尓朱永無功而返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天下，大宋這邊配合劍老一開始的構想，特意把功績歸於他自己一人。

　　中部的局勢就像之前說的，大宋不再藏著，第二天就宣布增派後備兵源和三個八王駐扎在那裡，一時間天下震動。

　　當然，布置歸布置，實際上謝玄安還是回了建業一次。

　　送劍老回劍廬是其一，其二就是把“滅佛”計劃吩咐下去，其三……謝玄安並不打算主動啟動第三點，他依舊在貫徹自己那個做事做一半的方式，但這種方式也是一個試探，試探那人是否能滿足自己的期待。

　　而在晚上十點時分，那人不負所望來了。

　　“謝大人。”

　　嶽非在十分鍾前發了信息請求和謝玄安會面，謝玄安思考了一下，選擇了充滿懷念之意的武家舊宅。

　　和心蘭在墓地相遇之後，謝玄安就把武家舊宅重新修繕了，只是他不允許任何人接近這裡，唯有自己偶爾來此地獨自泡一壺苦茶，觸景傷傷懷。

　　於是今天選擇在這裡和嶽非會面，主題那是相當明顯了。

　　“找我有什麽事?”

　　但表面上他還是會假裝不知道，語氣之平淡，足夠騙過大部分年輕人了。

　　“我有些事想問您。”

　　尓朱永毫無疑問是影響今後局勢的重要人物，謝玄安從和尓朱永的正面交鋒中回來，不要說嶽非，天下人都有滿腹疑問，

　　因此重點在於嶽非想問什麽。

　　“我想知道，自己和父親差距在哪?”

　　謝玄安側邊眉毛輕輕一動，但因為側身面對嶽非所以沒有被發現。

　　什麽叫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就是劍老最期待的就是他看好的人問自己如何戰勝尓朱永，而謝玄安卻不期待嶽非有這樣的問題。

　　只要嶽非問出任何一點關於尓朱永的事，他都會立刻閉口不言，但嶽非沒有，他問了最適合自己的問題。

　　比起世界如何，嶽非最需要的是翻越自己父親，可不要以為嶽江紅是一道牆，嶽江紅……無敵的故人理應是無數道牆，一次又一次攔在前方，嶽非也應該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絞盡腦汁去翻越。

　　因此，這一刻，謝玄安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此行不虛啊。

　　“其實。”暗中開心過後，謝玄安扭頭看向了嶽非，“江紅是我們之中最保守的人。”

　　“什麽?”嶽非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謝玄安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懷念。

　　“不要吃驚，你不知道，那時候衝在最前的永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楊靖，以及有心鬧事的棣，江紅的任務僅是當個跟屁蟲一般的保鏢……”

　　這是嶽非不甚了解的過去，在故事中，嶽江紅木訥，沒有自主，雖然有一定實力，卻缺乏積極性，別說司馬棣和楊靖，哪怕是一副書呆子滿肚壞水的謝玄安也比嶽江紅要有存在感。

　　這樣的人，會變成日後的模樣，嶽非是能夠想象得到的，但他不明白原因在哪。

　　準確說，嶽非不明白起源在哪。

　　謝玄安卻知道。

　　司馬棣的一些話只是契機，人之所以會因為契機而確定未來，無非是他非常喜歡圍繞契機的某些事。

　　“精忠報國”的刺字，是嶽家的傳統，但直到嶽江紅這代才演化出超級大宋人的力量……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傳統的背後，不一定就是光鮮的。

　　都說身居高層或者有意高層的人更加自私自利，

但那只是片面的概括，人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行動，但有時候這個“利益”可能是一種氣節或者追求，　　嶽家的祖宗，決定刺字的那位，卻是前者……聽起來有些可笑，但對於當時三國中最弱的宋國，每一個公開表達會忠誠於國家的人，不說青睞，至少平日裡看見都會順眼許多。

　　嶽家就是靠著“精忠報國”的口號發跡的，試想一下，嶽江紅能夠從小就作為貼身保鏢跟在司馬棣身邊，哪怕司馬棣當時不是太子，皇室對嶽家的信任也是非同一般的。

　　但嶽家內部真的忠誠大宋嗎?

　　答案是否定的，嶽江紅從小接受的是雙面的教育，就是父母教他人前要表示對大宋忠誠，暗中卻罵大宋傻逼，司馬家弱智，或是偷偷嘲笑一些人之常情的八卦。

　　嶽江紅小時候的確木訥，但實際卻是悶騷，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很早就明白了什麽叫為了混一口飯裝孫子的生活。

　　但他骨子裡不是裝孫子的人，只是他也沒有很好的辦法，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所以只能默默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普通地當個保鏢。

　　然而，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他保護的人是司馬棣。

　　然後，嶽江紅的世界改變了。

　　他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什麽情況下會毫不猶豫精忠報國?

　　當那國家是自己一點點努力，一步一腳印建設出來的時候。

　　於是在後來，在為大宋取得成果時，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背後的刺字是有意義的……不，是理應有意義的。

　　他重新定義了嶽家的精忠報國，重新引導了嶽家的走向。

　　為什麽說他是最懷舊的人?

　　因為他最喜歡，當初那群以司馬棣為首，發誓要為大宋開創美好未來的人了。

　　喜歡到願那一刻永恆。

　　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嶽江紅，他無法接受同伴們的“改變”，無法接受楊靖的退縮，無法接受曾經為自己指明未來的司馬棣變得昏庸。

　　當然，後來的後來，他也許明白了，其實他自己也變了，再就是，他自己也是非常的昏庸和愛鑽牛角尖。

　　“這次輪到我問了，江紅最後的時候，明白了嗎?”

　　嶽非回想起那時候的種種，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嶽江紅最後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這些年來，拋棄了作為人的部分，全力奮鬥在讓背後的刺字變得有意義，卻忘記了——

　　他真正想要的是和同伴們一起構建大宋。

　　有當時的同伴在的大宋，才是值得他去奮鬥的國家。

　　“那麽， 現在的你，是為了什麽在戰鬥?”

　　……

　　為了精忠報國的大義?

　　為了無數素未謀面的大宋子民?

　　為了洗涮嶽家的汙名?

　　為了擺脫自己的烏龜外號?

　　呵呵，哈哈哈哈。

　　太假了，太虛了，就是你怎麽努力洗涮，過去已經發生的東西都在。

　　只是隨波逐流?只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這份工資?

　　很現實，但他還沒有到為了生計而頭疼到要做到這一個位置的地步。

　　掰開這些有的沒的，嶽非走在通幽曲徑上，穿過明花暗柳小林，入目見到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開封城。

　　在這裡，他還是那麽紈絝，卻無比開心地和中原四惡混在一起，宅在網吧整天開黑，偶爾在外面搞下破壞，被城衛兵拎回家，被兄長父親責罵……

　　在這裡他看到了許許多多的面孔，看到了曾經不在意卻陪同自己一塊在開封過著可能散漫、可能忙碌、可能是瑟瑟發抖、可能是意氣風發的人生。

　　但無論哪一種人生，大家都有信心通過自己的努力，不斷向上或是維持美滿，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人生計劃和期盼。

　　不會被“暴力”干擾和破壞的人生計劃。

　　於是乎，嶽非發現了——

　　他自己也是無比保守懷舊的人。

　　……

　　擦乾熱淚，身後四個刺字大放光彩。

　　“當然是為了大宋而戰。”

　　嶽非咧嘴一笑。

　　畢竟，經過擦拭的眼睛，看到的“大宋”是那麽真切，是那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