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治不由眉頭緊鎖，甩開心蘭的手。

　　“大媽，你好煩。”

　　眼看威懾沒用，小治已經散去印記。聽到他的話，元吉立刻笑趴在地。

　　“哈哈哈，小治，你這是自尋死路。”

　　沒人比他更清楚心蘭是個怎樣的惡鬼師父，之前或許會給小治幾分薄面，現在嘛……元吉已經看到了小治的悲慘結局。

　　“饒命啊！我下有一家老小……”

　　期待的教育還沒開始，老頭便醒轉過來，慌忙跪地向他們求饒。這種博取同情的手段，元吉見得多了，他一臉厭惡地走過去，打算好好教訓這個家夥。

　　“小吉，把他帶走就好，不要做多余的事。”心蘭道。

　　元吉隻好照辦，把老頭押走。

　　“你是誰?”

　　小治見元吉放心地留下自己，便知道心蘭應該是值得信任的人。不知為何，他明明沒見過心蘭，卻莫名有種熟悉感……不過心蘭沒來由地對他說教，這讓他很是反感。

　　“我叫心蘭，是楊家的公主。”

　　“楊家……襄月那個楊家?”

　　“沒錯。”

　　盡管那些作戰會議他每次都只是聽一半便打瞌睡，但襄月楊家經常被提及，他自然知道那是自己的“敵人”。

　　“你很淡定嘛。”心蘭微微一笑。

　　“地位越高，反而越不會輕易向我動手，他們是這麽說的。”

　　小治剛說完就被心蘭打了一個手刀，痛得他眼角閃出亮晶晶的淚花。

　　“欺善怕惡是不好的習慣。”

　　小治也就在心蘭面前才有這樣的底氣，平時見到司馬棣司馬世民等人都是慫得不行。至於老師們，除了謝浩俊，別的人小治都沒放在眼裡。

　　敢偷跑出皇宮，除了有元吉慫恿的緣故，他自身肯定也不是什麽安分守己的性格。

　　無知、調皮，簡直就是熊孩子的標準模板。

　　“你知道我是誰嗎?”小治捂著頭嚷。

　　“知道啊。”心蘭又給了他一擊。

　　“該死的大媽！我會讓人砍了你，哎喲！”

　　連續的手刀。

　　“夠了，我知錯了。”小治想起某些蠻不講理的娘娘，決定先認慫。

　　“哦，你錯在哪?打算怎麽改?”心蘭停下手，玩味地看著他。

　　“我……”提到這個，小治心情變得難受起來，“我不會再跑出來了。”

　　既然這個世界哪裡都一樣，那就沒必要特意跑到外面，呆在皇宮更安全些……反正回去一定會被禁足。

　　又是一個手刀。

　　“喂，惡婆娘你夠了！”小治徹底怒了，這人只是單純想打自己吧?

　　“哈哈。”心蘭卻是笑得很開心，“你們叔侄都說了一樣的話啊。”

　　“有病！”小治不禁翻白眼，被人罵還會高興，這個人一定是變態。

　　心蘭走過來想抓住小治的手，後者迅速後退，一副躲避傳染病的模樣。

　　其實小治是害怕心蘭像之前那樣碰自己，總覺得自己的內心被看透了，雖然明知這人不會對自己做什麽，但就是不舒服。

　　“好，我不碰你。”心蘭說著召出玉龍，“想不想騎?”

　　“太小了。”小治皺眉，不過說實話，他對騎龍有些心動。

　　話音剛落，玉龍就變成了力士，突然冒出一個容貌妖豔的男子，小治嚇了一跳。

　　“這孩子我不喜歡。”力士嘴角輕揚，卻是笑著說出這句話，渾身散發出說不盡的詭異氣息。

　　“好神奇。”驚訝過後，小治好奇地打量起力士，“你是龍變人還是人變龍?”

　　“龍變人。”力士答。

　　“好厲害，我在宮裡養過小狗，可惜到最後都變不了人，也不會說話！”

　　說完，小治心情又是一頓失落。小狗給了他許多歡樂，可惜小狗壽命太短了，那時他傷心了許久，直到現在都不想再養一個。

　　“你會死嗎?”莫名其妙，小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麽問。

　　“我是神靈，只要有人祭祀，就不會消失。”

　　召喚生物只有三種，一般召喚獸、英靈、神靈。英靈型召喚生物是已經死掉的生物不想魂歸輪回，而是選擇被束縛在英靈座，供人們召喚。至於神靈型召喚生物，則是只要有人祭祀就會一直存在的幻想生物。

　　“祭祀你的條件是什麽?”

　　“你祭祀不了我。”力士淡淡道。

　　玉龍喜歡純潔的女性?那不過是傳聞，他追求的從來都不是這種東西，只是恰巧許多純潔的女性都符合祭祀他的條件。

　　“這樣啊。”小治有些失落，不會死的寵物，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可惜對方不願意。

　　“來。”力士把小治抱起來。

　　“衣服。”心蘭提醒道，力士當即把一身執事服換成比較接地氣的衣服。

　　“等等，你們打算把我帶去哪?我的意思是……”小治有些慌張，他現在可沒有施展變形術。

　　“沒什麽好怕的，民眾都沒見過你。”心蘭微笑道。小治還沒到十二歲，之前只在近臣面前露面。

　　反正都被人知道跑出來了……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小治點點頭。

　　“換一種想法就好。”心蘭帶著兩人走出小巷，“你終於不用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出來玩了。”

　　“哈?”小治有些發愣。

　　在力士施展的溫暖魔法下，冬日的陽光也是那麽和煦，風兒如絲綢般輕撫而過，讓人有種說不盡的舒適。

　　不，小治搖搖頭。

　　不是魔法的緣故。

　　周圍的人和往常那般沒有特別留意他，不同的是他現在沒有變成“侍女”而是用原本的容貌。

　　這種感覺……真是舒服。

　　在宮裡，那些人只要看見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卑躬屈膝，真是無趣。

　　或許他是討厭這些才跑出皇宮的吧。

　　“可惜啊。”小治喃喃自語，“等我起名之後，他們肯定都認識我了。”

　　到頭來整個國家都那麽讓人討厭……

　　“剛才那人說的話你是怎麽想的?”

　　“那個老頭嗎?”小治低下頭想了一會，“也許是真的吧，書中說過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什麽回事，打算教育他當個善良的人嗎?曾經有個老師也這麽說過，打算把他教導成所謂的“仁君”，小治第二天就把那老師趕跑了。

　　真是笑話，偶爾在外面他聽到的都是人們在鼓吹二皇叔，但二皇叔是個仁慈的人嗎?仁慈真能當好一個皇帝嗎?

　　“你為什麽討厭那些人?”心蘭的問題很跳脫。

　　“討厭就是討厭，沒理由。”小治低聲嘟囔。

　　“你覺得他們的笑容是虛假的嗎?”心蘭指著路上的行人。

　　“不是虛假又能怎樣?”小治別過頭，這些人終究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又悲傷又難看的表情。

　　“孟母三遷的故事聽過吧，有什麽想法?”

　　“孟母是個好母親。”

　　小治的母親很早就和父親一起死在晉陽了，當時他被留在建業，這麽多年過去，父母親的聲音都忘光了。

　　心蘭摸了摸他的頭，這次他沒有躲避。

　　“你覺得孟母為什麽要三遷?”

　　“還用說，當然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好環境。”小治笑，這些課本都解釋爛了。

　　不知為何，小治忽然想起心蘭之前說過的話，一下子愣住了。

　　“人們都愛說，錯的不是我，是世界，你知道是很麽原因嗎?”心蘭輕輕道，聲音溫和得宛如春風，“因為人都不喜歡輕易改變自己，而且討厭被被人改變。”

　　小治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但人又是種脆弱的生物，很容易被周圍的環境、被世界影響，甚至可能被世界擊潰。然後他們開始尋找借口，把責任推倒世界身上，以此去逃避一切。我也是這麽想的。”

　　心蘭發出爽朗的笑聲。

　　“但怎麽說呢……我作為一個人糟糕到了極點。我想改變這個世界，讓這個世界變成我想要的樣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想別人改變自己，所以我也不打算改變別人，於是我只能改變這個環境，改變這個世界了。”

　　心蘭再次指著行人。

　　“大家的笑容都不是虛假的，因為此時沒什麽值得他們悲傷……患難見真情，人們經常用這話來鄙視偽善者，但我覺得偽善很好啊，我也只會在有富余的零錢時施舍一部分給乞丐。難道說要把自己的一切給別人才能算是真善嗎?肯定不是。

　　那麽問題來了，怎樣才能保證大家一直在笑，一直行善呢?

　　笑容和善心都是發自內心的東西，逼迫不了，那我只能改變這個世界了，如果大家都過著富足的生活，大家都會因為行善而得到滿足，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國家，也就不會有你討厭的那些感情了吧?”

　　好半天，小治才把話擠出來:“怎麽可能辦到……”

　　“是啊，對一般人來說很難，但你不同，你將來會是這個國家的最高建設者。”

　　聽到如此新奇的說法，小治不由抬起頭，望著心蘭。

　　壓力太大?

　　很對不起，小治從來沒考慮那些。

　　他此時想起的唯有從二皇叔那裡偷聽回來的一句話。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怎麽理解這句話?”

　　建設者也好， 統治者也好，他都無法隨心所欲去掌握這個國家，像二皇叔那樣?真是惡心。

　　“你一開始就搞錯了思路，盡管你出身在帝王之家，但不代表你生來便是皇帝。”

　　小治震驚地看著這個瘋女人，不敢相信她居然說出這麽大逆不道的話。

　　“失去權威的周天子，天下人包括河圖洛書都沒把他放在眼裡，而明明是三國割據，史學家卻美曰其名為局部統一，河圖洛書還賦予三國君主‘皇帝’權限，你覺得，判定皇帝的標準是什麽?是你出身在帝王家嗎?”

　　心蘭示意力士把小治放下來。

　　“若不能走在前方，指引帶領民眾，你覺得那人足以成為帝王嗎?”

　　小治明白了。在心蘭眼裡，皇帝、聖女、國王還是別的什麽……都不過是一個職業。

　　“那讓別人來乾啊！”他叫道，“我才不……”

　　為什麽?明明能在皇爺爺面前開口，為何現在卻說不出口?

　　啊……錯的不是他。

　　他終究是想改變世界的人。

　　“不愧是皇家的孩子。”力士笑道。

　　他……原來一直都不想放棄?

　　原來他一直想成為二皇叔那樣的家夥。

　　“不。”

　　心蘭的聲音傳來，清澈空明，直入身心。

　　“人民群眾是汪洋大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告訴我們，不要試圖去操縱大海，大海是自由的。而且，小舟會翻，那更大的船呢?戰艦呢……我們要做的事唯有改變自己，成為更加堅固的船，被大海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