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雲走在前方。

　　無論春夏秋冬，晴朗陰天，他的身上總是披著一襲白袍。

　　盡管漫步而行時飄舞的下擺偶爾會碰到地面，但在魔法的保護下，白袍始終一塵不染，熠熠生輝。

　　或許，在他的心目中，這白袍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

　　燕雅並不奇怪陳暮雲的到來。

　　“知天命”這一副作用，陳暮雲運用得爐火純青，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知道自己的方位。

　　“謝了。”

　　不過必要的道謝依舊不能少，燕雅自問剛才差一點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只是舉手之勞。”

　　陳暮雲找到一處較為清幽的林邊草地，才停下腳步，鋪設地毯與燕雅共坐。

　　“你好像很討厭自己的副作用?”陳暮雲一開口便直指核心。

　　沒有猶豫，燕雅輕輕點頭，畢竟這沒什麽好掩飾。

　　她最討厭自己的副作用了。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之前是怎麽克服這個困難的?”

　　先前指導燕雅的時候陳暮雲就覺得有些怪異，但說不出哪裡有問題，今天他無來由掐指一算，竟發現了一件怪事。

　　以往只能從被影響的旁人來推敲燕雅的命運，然而今天居然能直接測算，這讓陳暮雲想到了一種可能。

　　燕雅則沒想那麽多，叫回露琪亞，把小刀項鏈遞給陳暮雲。

　　“這是心蘭姐姐送給我用來抵禦惡意的……帝具。”

　　燕雅本想說是魔裝，但仔細考慮過之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帝具?

　　知道心蘭的真實身份之前，陳暮雲也許會相信，但看到小刀的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聖物。

　　心蘭壓製了聖物的威能，且把它偽裝成不能融入身體的魔裝，但聖物的效果依舊一點點滲透出來。

　　寧靜安神。

　　聯系到它能隔絕人心惡意的效果，陳暮雲已經大致猜出這聖物的真名，畢竟普天之下，唯有那一把琴能與之對上號。

　　深深吸了一口氣，陳暮雲把小刀還回去。

　　沒必要起貪念，這聖物對他沒用，他的最大問題是減壽，唯有長生不老的聖物才能幫到他。

　　至於怪責心蘭沒有為自己找到聖物?哈哈，心蘭並沒虧欠他什麽，他也不想單方面接受施舍。

　　收拾好心情，陳暮雲微微一笑。

　　“有人說是因為副作用才導致我的身體孱弱，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或許本來就是那麽弱，而副作用則是上天對我的饋贈。”

　　搞清楚了緣故，陳暮雲決定從最基礎指導燕雅。

　　“我無法像你這麽樂觀去思考，一般人怎麽說也不會有這種怪病吧?”燕雅卻是搖了搖頭。

　　體弱多病可以想成是天生，但能感受到別人的惡意就無法這麽做了。

　　陳暮雲一說出來，燕雅便明白副作用和心境有關，但她清楚自己的性格，越是想拋開不去想，反而會想得更多。

　　陳暮雲沒有氣餒，繼續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副作用為何是‘海納百川’?”

　　聞言，燕雅不由捂住胸口，柳眉微蹙。

　　她當然有思考過。

　　海納百川，比喻的是人心胸廣闊。

　　但她覺得自己和心胸廣闊一點都沾不上邊。

　　容易被人激怒，會嫉妒別人，曾經還想過殺死姐姐大人……倒不如說她缺的就是心胸廣闊。

　　聽完燕雅充滿自嘲的敘述，陳暮雲盯住她的雙眼，

“那你有沒想過自己的魔力恢復速度為何那麽快?”　　燕雅一下子愣住了。

　　天生?

　　然而她只是一個低等貴族的女兒，祖上沒有出過任何名人，血統一點都不佔優，卻力壓襄月學院大部分學生，憑什麽?努力嗎?

　　不——

　　正因為天地間的魔力就像百川入海那般湧入體內，她的魔力恢復速度才會如此之快。

　　厭惡從心底的深淵中爬出，燕雅一瞬間想到了拋棄自身的魔力。

　　多麽可笑，她最討厭自己的副作用了，然而到頭來，她的一切成就都離不開副作用。

　　曾經引以為豪的魔力恢復速度，此時竟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只是——

　　心蘭，她的姐姐大人一直都在保護、支持自己。

　　而她也發誓了不再讓心蘭擔憂，努力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在誓言實現之前，怎麽可以就這麽放棄！

　　“我明白了，我會試著朝海納百川的方向努力。”

　　強迫自己改變性格，這一點都不輕松，而且還不是短時間能夠完成的事。但千裡之行始於足下，無論失敗多少次她都會堅持下去……必須堅持下去！

　　望著暗自下定決心的少女，陳暮雲在心中深深一歎。

　　真是令人羨慕。

　　這份堅強，恐怕他一輩子都做不到。

　　他能做的，唯有助她一臂之力。

　　“我覺得你根本沒有認清自己。”陳暮雲直搖頭，把阿爾法水銀狗召出。

　　“什麽意思?”

　　“你有在校內放召喚鳥吧?”在阿爾法狗的輔助下，陳暮雲掐指一算，頓時胃裡一陣翻騰，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讓糜爛的血肉混合物湧上喉頭。他嘶啞著聲音說道，“去看看心蘭的狀況。”

　　燕雅一臉狐疑地放出影像。

　　影像中，心蘭正和劉天在一起。

　　和往常一樣，劉天又幹了某些壞事吧，然後心蘭溫和地教訓他，而劉天卻不知收斂，愈發為非作歹，最終惹得心蘭不得不動真格。

　　燕雅回頭望向陳暮雲。

　　“我很生氣。”

　　陳暮雲大概是想讓她練習，可惜自己恐怕要讓他失望了。

　　她現在隻想召喚一大群鳥襲擊某個人渣。

　　“我說了，你根本沒認清自己。”

　　肩上的阿爾法渾身一陣痙攣， 緊接著狗嘴一吐，一張照片滑落陳暮雲手中。

　　“這是我剛才抓拍的一幕，片刻即逝，但確實存在。”

　　燕雅猜到了什麽，心中有些抗拒，但最終還是接過他遞來的照片——

　　照片中，她在開心地笑。

　　“大概什麽時候?”燕雅面無表情。

　　“心蘭認真教訓劉天的時候。”

　　燕雅沉默無言。

　　“畢竟……心蘭姐姐在笑。”

　　她找了個說服自己的理由，但聲音是那麽蒼白無力，甚至還有些可笑。

　　“也許是吧。”陳暮雲不再多言。

　　良久，燕雅迷茫的眼神慢慢恢復澄澈。

　　“這個副作用，我還是有些搞不懂……我想知道它的潛力。”

　　“等一下。”

　　阿爾法的赤紅雙眼開始忽明忽暗，不久，陳暮雲舉起了食指。

　　只見指尖被肉眼可見的魔力包裹，大放光芒，仔細一感應，燕雅卻發現上面的魔力氣息有些熟悉。

　　“我盡可能模擬了你的魔力構成，但屬性到底還是不同。”

　　燕雅明白了。

　　再次讓露琪亞飛走，她伸出手，張開，卸去一切防禦魔法，眼中沒有一絲遲疑。

　　“來吧。”

　　手指落下，點至掌心。

　　那一瞬間，燕雅感受到了許多惡意以外的負面情緒。

　　悲哀、不甘、嫉妒……以及遠超以往的痛苦。

　　然而在這劇烈的痛苦之中，她的體內多了一道魔力。

　　最重要的是，這道來源於別人的魔力——

　　她可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