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他還回頭看了看那片荒園,住在這樣一個陰森的地方,李主任還是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在別墅前挖出了華蕊父母的骨灰壇。看著自己扶著的這個女人,她的側臉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李主任忽然覺得,自己實現目標的計劃得加快速度了,能早一些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就可以早一點解脫。
把華蕊扶回到了餐桌前時,飯菜已經涼了,他們也沒有心思再吃下去,李主任對張阿姨說道:“都收走吧!”
張阿姨點了點頭,華蕊站了起來,她目不斜視地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李主任看著她的背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隨後他也跟著華蕊進了臥室。
當張阿姨把餐桌上的盤子都收進了廚房之後,便發現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又變得無色透明了。她松了一口氣,把洗手盆裡的水都清理乾淨後就開始洗盤子了。
今晚在華家別墅裡發生了這種令人意外和驚悚的事情,想必兩位主人的心情都欠佳,張阿姨識趣的把一切都打理完並沐浴更衣後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李主任看著坐在床上的華蕊,她的臉對著窗戶,李主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擋住了華蕊看窗戶的視線,這時候李主任才發現,也許她並沒有在看窗戶,只不過是看著空中的虛無罷了。李主任頓了頓嗓子,開腔道:“說吧,現在就我們倆了,把你那些沒有說完的話都說出來吧!”
華蕊沒有任何的反應,李主任只能看到她平靜的呼吸著,胸口在有規律的起伏著。
李主任沒有急於逼問她,而是坐到了華蕊的旁邊,和她一樣,看著空氣中的虛無。他有足夠的耐心來等待著華蕊對自己說出今晚的事情。那兩隻骨灰壇為什麽出現在荒園裡,對此李主任懷有絕對的好奇心。
他並不想知道華蕊和劉叔之間到底在計劃著什麽事情,也不想知道關於絕世七狐的事情,因為在他看來,那些都是人在精神上空虛後才會找無聊的事情來打發時間的行為,只要華蕊和劉叔不危及到自己的事業和前途,他就可以做到置若罔聞。
如今想聽聽華蕊親口講述骨灰壇的事情,不過也是一個正常人的好奇心罷了。
華蕊咽了咽水口,看樣子是準備說話了,“你看到了骨灰壇上面的血字和泥坑下面的通道了吧,那下面就是一座地下之城,四通八達的地道可以相互交匯也可以完全獨立。”
“但你阻止了我想進去一探究竟的心,還有,那骨灰壇上為什麽會寫著‘2473’和‘2474’這樣的數字呢?”
對話終於不再枯燥,李主任把想了許久的問題利索地問了出來。
“因為那條通道已經阻塞了,至於數字……”華蕊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李主任皺起了眉頭,他想問“為什麽”,為什麽華蕊會如此肯定?難道說她經常去下面的通道裡走動嗎?還有那兩串數字,到底有什麽特殊的意義?這些問題他都想趕緊聽到答案,但他知道不能心急。
華蕊似乎知道李主任心中的疑惑,她淡淡的說道:“從看到廚房裡的水龍頭流出來的‘血水’開始,我就知道那條通道已經被堵了。”
“誰乾的?”
華蕊緩緩的扭頭看著李主任,她的臉色難看得如死灰,連那雙凹陷的眼睛也已經失去了光華,“是詛咒。”
李主任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看著華蕊面不改色的表情,正聲道:“別再迷信了。
” “這不是迷信,我就知道即使我說出來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她又把頭回正,目光依舊看著空中的虛無。
房間裡熾白的燈光照射在她那張並不白皙的臉龐上,反射出來的顏色看起來有些瘮人。李主任也很快就移開了自己的視線,像華蕊一樣,雙目平行而視前方。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這是他和華蕊結婚以來第一次如此相敬如賓的坐在一起談話,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不真實,他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華蕊並不明白他為何要打自己一巴掌,但過了一會兒她就哼笑了一聲:“原來你以為我在說夢話呢!”
李主任沒有作任何的解釋,還是選擇安靜的坐在華蕊的身邊。
門口出現了張阿姨的影子,她偷窺著二人的動靜,但現在只看到二人的背影,他們都沒再說話,於是她又悄悄的退了回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後就給劉叔打去了電話。
她把今天晚上在華家別墅裡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劉叔,電話那頭的劉叔只是簡單地回了她四個字:“我知道了。”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劉叔正在保安亭裡坐著,放下了電話之後就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隨即在本子上寫出了“四祭與五祭”這幾個字,看著這幾個字,他激動地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麽筱萊在凝魂的過程中變化得如此之快,原來華蕊的父母也是凝魂中的犧牲者。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他匆匆的從保安亭裡走了出來,徑直進了保安室裡,把燈打開後,他就盯著壁畫上那雲霧繚繞的地方,果然,在上面出現了新的台階,“一二三四五。”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數了起來,剛好五個新台階,“這回對了。”
他興奮得雙手互拍了一下,為解開了心中的疑惑而感到高興。此前他就覺得事有蹊蹺,並認為一定是哪裡出了錯,如今全部都對上了,他的疑問也就解開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本的狀態中,在他所控制的范圍中。
一開始他就對筱萊身體上的快速改變產生了懷疑,如果僅僅是到凝魂的第三個步驟,那麽她不可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把自己身體內的異己控制住,如果是到了凝魂的第五個步驟,那就另當別論了。現在看到了壁畫上新“長”出來的兩個台階,也就證實了自己當初的懷疑。
張阿姨的電話給他打得很及時,可以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解開疑惑,並對自己即將要實現的計劃進行下一步的打算。
他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解開了這個謎團之後,他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才算落地,不然,他會因為懷疑自己的推斷出錯而苦惱,進而影響到整個計劃。
坐在臥室裡的床上的李主任和華蕊已經感覺到了疲倦,李主任先站了起來,他在華蕊的面前走動了幾步,像是在調整著自己久坐的身體,他的兩隻手插在褲子上的口袋裡,看著一動不動的華蕊道:“你說的這些事情都是沒有科學依據的,我……我不能夠相信。”
“沒關系,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相信。”華蕊平靜道。
李主任看了一眼門口,便對華蕊說道:“時間不早了,早點洗澡早點休息。至於荒園裡的那些事,我明天會處理好。”說完他就走出了臥室,向著浴室的方向走去。
華蕊挺直的腰杆終於垮塌了下來,在李主任的面前她一直把自己最堅強的一面展示出來,這樣做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麽,其實她自己也想不清楚。或許是太好強的心理導致任何時候都不想在他面前敗下陣來吧,如今她已經失去了這個男人,越是這種時候,她就越不容許自己露出懦弱的一面。
窗戶外的燈光終究沒有房間裡的亮,那些樹葉的剪影也看不見了,她望著窗外那高高攀爬的樹木,心裡不由的想起李主任,李主任也和那些樹木一樣,為了爭奪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不願意屈就在華家別墅的屋簷下,它們終於越過了屋簷,向更高的地方伸展著枝椏。
“2473,2474,哼,我知道你們都在詛咒我,呵呵,不過沒關系,很快我就會讓你們到你們該去的地方。”華蕊的臉上變得扭曲起來,剛剛還無視的眼睛此時已經變得犀利,仿佛能將玻璃窗戶刺穿,直視到荒園裡的那隻骨灰壇子。
華蕊之所以會說骨灰壇是自己走到荒園下的,其實是藍狐在其中作祟,由後山墳墓通向荒園的通道如今已經被爆裂的水管用水淹沒,想必以後都不會再看到藍狐在荒園裡出沒了。
今晚的華蕊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完成,不過,她不打算讓李主任知道,所以在她也洗完了澡之後就在床上躺下,裝成了已經入睡的模樣。而李主任對她的關心從來都不夠,他不會想知道華蕊的思想和行為。
這個晚上因為骨灰壇一事讓二人都沒有好好的吃完晚餐,李主任也不想再去多想此事,很快他就進入了夢鄉。
華蕊睜開了雙眼,看著幽暗的房間,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她要等李主任熟睡了再行動。
這座城市裡的霓虹燈正在不知疲倦地發著光發著亮,當時間到了午夜的十二點時,華家別墅已經進入了沉寂狀態,華蕊從床上下來,她穿上了拖鞋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走出了臥室。進入客廳之前她還豎起耳朵聽了聽,張阿姨的房間裡也已經沒有了動靜,這個時候只聽到客廳裡時針發出來的嘀嗒嘀嗒的聲音,在幽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向著客廳門口走去,在那裡掛有她上山時穿的大衣,地上擺著她的登山鞋,她聶手聶腳地給自己穿戴好後就拿上了放在一旁的那隻手電筒,那是張阿姨的手電筒,在這棟別墅裡從來沒有買過手電筒,張阿姨入住別墅後就帶來了這隻照明工具,倒是方便了華蕊。
手電筒的開關被打開,她看了一下亮度,看起來足夠她今晚行動使用。把手電筒拿在手上後她還帶上了一隻袋子,然後就踮起腳尖離開了客廳。
到了荒園裡把鐵鍬和那兩隻骨灰壇帶上。在院子裡燈光的照耀下,那兩隻骨灰壇顯得有些孤清,壇子上面的“血字”已經開始模糊不清了,如月光般慘白的燈光照射著兩隻骨灰壇,看上去更冰冷了。
華蕊沒有絲毫的猶豫,她把骨灰壇裝進了袋子裡,盡管她小心翼翼的把骨灰壇裝進袋子裡可還是發出了相互碰撞的聲音,所幸的是周圍依舊一片死寂,沒有驚醒任何人動物。拿上鐵鍬後就開始上山了,到了山腳下,那條崎嶇的小路已經不會讓華蕊感到難以征服,如今她的身體已經好轉了許多,身上背著兩隻骨灰壇也不會影響到她爬山的速度。
在上山的途中雖然多次氣喘籲籲,但只要稍作休息就又能量恢復,可以繼續往上爬。上山的過程中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當她到了那座土壘前時,環視了周圍一下,然後一刻也沒有耽誤就開始移動著墓碑,看到墓道口被打開後她就拿著手電筒走了進去。
通過甬道進入地下之城,從冰壁的拐角處開啟另一扇隱秘的石門,一陣轟鳴聲音回蕩在地下之城裡,她從甬道裡鑽了出來,看著眼前的這座地下之城,四周的冰壁上一如既往地冒著絲絲寒氣,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再往前走幾步,就是那一方平地了,只有那裡,才能感覺得比周圍氣溫要高一些的溫度。不過華蕊並沒有因為寒冷而感到吃力,身體好轉了許多的她已經不再是弱不禁風了,她瞟了一眼一方平地那裡立著的七隻凹槽,走到了凹槽的前面時,手電筒的光亮從第一隻凹槽往前掃射,她看到了已經變成了乾屍的黃陳煜和黎黏黏,第三隻凹槽裡冰封著的就是從她肚子裡生出來的“怪物”——人面狐身的孩子。
看到這隻凹槽時,華蕊感覺不到一丁點的痛心,從她的感覺裡沒有覺得有一絲與這個孩子心連在一起的體會,“他不是我的孩子”,這是華蕊在心裡對自己說的話,看著第三隻凹槽,她面無表情。仿佛裡面被冰封的只是一隻小動物,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動物罷了。
很快她就把目光移到了第四隻空凹槽上,那就是她今晚要完成的事情。她把背著的那兩隻骨灰壇放到了地面上,拿出其中一隻骨灰壇看了看,上面的“血字”已經快看不清楚了,但至少還是能分辨出來。
“2473”,這個數字的骨灰壇應該放在第四隻空凹槽裡;“2474”,這個數字的骨灰壇則應該放在第五隻空凹槽裡。由此類推,第六第七隻空凹槽裡將會冰封與數字2475和2476有關的犧牲者。
華蕊把骨灰壇一一對應放入了空凹槽裡之後,她就拍了拍手,後退了兩步,看著那兩隻骨灰壇,她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你們別怨我,這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她回憶起了十幾年前一次又一次受虐待的情形,那時候的華母對華蕊百般虐待,無論華蕊做什麽事情她都不認可,就像華蕊天生就是給華母折磨的。
“我打死你,打死你……”華蕊的腦子裡響徹著這句刺耳的話,那是華母對華蕊施暴時嘴裡經常說的一句話。
“為什麽我是女兒身?你們當時一定很失望吧?”華蕊的眼睛裡充滿了仇恨,盯著2473的那隻骨灰壇質問道,“真想不明白,我是從你肚子裡十月懷胎生出來的,你怎麽對我下得了手……”她的腦袋開始抽動,就像被人用針刺中了神經一樣,一下下不規律的擺動起來。
過往的記憶像倒帶中的電影在她的腦海裡一遍遍的回放,那是一段痛苦的過去,是華蕊慘不忍睹的黑色童年。
記憶的片斷裡還出現了她的妹妹的身影,回憶到這一段時,她的臉上開始扭曲,隨即便抱頭痛哭起來,她蹲在原地,嗚咽著喃喃自語道:“為什麽對妹妹就如此疼愛有加,對我就像垃圾一樣隨便處理?如果當初不是這樣,我也不會……不會用刀刺向你的身體,都是你逼我的,是你對我不公,不能怪我……”
她的啜泣聲變得越來越大,掙扎在回憶和現實中的她一時間無法自拔。她的妹妹在專科醫院七樓差點從窗戶上跳下去的那一幕清晰的浮現在腦子裡,那是華蕊慫恿自己的妹妹去結束生命的結果,只可惜被劉叔打斷了她對她妹妹施咒的過程。
劉叔只是說了一句話,就讓華蕊失去了施咒的能力,清醒過來的妹妹就這樣被劉叔所救。
“哈哈哈哈,我連親妹妹都不想要了,我還怕什麽,一無所有的我還怕什麽?”她突然站了起來,手指著2473的那隻骨灰壇撕心裂肺的咆哮著,像是要把積壓在心底多年的痛苦都發泄出來。
十幾年了,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在母親的虐待下成長,那時候的華蕊完全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母親要這樣對待自己,明明自己也是她親生的孩子,為何就連一點母愛也得不到還要受盡折磨?相比之下,妹妹卻可以如公主般生活,這樣的落差讓華蕊心田裡那棵仇恨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到了某天,這棵種子已經成了一棵樹苗時,它變成了一把尖刀,向給了自己生命的人刺去。
結束了華母生命的那段日子裡,華蕊以為自己的日子會變得好過起來,但是沒想到的是,在以後的很多年中,她都過得鬱鬱寡歡,父親相繼離開自己,讓她被章一旗收養,隨著年齡的越來越大,她慢慢的明白,自己的身上被套上了何種枷鎖。每天都在背著包袱生活的她怎麽可能再開心快樂起來?
她選擇了遺忘,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她把自己最醜陋的一面都隱藏了起來,很多年裡,她在章一旗的家裡都生活得滋潤,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直到她的身體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消瘦,到最後如一具骷髏。
這時候的華蕊漸漸明白,那就是她被詛咒過的原因,從她弑母的那一刻開始,她的人生就已經被詛咒了。
是她給自己套上了符咒,但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件事情,為了讓虐待自己的人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還是孩童的她就已經動了殺心……
華蕊哭過之後心情慢慢的變得平靜,她把內心的壓抑都釋放了出來,再次看向第四個凹槽時,她變得從容了許多,似乎覺得自己當年的行為並不是過錯,因為她只是在為自己受到的痛苦找到了復仇的辦法。能讓自己不再受身體上的折磨對當年的她來說就是一種最大的幸福,所以,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冰冷的寒氣在四周彌漫,她摩挲著自己的胳膊,眼睛依舊看著放有骨灰壇的那兩隻凹槽, 它們已經漸漸的出現了變化,把2473和2474這兩隻骨灰壇放入凹槽的那一刻起,凝魂序曲就又被拉開了。
它們在地底下塵封了多年,是該讓它們對華家作些貢獻了。
華蕊原本不打算將自己父母的骨灰作為凝魂的犧牲品,但是現在看來,它們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選中,不然就不會出現2473和2474這樣的帶血數字了。
華蕊很清楚,當2475和2476出現時,這七隻凹槽就算圓滿了。只有凹槽被填滿,凝魂才算真正的完結,到時候,她就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不再受任何事物的威脅,當這個世界都奈何不了她時,她才是王者。
在離開地下之城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兩隻放有骨灰壇的凹槽,它們已經被冰封了一半,估計在自己回到了山腳下之後它們就會被完全冰封了。如此一來,凝魂就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兩個凹槽會是留給誰的呢?她變得憂慮起來。
走到了冰壁拐角處的那道機關前,她把石門打開後就鑽了進去,走甬道的過程中她一直在想剛才的那個問題。
離開華家墳墓後,手電筒的光已經變得有些微弱,四月雪林裡一片寂靜,她無法看清楚五米之外的景物。不過幸好這裡的一切她都熟悉,哪怕手電筒就此無光,她也能摸著回到別墅裡。
有這樣的自信要緣於她過去一直居住在華家別墅裡,對後山的每一寸土地她了如指掌,這是她深藏不露的地方。以前一直在劉叔面前裝模作樣,只不過是在蓄勢待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