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神國與夢境

　　光之神國中，無數虔誠的靈魂在詠唱著嘹亮的讚歌，每個靈魂的表情都充滿了幸福與祥和。

　　成千上萬的光之精靈在半空中飛舞盤旋，他們歡快的笑聲充滿了神國的每個角落。

　　渾身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異界神使(天使)和祈並者(中階天使)維持著神國中的秩序，同時他們也從未停止過祈禱和讚美。

　　在這裡光就是一切，光就是唯一，似乎只有光才有存在的價值，黑暗無所遁形。

　　在這個光的世界中，靈魂得到升華，時間和空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每個靈魂都是沉浸在無盡的快樂中，因為他們與自己心中的主是如此的接近，他們與光同在。

　　而在神國的最高處，一團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光佔據在神座之上。它的亮度幾乎與太陽等同，但又不失柔和，也充滿了霸道。

　　即便是神國中最古老的存在，也不敢用眼睛去直視那裡，連光之精靈也只能圍繞在它的周圍盡情歡笑跳舞，而不敢逾越半步。

　　沒人知道洛山達此刻正一手支頜，雙目半睜半閉，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沉思之中。

　　“啪”一聲輕響，他身邊的一小團光爆裂開來，他將目光轉移過去，微微一點頭，臉上那萬年都不曾改變過的表情稍微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原狀。

　　“先知……還真是有趣啊！”

　　他低沉的話語好像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或者是一個成功的騙子。”

　　克藍沃的話語突然閃現。

　　洛山達沒有絲毫意外的樣子，目光緩緩的看向深邃的星界沒有答話。

　　“你們看到了嗎?”

　　提爾剛毅的聲音也加入進來。

　　“什麽?”

　　“命運之子！”

　　提爾的話讓洛山達的神情不再平靜。

　　他知道的，關於命運之子，是看不到的。

　　提爾說的不是命運之子，也不是看到，而是……

　　“哎……！”

　　克藍沃輕歎一聲。

　　在他是亡者國度中，與洛山達的神國決然不同，這裡充滿了安靜，平靜，寂靜。

　　放眼望去，難以數計的墳墓組成了整個神國。有大，有小，有華麗也有簡陋，它們的存在更像是一種標志，代表了永恆的秩序和最終的歸宿。

　　每座墳墓前都有一個靈魂在徘徊，他們的臉上表情各異，歡樂，憤怒，疑惑，了然，悲傷，憐憫，痛苦，愉悅，無聊，專注。

　　更多的則是迷茫。

　　其中有一些靈魂會會試圖回到墳墓中，可當他們踏入後，會發現又回到了剛才的位置。執拗的靈魂並不會因此而放棄，他們會一直嘗試，直到消散為止。

　　更多的靈魂則會看著自己的墓碑發呆，他們會想起自己的一生，從嬰兒到死亡，就算是生前遺失的那些記憶，就算是最微小的細節都會重新一一浮現。

　　當看完自己的一生後，靈魂會靜靜的融入到墳墓之中，墳墓則會化作神國的基礎，成為克藍沃神力的一部分。

　　“那曾經的隕落者，亦有得意之時，只因命運無常，諸神敬畏。”

　　克藍沃低沉的聲音，念出的是永殤之詩的內容。

　　“命運已死。”

　　洛山達接著說。

　　“然而命運之子常在。”

　　提爾一貫強硬的口氣中似乎也帶上了一點柔軟。

　　洛山達的神國中，所有的靈魂與光之精靈瞬間失去了聲音，他們疑惑的匍匐在地請求光之主的寬恕。

　　亡者國度中，所有靈魂都掙扎著仰頭嘶吼，好像要將死亡的怨念盡情發泄。

　　只有提爾的國度中，那雕像還是雕像，自從出現就不曾改變。

　　“他和金幣說了些什麽?”

　　提爾突然問。

　　洛山達與克藍沃都是一陣沉默。

　　“要知道。”

　　提爾的語氣很明白的說。

　　“可以查到，但需要時間。”

　　克藍沃對此表示讚同。

　　“但願還不遲。”

　　洛山達所有指的回答。

　　“時間並不重要，該來的總會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幾位老朋友送來的禮物。”

　　“有時候，時間很重要。”

　　“我們有耐心。”

　　三位神祗對某個問題終於達成了一致意見。

　　於是，光之國度中，靈魂與光精靈繼續讚美詠唱，亡者國度中繼續輪回與追求寧靜，秩序的國度中雕像永遠矗立。

　　“要有光！”

　　洛山達一手指向上方。

　　“眾生皆平等，唯有死亡永恆且唯一！”

　　克藍沃一手下壓。

　　“律法與秩序是世界運行的準則！”

　　提爾站起，閉上他的獨眼，以手撫胸。

　　三個高高在上的神國隱約間發生共鳴，宣示他們的存在與強大。

　　神國中的秩序又恢復到了以往的狀態。

　　金幣女士坐在自己的金碧堂皇的寶座中，對著震動源頭的方向看去，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個寒意不明的笑容。與此同時，數以百計沃金教會的高級祭祀在同一時間收到了神諭，整個教會開始忙碌起來。

　　無盡深淵中，狄摩高根睜開四隻眼睛，默默的向上看看。

　　“哼……”

　　似乎想到了什麽，比較理智的那個頭重重的哼了一聲，混亂的頭顱上則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下一秒鍾，混亂的天性讓他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手中掙扎尖叫的靈魂上。

　　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唾液從他嘴角留下，滴落在鹽水沼澤中，讓這片空間變得更加混亂無度。

　　阿斯摩蒂爾斯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他看著手中的水晶球，口中默念了一個名字，肆無忌憚的笑聲立刻充斥在整個皇宮中。

　　無數魔鬼顫抖著跪伏在地，等待懲罰的到來。

　　過了很久，他們什麽都沒有等到，而九層地獄之主已經不知去向。

　　迪恩感覺很迷茫，他有點不知所措的看看左右，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這裡沒有光，至少沒有一個可見的光源。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灰色，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天空，大地，還有他自己。

　　他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他竭力嘶吼，卻只有胸腔的顫動。他開始奔跑，終於有了霧氣彌漫四周，灰色的霧氣，充滿了整個視野，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大地。

　　“這是哪?我為什麽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麽?等等……我-是-誰?”

　　一念既出，迪恩滿腦子都被這個想法所佔據。

　　他瘋狂的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用拳頭猛擊自己的腦袋，一遍遍的問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你是迪恩，迪恩?費爾法斯特，一位冒險者。”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誰?是誰?”

　　迪恩突然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他向身後看去，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大霧中。

　　霧很濃，人影很模糊，他急切的向前走了兩步。

　　那人影同樣向前走了兩步，整個人從霧氣中顯身，等迪恩看清他面貌的時候，兩人幾乎是面對面直視對方。

　　“咦，你……看起來，好像……”

　　“很眼熟，對嗎?”

　　迪恩疑惑的觀察對方，一時間感覺有點錯亂。

　　年輕，英俊，有點纖痩，在記憶中仿佛非常熟悉。

　　“還沒想起來嗎?”

　　那人帶著親切的笑容問。

　　迪恩茫然了一會，一個亮點突然在他的大腦中爆炸開來。

　　這是……他自己的臉，他自己的聲音。

　　迪恩驚恐的後退兩步，可霧氣突然稀薄起來，即便距離遠了，對面那個自己仍然清晰可見。

　　“你是誰?”

　　他嗓音尖銳的問。

　　“我是迪恩?費爾法斯特。”

　　對面那人回答。

　　“那我是誰?”

　　“你也是迪恩?費爾法斯特。”

　　“這不可能！這是幻覺！”

　　迪恩飛撲過去，想要卡住對方的脖子。可當他的手觸及到對方身體的時候，對面的這個“他”突然消失不見，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與此同時，霧氣完全散去，天空中一片晴朗，但是依然沒有太陽。

　　“我就說這是幻覺，是幻覺。”

　　迪恩低聲自語道。

　　“或許吧，不過我更傾向於另外一個答案。”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迪恩猛然抬頭，不可思議的一幕進入他的視野。

　　剛剛消失的那個和他長的一模一樣的人此時正站在半空中，他雙腳在上，腦袋朝下也做出一個抬頭的姿勢，正好和迪恩四目相對。

　　“什麽答案?”

　　迪恩急忙詢問。

　　“你知道的。”

　　對方回答。

　　“我知道?”

　　迪恩努力從記憶中尋找自己的答案，可一無所獲。

　　他憤怒的揪起自己的頭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冥想，冥想，我需要冥想。”

　　作為一名巫師，他希望通過冥想狀態找回記憶，至少也能理清思路。

　　他頭頂上那人也同樣“坐”下，擺出了冥想的姿勢。

　　迪恩閉上眼睛，很快他感覺自己好像睡著了，一個夢境慢慢浮現出來。

　　他站在半空中，俯覽一座巨大的都市。

　　這座城市的范圍是如此廣闊，以至於他一眼根本看不到邊。成千上萬的人穿行於城市的高大建築中，他們忙碌擁擠，建築高聳華麗。城市中跑著各種奇怪的交通工具，沒有馬的拉動卻能自動行駛的車輛，比房子還大的車輛，甚至是飛在空中的車輛。

　　迪恩突然發現，這座城市中似乎沒有什麽植物，他努力尋找了半天，僅僅看到了少量的草，而沒有高大的樹木。皺了皺眉頭，他將目光投向遠方，這才發現城市竟然是緊靠大海的。

　　一座龐大的碼頭上，數以百計的鋼鐵怪獸正在裝貨運貨。真正讓他吃驚的是停靠在岸邊的那艘巨型船隻。身在高空，他只能模糊的看到幾個如同螞蟻一樣大小的人在船上移動，按照比例來算的話，這艘船的大小超過“三叉戟”號10倍都不止。

　　“等等，‘三叉戟’號?”

　　對於突然出現在自己記憶中的這個名字，迪恩感到莫名其妙。

　　他扭頭看看四周，心中冒出這裡是如此虛假的感覺。

　　“這是哪裡?為什麽我會在這裡?……不對！我想起來了……”

　　迪恩尖叫著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依然盤坐在地保持著冥想的姿勢。

　　“想起來了嗎?”

　　頭上的聲音再次響起。

　　迪恩眼神茫然的搖搖頭。

　　他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但是夢的內容完全忘記了。

　　“真可惜！”

　　聲音平淡的說。

　　“你能告訴我嗎?”

　　迪恩鼓起勇氣抬頭問。

　　不過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空中時，立刻忘記了自己的問題。

　　整個天空剛才還是晴朗的，現在卻正在燃燒、

　　是的，燃燒。

　　大團大團的火焰布滿天空的各個角落，仿佛那裡本來就是由火焰組成的一樣。

　　“這是……”

　　迪恩說話的同時，已經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溫度開始升高，似乎這周圍也快燃燒起來了。

　　“你要我告訴你什麽?你是說這個?”

　　上面的人指了指燃燒的天空問，對於他來說更像是指腳下。

　　迪恩點點頭。

　　“這是憤怒。”

　　他淡淡的回答。

　　“憤怒?”

　　迪恩在說話的同時，似乎自己也感覺到了憤怒，那是一種可以將一切焚盡的感覺。

　　當然，片刻之後又消失無蹤了。

　　“誰的憤怒?”

　　他接著問。

　　頭頂上的人沉默不語，好像也沒有回答的意願。

　　“為什麽而憤怒?”

　　迪恩換了一個方式問。

　　“因為悲傷。”

　　這次上面的人回答了。

　　“因為悲傷?”

　　迪恩慢慢咀嚼這句話的含義，可他還是搞不清楚悲傷和憤怒之間有什麽具體的聯系。

　　“那……”

　　當他要繼續詢問的時候，突然發現天空中燃燒的火焰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烏雲，如同山巒般沉重的烏雲。

　　“這是……悲傷?”

　　迪恩這次不需要頭頂人的提醒，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說。

　　“嗯，是悲傷。”

　　頭頂人附和一句。

　　“是因為自責。”

　　這次還沒等迪恩問，他自己主動說道。

　　“自責?”

　　迪恩看著天空一陣發呆。

　　悲傷和自責倒是好像有點關系。

　　“為什麽自……”

　　迪恩的話還沒問題出來，天上忽然降下傾盆大雨。

　　大雨形成的水霧隔離了他的視線，讓整個世界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迪恩品了品雨水，感覺其中帶著些許的苦澀和鮮血的味道。

　　“這雨水……”

　　迪恩邊說邊抬頭，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頭頂上什麽都沒有。

　　他再看看四周，還是什麽都沒有，另外一個“他”就這麽突然消失不見了。

　　“轟隆！”

　　頭頂傳來一陣雷聲。

　　距離他不遠處的一塊巨石被雷電擊中，炸成了碎塊。

　　“趕快離開。”

　　這是他腦中唯一的念頭。

　　於是從地上站起來，迪恩開始奔跑。

　　雷聲不斷響起，閃電不斷劈落，在他的身前，身邊，身後。神奇的是，竟然沒有一道命中他的身體。

　　迪恩還是一直的跑，沒有停歇。每當他想要稍微減速的時候，天上的落雷就變得更加密集。

　　於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必須跑，一直跑下去。

　　幾天，幾個月還是幾年他已經不記得了，甚至連疲勞感都忘記了，他還是在一直的奔跑，奔跑，不知道目標在哪裡，到了最後，他連為什麽要奔跑都忘記了。

　　終於有一天，四周的迷霧開始重新湧現，開始的時候還很稀薄，迪恩並未注意。不過天上的閃電停止了，大雨也停了下來，他迷惑了。

　　迷惑於自己為什麽要奔跑，為什麽要停下，為什麽早已習慣的雨水和雷聲不見了，然後他看見了霧氣。

　　對於霧氣他本能的感到了厭惡，但並不抗拒，至少也是一個隱藏自身的方法，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麽或者是躲誰。

　　在霧氣中，他沒有方向的向前走，偶爾停下來看看風景，心中充滿了別樣的滿足感。

　　“多麽美麗的大霧啊！”

　　他感歎道。

　　可惜無人回話。

　　遺憾的搖搖頭，他站起來準備繼續走。但走出去沒兩步，鬼使神差的向後看了一眼。

　　“咦，那是……?”

　　迪恩覺得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有點奇怪，形狀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石頭。

　　他走回去，在石頭前蹲下來，好奇的研究起來。

　　“我想想……啊，對了，這是墓碑。”

　　迪恩終於想起了這個形狀的石頭代表什麽含義。

　　他有點興奮的在墓碑上抹了抹，想要看看上面是否寫了字。

　　霧氣凝結的水珠被擦拭乾淨後，原本黝黑的墓碑上突然綻放出金色的光芒，他被晃得閉上了眼睛，等金光過後，眼前的墓碑已經變了樣子。

　　一座十多米高，通體白色的巨大墓碑赫然出現在他面前。

　　“迪恩，一位優秀的冒險者長眠於此。”

　　墓碑上的每個字母都帶著淡淡的光芒，即便是在霧氣中也清晰可見。

　　“迪恩……這個名字有點熟悉……等等，這不是我的名字嗎?”

　　他這次很快反應過來。

　　“不，這不可能，我沒死，我沒死。”

　　迪恩感到了巨大的憤怒。

　　他隨便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衝到了墓碑前狠狠的砸過去。

　　一邊砸嘴裡還大喊著

　　“我怎麽可能死?我不能死，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我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砰砰”敲擊產生的巨響回蕩在周圍，迪恩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內心中似乎有一個聲音不斷告訴他

　　“絕不放棄，絕不放棄，絕不……”

　　“嗡……”

　　不知道敲擊了多久，又是一次金光綻放，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墓碑縮小回到了當初的尺寸，上面模模糊糊的再次布滿了水珠。

　　“哈哈……”

　　迪恩得意的仰天大笑。

　　他扔下手中的石頭，再次擦拭墓碑。

　　第三次的金光綻放。

　　墓碑上的文字變成了

　　“艾莉，一位美麗的貴族小姐長眠於此。”

　　“艾莉?艾莉是誰?為什麽……為什麽我覺得心好痛?為什麽……不……”

　　迪恩嚎啕大哭。

　　他瘋狂的拿起石頭在墓碑上一通亂砸。

　　可惜，墓碑似乎失去了變化的能力，無論他如何怒罵，打雜，最後甚至用自己的身體去撞擊，墓碑上的文字都沒有任何變化。

　　“不……為什麽?為什麽?”

　　迪恩無力的跌坐在墓碑前，全身匍匐在地無力的痛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情緒終於逐漸平複，混亂的大腦也有了一定的思維能力。

　　“辦法……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

　　他看著墓碑上的文字自言自語道。

　　迪恩開始冥思苦想。

　　“哈哈，有了！”

　　幾個小時後，他興奮的跳起來。

　　“只要墓碑下面埋的是我，艾莉就不會死了。哈哈，我真是太聰明了！”

　　他沒有耽誤半點時間，手腳並用的在墓碑下挖起來。

　　挖啊，挖啊……沒有工具，他的皮破血流;

　　挖啊，挖啊……沒有工具，他的指甲脫落;

　　挖啊，挖啊……沒有工具，他的肉脫見骨;

　　挖啊，挖啊……

　　墓碑下出現了一個漆黑的大洞，迪恩的手骨已被磨平，不過他沒有感覺到一點的痛苦，大笑著跳進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