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草原,黃昏。
寒風呼呼地吹過枯黃的大地,新生的草芽隱隱藏在枯萎的莖葉深處,靜靜等待著,陽光溫暖的春天。
夕陽之下,枯草之上,靜靜地立著十一名一席黑衣的單騎,在瑟瑟的寒風中,顯得格外醒目。
“大統領,你說,他們會來麽?”
“當然會。”勒夫朝空氣中哈了一口熱氣,看著霧氣慢慢升騰,緩緩道:“我都把我自己搬出來做誘餌了,要是比博還是連個露面的膽子都沒有,乾脆回家抱老婆孩子算了。”
哈出的霧氣漸漸消散,透過薄薄的霧氣,勒夫看到遠處隱隱有幾個黑影正快速靠近。
“來了!”勒夫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容,正色道:“都給我打氣精神,別丟了氣勢!”
比博帶著自己的七弟阿爾德曼和九名精心挑選的護衛,策馬快速奔來。離到勒夫一群人大概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便放緩了腳步,慢慢地驅馬靠近。
勒夫見比博如此小心翼翼,心中冷哼一聲,旋即朗聲招呼道:“四兄弟,你素來膽子大,怎麽現在卻變得跟女人一樣扭扭捏捏啊?”
比博倒也不受其激將,之時微微側過身,悄悄地對阿爾德曼吩咐道:“呆會兒不要輕舉妄動,別捅出什麽亂子。咱們這一次入侵沃爾頓王國,本就在道義上站不住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行動,等會晤結束之後再說。”
“放心吧四哥,我還沒那麽傻。”阿爾德曼點頭道。
見阿爾德曼識得大體,比博也就落了一塊心石。望著越來越清晰的敵人,比博不禁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招呼道:“你個大頑童,咱們兩家正在交戰之中,你約我在此會晤,到底是何居心?”
兩家人多年交戰,彼此之間棋逢對手,戰場上你死我活,戰場下卻是心心相映。雖然各位其主,兩家人在沒有戰爭的時候,也是有良好的交情。
“哎你看看你,啊?我能有什麽居心?你說說,咱們會晤那麽多次,哪次虧待你了?”勒夫反問道。
“難說,五年前你還在我屁股上射了一箭。”
“怪我嘍?六年前你不也在我背上劃了一刀嘛?一報還一報,平了嘛~”
……
兩人一陣沉默,旋即同時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聲。
比博笑著搖搖頭,坦然道:“你把我拉出來,自然沒有安好心。說吧,都有什麽陰謀?”
“嘿嘿……”勒夫故意邪邪地笑了笑,灑脫道:“要是我就這麽直接告訴你,還算什麽陰謀啊?”
“你小子,你以為只有你有陰謀啊!”比博冷冷地反駁道。
“那是,那是,呵呵呵呵……要是我的對手是個傻子,早就打到你們家門口去嘍!”勒夫翻身下馬,朝身後幾名侍衛點點頭。後者迅速從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掏出一些物品,在勒夫面前一陣忙活。
比博側著腦袋,看著勒夫的手下忙活。不一會兒,一張矮矮的桌子就這麽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
“喲嗬?自帶嫁妝啊?”比博提高聲音嘲諷道。
“嫁你個頭。”勒夫也不生氣,自個兒翻身下馬,拿出一壺酒和兩個酒杯,在桌子面前跪坐下。比博也省得邀請,自顧自地走到桌子邊對向而坐。
勒夫為比博斟滿一杯酒,比博二話不說,端起來陶醉地聞了聞。勒夫見比博如此猴急,調侃道:“就這麽自覺?你不怕我在酒裡下毒啊?”
“你舍得用這麽好的酒下毒?”比博斜了勒夫一眼,輕輕抿了一小口,眯著眼回味了半晌,讚歎道:“好酒!好酒啊!我說,三年前吾皇訪問沃爾頓王國的時候,那喝的禦酒也抵不過這酒啊!說,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
勒夫得意地一笑,自豪道:“我可是從我老爹的私人地窖裡偷出來的,我說,為了邀請你,我可是命都豁出去嘍!要是被老頭子發現少了酒,我不死才怪!”
“嘿嘿……原來是老頑童前輩的私藏啊?”比博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稍加回味,頭一仰,一口將美酒灌進肚子。
“哎哎哎!你你你……你暴殄天珍啊!”勒夫雖然極度鄙視比博,手上也不客氣,又給比博斟上一杯酒。
“哎,我說……”比博好笑地對勒夫道:“反正你都要死了,要不便宜便宜兄弟,多頭幾壇子出來。放心,以後每年祭日,我一定在你墳頭給你潑上幾壇子好酒還你!”
“潑潑潑……潑你個大人頭……”勒夫端起自己的酒杯,眯著眼,感歎道:“不過你說……老頭子百年之後,我會不會就繼承了這些秘藏的好酒呢?”
“好你個勒夫啊?居然咒上自己的老父!這事兒!我一定要告明伯父……”比博假裝威脅道。
“算了吧?老頭子怎麽可能信?”勒夫鄙視道:“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敵人!”
比博聳聳肩,迷戀著手中的美酒,正色道:“這麽說,今天拉我出來,就是想拖住我不讓我回去嘍?”
“那是,那是……”勒夫並不否認,調侃道:“我想,你也有自己的打算把?”
比博不可否認的笑了笑,吩咐身後人端過一個盒子,打開,裡面居然是一隻精心烹飪的燒雞。
“你大爺的!帶了肉不早說!”勒夫也不客氣,撕下一隻雞腿張嘴就啃。
“本來是想拿出來的,可你這酒壓了風頭,就不好這麽快獻醜了。”比博笑了笑,端起酒杯,坦然道:“我本想也是拖住你不讓你回去,你到好,啊?哈哈哈哈……現在咱們有酒有肉,酒別管那麽多戰事。既然都布置好了,就讓下面的人比一比,看看誰的陰謀更厲害!來來來,喝酒喝酒!”
“好!”勒夫與比博舉杯,微笑道:“不過,有一點比博兄你要吃虧嘍!我這邊,可是兩個人的陰謀啊!”
“兩個人?!”
夜。
喬伊隨著賈爾斯家族五萬騎兵,行進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天空明月高掛,皎潔的月光讓原本漆黑的大地有了一絲朦朧的光芒。
騎兵大隊接到的任務,是掩護大軍偷襲雙子要塞,防止敵人的騎兵對行進的部隊發起攻擊。而現在,前方出現了敵人兩萬多的騎兵大隊。明白人都知道一場騎兵之間的巔峰對決,即將展開。
喬伊望了望身邊一場緊張和興奮的萊特,心下莫名地也升起一陣緊張。努力讓自己心境平靜,喬伊細細尋思:‘敵人騎兵不到兩萬,我們有五萬之眾,勝利的天平是眷顧著我們的!喬伊!精神起來!’
五萬鐵騎奔騰著,大地也為之顫抖。遠在十裡外的吳哲,也感受到了這排山倒海的氣勢。
“五萬?”吳哲心裡一沉。原本以為敵人只有兩萬人,所以自己帶了兩萬五千人。可沒想到,敵人突然多了一倍多,著實讓吳哲的計劃變得十分微妙。雖然敵人多了一倍,可轉念一想。如果這一戰,殲滅了敵人的騎兵,那對整個賈爾斯家族和斯塔那帝國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如果成功,戰馬換糧食的計劃,對方必定會接受。
“媽的,不拚一把,白活在這世上!”吳哲啐了一口唾沫,咒罵道:“你他媽敢出五萬,老子就胡你個清一色!眾將聽令!按計劃!前進!”
“呼喝!呼喝!呼喝!”
兩支鋼鐵洪流,相隔數裡,開始加速發起衝鋒。大地幾乎為之而沸騰,不停地顫抖著。那顫巍巍的抖動,傳遍了方圓數十公裡的空間。也傳到了,兩個飲酒作樂不問戰事的兩軍最高指揮官的酒桌上。
比博目不轉睛地盯著酒杯裡蕩漾起的水圈,感受著地面發出的瑟瑟顫抖,嘴角微微一揚,淡淡道:“開始了。”
“對啊!”勒夫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微微一笑,也跟附道:“開始了!”
賈爾斯家族和沃爾頓騎兵間距已經不到兩公裡,雙方都看見了對手黑壓壓的一片,瘋狂地朝著自己衝來。雙方將領同時下達了衝鋒命令,兩股洪流開始以最大的速度對向衝擊而來!
萊特雙眼通紅地跟著戰馬一起抖動,這是萊特第一次參加真正意義上的騎兵對決。那種天地失色的壯觀景象,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永遠不明白它那邪惡的美麗!雖然無比地興奮,可萊特心裡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麽東西。他定了定神,眯著眼,觀察著對面的敵人。
“不好!有詐!”相隔甚近的萊特和喬伊同時喊出聲。可兩人的聲音,完全淹沒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即使發現了不對勁,衝鋒的數萬騎兵,也根本就停不下腳步!
只見沃爾頓的騎兵,在離交手點尚有一些距離的時候,迅速分成了兩個部分。其中一部分約三千人的小隊保持著衝鋒,剩下的大部隊,紛紛停了下來。那些停下來的部隊黑影中間,憑空多出了很多人,他們沒有組成任何陣型,只是瘋狂地嘶喊著,毫無章法地衝向己方。
“步兵!?”萊特心中充滿了疑惑,可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任何猶豫。敵人的騎兵已經盡在咫尺,雙方的喊殺聲震天撼地。衝鋒在最前面的雙方士兵,紛紛舉起武器。兩者寒芒的長槍,眼見著就要刺穿雙方排頭士兵的軀體。
近道如此,萊特終於發現,敵人的騎兵隊伍中,混雜著一些從來沒有見過的牲口:它們比馬高一頭,背上長著駝;有兩個的,也有一個的!
‘這是什麽東西?’沒等萊特反應過來,衝在最前面的賈爾斯家族騎兵,紛紛感覺戰馬開始變得煩躁不安。甚至有性子烈的戰馬,不顧正在衝鋒,急停蹶蹄,將自己的主人掀下背去。一時間,整個賈爾斯家族衝鋒的隊形被自己背叛的戰馬阻擋得人仰馬翻。後方衝鋒的騎兵,因為夜色阻擋了視線,來不及刹車,一頭撞上前方混亂不堪的戰友們。還沒有與敵人接觸,整個賈爾斯家族的騎兵隊伍自己先亂成了一團。
“沒有速度的騎兵啊~不過就是六條腿的步兵而已!”吳哲立在一匹高馬上,遠遠望著己方的步兵迅速與混亂中的敵人騎兵短兵相接,搖搖頭冷笑道:“何況,還有四條腿是不怎麽聽話的?”
“傳令!所有騎兵上馬!支援戰鬥!記住,要小心避開駱馬混合大隊!”
“是!”一旁待命的騎兵隊長領命,策馬衝到枕戈以待的騎兵隊伍中,厲聲大喝:“眾將士!隨我一起殺過去殺過去!衝啊!”
“殺呀!”
吳哲望著原本拉車的騎兵部隊,紛紛解開與自己戰馬相連的貨車,騎上戰馬,對已經混亂的戰場發起第二次騎兵衝鋒。那些聽到友軍騎兵衝鋒的沃爾頓士兵,士氣頓時高漲無比;對手見敵人還有騎兵向自己衝鋒而來,心裡幾乎都要崩潰。
‘雖然跟之前演練的結果如出一轍。可……唉……我他媽怎麽就傻到隻問勒夫要了一萬五千的民兵啊!民兵啊!民兵啊臥槽!要是知道敵人有五萬之眾啊, 我他媽應該要正規部隊啊!’吳哲雙手合十,眯著眼,嘴裡喃喃道:“各路神仙啊~幫小弟一把吧~給那些民兵加一個超人buff吧!一定要勝利啊!”
東邊已經漸漸發白。
大草原上,早已沒有了騎兵衝鋒的轟鳴,原本就應該是寂靜的夜,逐漸被黎明所代替。
“靜了……”比博望著很久都沒有出現過動靜的酒杯,淡然道。
“是啊……”勒夫瞪了瞪眼,打了個哈欠,點頭道:“也差不多,該靜了。”
比博癟癟嘴,微笑道:“那麽,我們這次的會晤結束了麽?”
“嗨……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吧?”勒夫站起身子,拍拍僵硬的雙腿,玩笑道:“老了啊!已經不能像年輕的時候那樣熬夜了。那麽,需要送將軍一程麽?”
“不了。”比博站起身,兩眼死死盯著勒夫的眼睛,良久,嘴角微微一揚,開口道:“我要回雙子要塞,要不要,順路捎先生一程?”
“啊哈!”勒夫聞言,做了個俏皮的動作,雙手手指對著比博一指,詼諧道:“很抱歉啊四兄弟,不順路,我是要回墨科城。對哦,你要不要跟我一路?”
兩人相顧而視,半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草原上,回蕩著兩個男人喪心病狂的笑聲,披著逐漸升起的霞光,在空曠的草原上肆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