她並不清楚,近十年的朝夕相處,她這本書究竟有沒有放到過明樓的床頭上,明鏡不敢想。但是從今天的情勢來看她賭對了,明樓畢竟沒有真的給過她承諾。當年,汪曼春哭著跪下來求她,發誓脫離汪家的時候,明鏡不是沒有心軟過。明鏡也曾年少過,也曾有過刻骨的愛情,雖然最終為了家族而放棄了愛情。明鏡對愛情還是有敬意的,何況汪曼春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那個美麗明媚的少女是如何癡狂的愛戀她這個弟弟,明鏡心裡清楚。如果沒有阿誠那件事,她未必不會松口成全她。可是出了那件事,明鏡有一段時間甚至憎恨自己的親弟弟,為了他給阿誠的傷害,為了他不負責任的離去。雖然阿誠極力為他辯解開脫,但是明鏡還是心疼阿誠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明樓承諾過要教育他培養他成人成才,自己卻對他犯下如此禽獸的行徑。他憑什麽還想轉過頭去娶一個仇家的女兒!還有明樓在汪偽政府的位置,明鏡想想就一肚子火!她明鏡怎麽會養出一個漢奸弟弟來!
明鏡就這樣,一會兒怒氣衝天,一會兒又傷心自責。一見到明樓進來就疾言厲色的說了聲,
“跪下!”
明樓看看供桌上供著的馬鞭,心知自己這頓家法是免不了了。明長官為人向來能屈能伸,在外雷厲風行,在家更是能審時度勢,雙膝一曲實打實的跪在木頭地板上,那聲響聽著的人都覺得疼。明樓清楚如果不在一開始就贏得長姐的心疼,下面的事就更不好辦了。
“好,很好。明大少爺還知道自己家的門在哪兒,不至於錯認了家門。”
“明樓不敢。”
“你明大少爺有什麽不敢的,十年不曾回家,與那個汪曼春過著隻羨鴛鴦不羨仙的好日子,何必回來見我這個封建家長。”
“長姐誤會了,我與曼春並非長姐所指的那種關系。”
“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兄妹。”
“哼,明長官好一張巧嘴。殊不知你與汪家人糾纏不清,又在汪偽政府裡供職,在世人眼裡你早已與他們沆瀣一氣了!”
“世人如何想明樓無能為力,但求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你還敢將這種話掛在口頭,好,既然你無愧於心,我就來問問你和明誠究竟是怎麽回事?”
明樓沒防備她突然問到這事上來,愣了幾秒,隨即決定說實話。
“……那晚的事是明樓年少輕狂了,但是大姐,明樓並非登徒浪子。明樓心裡有阿誠,可是我並不確定阿誠心裡是否有我,我當時,實在是不敢想!“
明樓猛地抬起頭來,大姐的鞭子就到了,這一鞭子重重打在明樓的左肩上。明樓忍過疼痛繼續說道:
“我給他寫過信,寄過機票,告訴他如果他和我的心意是一樣的就來巴黎找我可是他沒有來。我以為他,他並不想見我,直到三個月前。”
“……你知道了?”
明樓點點頭。明鏡突然泄了氣,坐在供桌旁邊的太師椅上。
“你想好要怎麽跟他說了嗎?”
明樓搖搖頭,“大姐,我一個月之前已經見過他了。可是我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口,他變得讓我不敢認。”
“明樓,你說他讓你不敢認,你又何嘗不是呢?”
大姐的語氣今晚頭一次這麽溫柔,明樓有些不解的抬起頭來。
“今天在汪芙蕖的宴會上,我都不太敢認你了。且不說十年的變化,單單是你站的位置,你身邊的人,都讓我不敢相信這是我自己的弟弟。你還指望阿誠還是十年前的阿誠嗎?”
明鏡看著明樓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當年的事,她全都看在眼裡。雖然兩個男人在一起驚世駭俗,明誠又是有別於常人的。但是,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弟弟,她一樣心疼。這麽多年來明樓不歸家,明誠又執拗的搬到外面生活,明鏡欣慰於他的堅強,也覺得他們明家有愧於阿誠父子。可是自己這個弟弟真的值得托付嗎?明鏡心裡也是矛盾。
“明樓,你今天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敢不敢跟姐姐說句實話,你這次回國究竟意欲何為?”
“報國!”明樓把這兩個字答的堅定。
“狡辯,分明是賣國求榮!”明鏡說著就是一鞭子落下。
明樓不躲不閃的受了,直視著長姐的眼睛說道:
“明樓幼承庭訓,唯知精忠報國,豈敢附逆為奸!明樓若有半點賣國求榮之心,情願死在姐姐槍口之下!”
“還敢撒謊!“又是一記鞭子落下。
“大姐,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明大公子,你此時此地跟我說身在曹營心在漢。你當著周佛海,是不是會說,效忠新朝,努力國事。你當著汪曼春,你該說,隻羨鴛鴦不羨仙。你要落到抗聯手上,你會不會說,你來自抗日統一戰線?
明樓心中雪亮,果然,阿誠那天的話別有深意,自己的大姐就算不是GD,也絕對是個紅色資本家。那阿誠的身份,也必然不會像他想的那樣單純了。那天他故意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有意試探,還是單純的告誡自己他知道明鏡的身份?
余光掃到明鏡又抬起了手,明樓趕緊討饒。
“大姐息怒,有什麽問題大姐請問,明樓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好,我再問你一次,你回上海是為了什麽?”
“做一個中國人,一個明家子弟該做的事。”
這便是上道了,明鏡心裡想。
明鏡今天在宴會上的一番話別人不懂阿誠還是聽得出來的,這麽指桑罵槐未必不是在為自己出氣。
自己,也確實十分的解氣。所以汪家的沙龍聚會不歡而散之後,明誠腳步輕快的直奔百貨公司。今天是兒子的生日,為兒子選一份禮物實在是個令人愉悅的挑戰。小家夥隨了他父親的眼界,普通適合他這個年齡的玩具書籍完全入不了他的法眼。明誠挑來挑去沒有中意的,一轉身在工藝品區看見了一套船模,心裡面馬上有了主意。
小家夥果然對這份禮物著迷不已,等不及吃晚飯就拆開包裝研究起船模的圖紙來。傍晚,明家的司機又送來明鏡的禮物,是一套手工極佳的小西服,明琛迫不及待的換上大姑姑送來的這份壽禮,歡喜的跑到明誠面前顯擺。
“爸,我穿上這套西裝是不是特別帥!”
“帥,像電影明星。”
“真的!像誰?”
“卓別林。”
明琛立刻攥起小拳頭衝向明誠,父子倆在天井裡打鬧成一團。這樣的歡聲笑語即使是在如此嚴酷的鬥爭形勢之下也足以撫慰一個戰士的心。
浮雲遮望 正文5(非ABO 生子文)樓誠CP
第二天一大早,明誠和梁仲春分別接到電話指示,讓他們即刻到新政府辦公廳去見那位新上任的時局策進委員會兼特工總部委員會的新會長。倆人到了新政府辦公廳被工作人員引到明樓在二樓的辦公室門口,工作人員禮貌的道一句稍候,就款款消失在秘書室門後。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期間明樓長官的辦公室裡不時傳來講電話的聲音,隱隱約約的似乎和今日的股票有關,電話那頭的人被明長官引經據典字字誅心的一通教訓,兩個大男人在門外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淡定喝咖啡,不時感歎一句。
明長官的工作還真是辛苦啊!
能者多勞嘛。
一個小時之後,汪曼春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出現在秘書室門口,通知他們可以進去了。然後多一個字也沒說又嫋嫋婷婷的消失在秘書室門後。
梁仲春小心的瞥了一眼身邊的明誠,心道:“咱們這位明誠長官雖然姓明卻走的是明家的頭號仇家汪芙蕖的路子,而這位汪家的大小姐卻成了明大少爺的秘書長,真是咄咄怪事。”。
今天明樓是頂著傷到政府辦公廳上班的。別人未必看得出來,明誠和梁仲春是什麽人?久在情報機構打滾的兩個老油條了,一眼就看出來明長官的傷不算輕,起碼不是和姘頭從床上滾下來能達到的程度。看來明大少爺昨晚上確實是回的明公館,明大小姐下手想必不輕,從明樓長官的臉色來看,今天他們倆要吃的排頭也小不了。
果然,明樓就這幾個月的情報工作陰陽怪氣的刺了明誠幾句,明誠都有條有理裡的淡淡答了。明樓一看在明誠這無處下手,又轉向梁仲春。
梁仲春這種人,小辮子還不是一抓一大把。明長官有一張能活死人轉乾坤的嘴,尋常人跟他說三句話就會被繞進去。饒是像梁仲春這麽厚的臉皮也抵擋不住明長官的三言兩語,不多一刻,梁處長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明長官一開口他就恨不得羞愧的一頭撞死在當場,明長官話鋒一轉輕描淡寫的勉勵了他幾句,他又恨不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明誠瞅準機會給梁仲春遞了個眼色,梁處長一愣之間有所頓悟,心照不宣的借口還有公務先行離開。
辦公室只剩明樓和明誠兩個人。
明樓低頭在辦公桌上開始批改起公文,明誠也筆直的站在辦公桌前,兩個人又玩起你不開口我也不開口的遊戲。
終於是明長官先繃不住了,“明處長還有事?”
“下官,等著明長官問話。”
明樓擱下筆,看著明誠。明樓自負有才,再加上商場學術界磨礪出來的三寸不爛之舌,成年以來少有人讓他啞口無言。但是今天,明誠單刀直入的把話題扔到他面前他確實不知道如何開口。自從回到上海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見到明誠,想問他許多許多的問題,可是每次見到他的面他又不禁退縮。如今這個刀鋒一樣的明誠讓他不敢認,十年來痛苦糾結的心結讓他終究有些話難以啟齒。
三個月前·巴黎市郊一家私人醫院
在回上海之前明樓瞞著所有人先飛了一趟巴黎,那裡有一份重要的情報必須他親自去提取。
“這是你要的病例。”
一個衣著光鮮油頭粉面的日耳曼男人坐在醫院前面的長椅上,等著明樓。這個男人是巴黎的情報販子,明樓從前和他合作過多次,算是有些交情。明樓最喜歡他從來不問主顧緣由,隻管拿錢辦事,而且效率極高。
“謝謝。”明樓接過病例轉身就要離開,那個男人卻叫住了明樓。
“哎,別忙。這份病例是病人隱私,我拿出來已經擔了很大的風險。你……”
“行了,按照咱們說好的價格多給你一倍。”
“哎,你站住!我不是坐地起價,真的。你只能在這裡看,看完了我拿回去,事後我也不會承認任何事,咱們一切按規矩來好嗎?”男人的語氣嚴肅了不少,示意明樓在他身邊坐下。
“雷奧,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辦事的。”
“我改邪歸正了。”
名叫雷奧的這個男人十分堅持,明樓也隻好在他身邊坐下。
“好吧,我也沒時間看了。你給我講講吧,越詳細越好。”
“這個病人是1929年6月入院的,這個Hermaphrodite(百度百科:赫馬佛洛狄忒斯,希臘語:?ρμαφρ?διτο?,一譯赫耳瑪佛洛狄忒、黑姆佛洛狄特,陰陽人;雙性人;雌雄同體者;兩性體;雙性人)年紀不大,只有17歲,是個有錢人家的養子,所以被家裡人送到這裡來做手術。當時他已經懷孕7個月了,精神狀態接近崩潰,初期非常排斥醫護人員的觸碰。他的女性器官發育的不明顯,子宮沒有發育完全,陰·道口又與肛門重合,可以說要不是有個男人強暴了他,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發現自己的第二個性別。”雷奧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厭惡,普通男人對這種事的態度大抵就是如此。
“你怎麽知道是強暴。”明樓本能的對“強暴”這個詞十分敏感,作為一個當事人而言,那晚發生的事即使有不道德的色彩也完全與“強暴”無緣。
“你怎麽會問這麽天真的問題。”日耳曼男人十分困惑的瞥了明樓一眼,順手點起一支雪茄,即使是在巴黎這也是十分緊俏的貨色。雷奧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接著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跟一個男人上床了,即使不是強暴也是強暴了。再說那家夥可能還是他的家人。”
“這又是你猜測的。”
“這個可不是,送他來醫院的家裡人親口說的,有人聽到他們在病房裡爭吵,那個男人似乎是他大哥。被收養的孩子在家庭裡遭受性暴力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了。這男孩一定十分崇敬他那個大哥,非常維護他。要我說那男人就是個人渣,利用了這個男孩對他的依戀,結果出了事拍拍屁股跑了。讓家裡人來收拾殘局。”
大姐,明樓心裡一個激靈。
“結果呢,孩子生下來了嗎?”
“生了,是個男嬰。子宮壁太薄生的時候大出血,按照他本人的意願切除了子宮,現在他應該能像個普通男人一樣生活了。”
氣氛突然沉默了一陣。就在明樓還在消化這些信息的時候,雷奧開口了。
“還有,我這是最後一次做這個生意了。我的女朋友是這家醫院的護士,我們馬上要結婚了。”
“那恭喜你,錢會按三倍打到你指定的帳號。”
“這麽大方,那就謝謝了。”
該我謝謝你,謝謝你罵醒我。
明誠看了明樓給他的檔案,絲毫不奇怪裡面那些觸及他最隱秘的私密內容。
“明少爺為了這麽一份情報跑了那麽遠,真是不夠經濟。這裡的內容如果明少爺想知道明誠都會告訴你。”
“你瞞了我十年!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曾有意瞞我?”明樓的少爺脾氣上來,比之明台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明大少爺,這歸根結底是我的私事。何況這麽多年我與明大少爺遠隔山水萬重,我又何必向您解釋什麽?”阿誠的聲音依舊淡淡的,眼神裡卻藏不住三分怒氣。
“你的意思是說,你生下我的兒子也是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告知我這個做父親的!?”明樓盛怒了,自己回國以來糾結在被欺瞞的憤怒和對他們父子的愧疚之間的痛苦,在明誠眼裡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浮雲遮望 正文7 (非ABO生子文)樓誠主CP
明鏡這輩子,前十七年是無憂無慮的明氏集團董事長的掌上明珠,後二十幾年是殺伐決斷的明董事長。命運磨礪了她的性格,使她具有了有別於其他名媛的光彩。可以說明鏡是自負的。任何一個有著她這樣經歷的女人都有理由自負,一個叱吒商界的女強人,一個年過四十仍然光彩奪目的名媛,她的裙下永遠少不了或明或暗的追求者。明家香的香韻所過之處,總是有人恨不得為她鳴鑼開道,小心逢迎。明鏡總是把分寸拿捏的很好,她清楚自己的價值。她永遠不會在必要的時候嘴角上少一分笑意,也不會與外人的交往中減少一分矜持。她總是想,她要守住這個家,等到有一天滌清日寇,弟弟們回到家裡,一切都走上正軌,她才能從這個董事長的位子上退下來。明琛那個孩子早晚是要認祖歸宗的,不管他是以什麽身份認祖歸宗,這份家業早晚要交到他的手上。
早上明樓對她提了去香港住酒店的事,明鏡看著弟弟一臉算計的笑容,知道天下沒有這麽便宜的事。但是明鏡心裡清楚,自己的弟弟不會在這個時候害自己,想到阿誠對她說的話,明鏡笑了。
到了香港,明鏡心中的頭一件事就是看明台。
明台經過了軍統特務訓練班的錘煉,似乎是更高了,也瘦了。明鏡心疼的摩挲著明台的鬢角,看他依舊不改純良的一雙大眼睛對她眨啊眨,仿佛還是舊時模樣。明鏡有一股衝動,想要問問他。可是問什麽呢?答案她自己不是也知道嗎?
明鏡把明台帶回了酒店,自己去把帶來的藥品交接給組織上的同志。等到她回到酒店,酒店門口亂哄哄的,有人大聲嚷嚷著日語。酒店門童跟她說有日本人剛才在門口遭到刺殺,明鏡悚然一驚,急急跑向房間,房間裡明台睡得酣然。
明鏡膝蓋一軟幾乎癱倒……
這個孩子,最終還是成了她的一塊心傷。
“姐姐……”明台突然叫了一聲,明鏡趕緊上前攥住他的手。
“姆媽……姐姐……”
明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滑了下來。她的明台還是個孩子,可是已經走上了這條路,這條再難有光明的路。這世道逼著人快速的成長,可他真的學會保護自己了嗎?自己怎樣才能保護好他?明鏡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明鏡辦完事當晚離開了香港,最終她沒有把那個問題問出口,因為她知道她的弟弟即使年少也絕不會是個願意躲在女人裙子後面的孬種。
午休時間,明誠終於架不住梁仲春的一再糾纏,兩個人在76號的小食堂裡吃了一頓工作餐。
這個小食堂也是梁仲春來了之後搞的福利,明誠素來吃的簡便,午飯往往讓底下人隨便打上幾個菜送上樓去吃,很少下來。梁仲春這次請他下了血本,不但有市面上難尋的各式海鮮之類,還開了瓶洋酒。兩個人對酌幾杯,梁仲春開始忍不住談“正事”。
“阿誠兄弟,你這次可得救救老哥我了。在這麽下去,老哥這點家底可全折騰進去了。”
“梁處長,你這話說的不對。別人你可以這麽說,對我你還打這個幌子?這些年,光是我知道的怕是就能重建一個76號了。你會窮?我不信。”
“是真的啊!上次我有一船海鮮愣是被壓在海關壓到臭啊!你算算,我有多少夠這麽折騰的。”
“你就沒想點別的辦法?老梁你不是這麽死心眼的人啊!”
“看兄弟你說的,老哥我是上上下下打點了一遍可就是卡在那個明長官哪了。這不是讓兄弟你幫忙想想辦法嗎?你跟明家汪家都熟,就不能幫幫老哥這把?”
“我跟明樓可不是一座廟裡的菩薩,咱們高攀不上。”
梁仲春聽說過明誠與明樓之間似乎有嫌隙,但是具體是如何誰也不知道,此時也不敢細問,賠笑著點頭。
“至於汪大小姐,我不熟悉,想來也是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大小姐,見慣了上等玩意兒,咱們這樣的人,咱們手裡的東西都看不上眼。可有一樣,絕對是這位大小姐日思夜想求之不得的。”
“阿誠兄弟你快說說,是什麽?就是一座金山咱們也得把他拿下了。”
“梁處長你應該聽說過,明家與汪家是世仇,汪大小姐為了明長官幾乎與汪家斷絕關系,但是明家大小姐始終不肯松口,才使得兩個人的婚事拖延至今日。想想快十年了,你要是能把這事辦了,汪大小姐能感謝你一輩子,等她成了明夫人你那點事還算事嗎?”
梁仲春聽了連連點頭,他也是鑽營了一輩子生意的人,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這種事,咱們外人也插不上手啊!還是阿誠兄弟你有什麽辦法?”
“我能有什麽辦法,這些事說到底是女人之間的事,不如讓您夫人出面去想想辦法?”
“還是算了吧!我那個老婆哪是成事的人啊!”梁仲春雖這麽說,心裡卻有了盤算。
兩個人吃罷了午飯正往門外走,卻看見梁仲春的手下壓著一車人開進院子裡,吵吵鬧鬧的。
明誠聽見裡面有明鏡的聲音,一驚。果然看到梁仲春的手下正押著明鏡往裡走,明鏡手上還帶著手銬。明鏡哪裡受過這個,不停的高聲與他們理論。梁仲春的行動隊長剛揚起手作勢要打,就被身後一股力量鉗製,沒明白怎麽回事順著這個力道就飛了出去。梁仲春的手下看著來人都不敢上前。
明誠臉上掛著霜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梁仲春也是一臉吃驚,問手下怎麽回事。
手下人看這陣仗不對,一五一十的說了前因後果。原來他們查到了一個地下軍火交易市場,本打算一鍋端了,誰想到明鏡闖進來,就被當作嫌疑犯一起抓了回來。
梁仲春一聽氣得亂蹦,他今年走的這是什麽運啊!剛說道要去拜的大佛,這會兒算是得罪透了。一邊恨手下壞事,一邊給明鏡賠笑臉,好話說了一卡車,明鏡也不搭理他。明誠沉著臉讓自己的手下安排車送明鏡回家。
梁仲春把明鏡送上車,趕緊追著明誠回到辦公室。
“阿誠兄弟,這回你可得救救我了。明長官這一次肯定不會放過我了……”
明誠點起一顆煙,聽著。眼睛慢慢掃視屋裡這幾個今天參與抓捕的行動隊,那個隊長陳亮依舊不服不忿的看著他。明誠有時候覺得奇怪,怎麽會有人天生這麽蠢還活得到今日。
“梁處長,你也不用這樣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無可挽回。明長官準備怎麽對付你你都得認了。至於生意,我看也就到此為止吧。這也是為了你自己考慮。”明誠沒把話說的明白,實是在暗示他,明樓要對他動手,要他好自為之。
“那姓明的有什麽了不起!一樣是為日本人做事,他就該高高在上,我們兄弟拚死拚活就活該倒霉?”
梁仲春現在一聽陳亮開口就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一拐杖打死他。明誠對他擺擺手,讓他消氣。
“我也是姓明的,姓明的沒什麽了不起。只有一樣,姓明的不會蠢到綁了自己長官的家人還洋洋得意。”
陳亮一聽還想說話,被梁仲春一棍子打回去了。
“阿誠兄弟,這一關老哥要是能過去,以後在76號,老哥唯你馬首是瞻。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有哥哥的一半就有你一半。”
馬首是瞻,你以為現在不是嗎?明誠知道梁仲春這是開價碼呢。馬首是瞻是句沒用的屁話,重要的是後面那句,他要是幫梁仲春過了這一關,以後梁仲春的生意要跟他五五分成。這可是筆不小的買賣。
“你們抓人到底有沒有證據啊?”
陳亮剛要開口被梁仲春一眼瞪了回去,底下的人期期艾艾的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明誠沉吟著半晌沒做聲,“那就是沒證據。梁·處·長,你的人好手段。那貨呢?”
底下人瞅瞅梁仲春,梁仲春擺擺手讓他照實說。
“老規矩,上交一半,留一半。”
明誠含著笑看了一眼梁仲春,看得梁仲春一個激靈。
“要是這樣,這事也好辦,這一半也不用上交了。壓根這事就是個誤會,明董事長並沒有去買賣軍火的黑市,是線報有誤,你們做事太不小心了。改天還是我去登門給明董事長賠個不是,明董事長看在多年的情份上也許還能給我幾分面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阿誠兄弟,需要準備什麽告訴哥哥我,我定當竭盡全力去辦。”
“明董事長什麽沒見過,就不勞你費心了。至於我那份,我要那一半的貨。”
浮雲遮望 正文8 (非ABO生子文)樓誠主CP
明樓這一天也是焦頭爛額,上午見了藤田芳政,這個老東西對他有十二分的戒心,居然當著他的面給了他一份76號關於他的調查報告,上面明晃晃的寫著重慶分子嫌疑。明樓知道他這是試探他的底細。可是,這份報告從頭至尾也沒舉出什麽切實的證據來,那麽就只是試探?明樓在看見報告最後署名的時候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打點起精神。
從上海的經濟到地下諜報活動,明樓侃侃而談,深入淺出鞭辟入裡的分析了當前新政府在上海的形勢。藤田芳政學中文也不過是近十年的事,自認是個中國通,面對明樓的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實在不好承認他連一半都沒聽懂……
而對於重慶分子的指控,明樓淡淡一笑,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在玷汙在座倆人的智商。藤田芳政被明樓這一通雲山霧罩的分析,雖然沒有打消全部的疑慮,但是也不得不承認明樓的方案比之他的前任確實不知高明多少。
送走明樓,藤田芳政立刻給南田洋子打了一個電話,還是母語聽著舒心多了。
終於在藤田芳政那裡脫身,明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止不住的頭疼,直到汪曼春神色詭異的走進來向他報告了中午發生在76號的事。
此時,明樓挾著一腔怒火而來。剛進門就拿槍指著梁仲春的腦袋。
“梁處長真會做人!抓抗日分子抓到我頭上來了!”
明誠整個人陷在梁仲春高價買來的沙發裡看這出好戲,仿佛並不準備插手。
明樓當場斃了那個蠢到家了的行動隊長,還放言讓梁仲春打報告他來批條子發陣亡撫恤。梁仲春心裡眼淚成海,這個報告讓他怎麽寫喲!
明長官的怒氣並沒有因為這一條人命而終止,轉而面向在一旁看熱鬧的明誠。
“明處長好興致啊,不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工作倒是在行動組這邊看起別人的笑話了。正好我這裡有一份報告,與明處長一起鑒賞一番如何?”
明誠聽他如此說,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立刻站起身,整整衣裝做出一個恭敬的姿勢。
“正好下官有些工作要請教明長官,不如明長官移步下官的辦公室。有些事下官才好向長官細細稟報。”
梁仲春一聽此言差點給明誠跪下,阿誠兄弟雖然手黑,但到底心軟,之前喂給他的那些小黃魚袁大頭果真沒白費!此時只有他還敢舍命救我!
目送這兩位大神離開,梁仲春轉過身來收了那一副狗腿面孔,他的這個行動組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對於這份報告你有什麽想說的?”一進明誠的辦公室明樓就把從藤田芳政那裡拿來的報告摔在桌上。明誠對自己寫的報告當然不會陌生,明長官今天像個炸了毛的獅子,全無半點平常的風度儀態,果然跟這個報告有關系。
“甄別新政府尤其是情報部門人員的身份背景是下官小小職位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職責。”
“是嗎?明處長在關於明某的這份報告裡是怎麽寫的,容我引用一下原文,‘經查明樓此人確有重慶政府間諜之嫌疑。’我請問明處長,你究竟有什麽證據說我有間諜的嫌疑。還是說你和梁處長一樣,都是憑臆測辦事的?”
“明長官稍安勿躁,您再看看這份報告。”明誠不慌不忙的把自己的書櫃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檔案盒,裡面是滿滿一盒資料,最上面的是幾張明樓的照片,背景裡總是有汪大小姐的身影,明樓看到不禁心中一驚。
“這份報告裡的內容是不是有理有據,更詳實些?你在香港,在上海,每一次與重慶政府的人接觸的具體時間地點,我們都有詳細的記錄。我清楚你的身份,你是重慶政府與新政府之間的橋梁,新政府上層有人保著你呢。可對此事,日本人不一定怎麽想。所以,為了汪主席的救國大業,我明誠也隻好為你明大公子多擔待些了。”明誠口氣和緩,仿佛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一般,接著卻口風一轉。
“至於你看到的那份報告。報告是我寫的,看報告的是日本人。他們有什麽判斷是他們的事,我隻管寫我的報告。情報工作嘛,真真假假。我們總得給彼此留口飯吃,是不是啊?明長官。”
情報工作,真真假假。明樓腦子裡回蕩著今天早上他見藤田芳政所說的話,沒想到,一天之內又有人跟他說這句話,而且這個人還是明誠。
明誠看著明樓臉上忽晴忽暗的神色,繼續道。
“至於甄別新政府每個工作人員的身份, 你說的沒錯。整個新政府裡想殺我的,想睡我的,想靠我發財的,統統大有人在。這些人裡有日本人有中國人,我不把所有人的底細搞清楚,寢食難安啊!我的明長官。”
明誠此時仿佛回到自己領地的雄獅,不斷對膽敢冒犯他人領地的對手齜牙。
“還有,你今天說梁仲春想坐你的位子,你說錯了。76號最該坐你那個位子的人是我。76號裡每個人都清楚,如果你明長官有什麽意外,下一個坐上那個位子的人必定是我。所以,明長官與其在這兒跟我耍長官威風,不如老老實實的抱好你在新政府裡的那條大腿,平時出門的時候多帶一雙眼睛,這個世道如此亂,誰能保證自己身後沒有一支槍在瞄準?”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明樓快要想不起來他上一次被這樣有實質的威脅是那一年的事了。不過那個威脅他的人他倒是記得,王天風。為什麽明誠會讓他想起王天風?明樓覺得自己的思路有點亂。
“這件事解釋清楚了,我們來談談另一件事吧!明長官準備什麽時候把那張照片還給我。”阿誠眼睛裡含著逼人的笑意對明樓擺了擺手,“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明樓恍恍惚惚的從自己的皮夾裡把那張從明誠身上偷來的照片抽出來遞給明誠,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接過去看了,珍而重之的把照片放進衣服內袋裡。
“下次不要再動你不該動的東西了,明長官。這份報告你可以自己留著,算是我送你的。”
(想睡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