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矯情。
Godisagirl
周澤楷X孫翔
孫翔遲到了。
她抓著裝衣服跟鞋的紙包披頭散發地跑進化妝間,裡面已經有個模特正在彎腰穿鞋。孫翔喘著氣擰住門把手,看著化妝鏡前美麗的亞洲面孔側著臉撫平發鬢,對著化妝鏡戴上白色假領和黑色領花,然後專心地擺弄起了銀光閃閃的誇張耳墜。
孫翔拿著衣服跟鞋走過來,模特讓她,直起身時掛脖深V連體褲露出了大片後背,一束幹練的直馬尾垂在瘦削的後背上,發尾整齊得一絲不苟。孫翔一面脫衣服一面看她對著落地穿衣鏡手插著兜走了幾個台步,繞回來對鏡修妝,於是隨口問:“你為什麽來得這麽早?”
周澤楷正仰著下巴看鏡子,一點點擦掉塗得過厚的口紅,乍一聽被問懵了。
孫翔解開發繩,甩甩頭髮道:“我叫孫翔。”
周澤楷從鏡子裡看,背後的少女露出隻穿內衣的光背,舉起手隨意做了幾個芭蕾熱身的拉伸動作,後背線條緊致優美。
孫翔正盯落地鏡,發現周澤楷在看她,頗為不滿地道:“怎麽?”
周澤楷嘴唇動了動,說:“你學過跳舞?”
孫翔突然炸了:“學過跳舞不能做模特?學過跳舞怎麽了!”
周澤楷剛想說沒什麽,只是你眼妝有點花,孫翔忿忿地道:“周澤楷以前還是藍調歌手呢!現在不是也在做模特!”
周澤楷意識到她不認識自己,哭笑不得。
攝影棚的助理已經在敲門通知立刻上場,孫翔胡亂翻了翻台本就扔開,站起身踏著高跟鞋咯登咯登地走了,背影一搖一擺帶著墜地的白金色魚尾裙在周澤楷視野裡閃光。她推開門,門外鐳射燈打進來一束強光,把孫翔周身照得雪亮雪亮。
周澤楷走過去,拾起孫翔扔下的台本翻開。拉夫勞倫今年的秋冬成衣主打幹練與奢華的雙重氣質,她們合拍的這組廣告分給周澤楷的全部是複古騎裝的精英路線,看來剩下的晚宴系列是由孫翔擔當了。
周澤楷看著桌上一支忘記被擰緊的Dior烈焰藍金,於是順手給它蓋上,心想這個顏色不太合適。
她的猜想很正確,幾分鍾後化妝間的門被推開,孫翔怒氣衝衝地走進來正看見周澤楷翻看自己台本,玫瑰色的嘴唇不滿地抿成了一條線。
她氣衝衝地拉開化妝包,把裡面的口紅一股腦地倒在桌上,攝影師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不耐煩的語氣彰顯出對孫翔的不滿。
“你塗那麽紅幹什麽?早知道根本不該放心讓你自己上妝……”
周澤楷看著她擰開一支又一支口紅在手背上試色。化妝師因為趕場的緣故已經早早離開,遲到的那個不得不親自動手,而顯然孫翔的化妝水平沒有達到掌鏡的要求。
掌鏡是位圈中大牌,拉夫勞倫這次為了打開高端市場不惜砸重金打造廣告封面,劍走偏鋒地啟用了兩位亞裔模特,哪怕孫翔在這之前因為華倫天奴的棄用整整一季抱蛋,口碑並不太好。
孫翔咬著牙仍然在跟口紅過不去。她把化妝棉噴濕在嘴唇上沾了沾,然後擰開一支倩碧畫上嘴唇,畫完對著鏡子看了兩眼卻又心煩意亂地把倩碧丟開抓起化妝棉將嘴唇擦淨。
攝影在等她,越來越不耐煩,孫翔抓口紅的手在發抖,卻還是沒找到合適的顏色,掌鏡甚至開始大吼表示乾脆別拍了要求品牌方面立刻換人。
周澤楷坐過去,按住了孫翔在化妝包裡翻找的手。
孫翔驚訝地抬頭,周澤楷自然而然地從她手裡抽走化妝包,在裡面翻找了半分鍾挑出一支絲佛拉自產貨擰開,對孫翔晃了晃。
孫翔呆呆地看著周澤楷。周澤楷拿起乾淨的化妝棉把孫翔嘴唇上殘留的顏色擦掉,曲起小指扣著她的下巴認真地描好上唇的顏色,說:“抿下嘴。”
孫翔還沒反應過來,乖乖地抿唇把顏色印到下唇上,周澤楷扣著她的下巴轉向化妝鏡,擰開白色鏡燈對孫翔道:“這個顏色沒問題。”
她說著把絲佛拉蓋好塞進孫翔手裡,孫翔將信將疑接過那支隨便買來做日常妝的大眾貨,難以相信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周澤楷又說:“你的眉形也可以換一換,不要挑得太高。”
孫翔吃驚地回頭看著周澤楷,半晌,疑惑道:“你到底誰啊?”
她笑了笑沒回答,化妝室的門推開,周澤楷在路上塞車幾個小時的助理推門進來抱歉萬分地道:“對不起小周——你們開始拍了拍沒?”助理話到一半,注意到坐在鏡前的孫翔,“孫翔已經開始了?小周你們合拍是什麽時候?”
孫翔難以置信地甩了甩頭,盤發垂下在鬢邊蜷曲的兩撮隨著她的動作擦著臉頰俏皮地晃了晃。
“小周?”她遲疑地仰臉看著已經起身的周澤楷,“周澤楷?”
周澤楷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自上而下看著孫翔顯得只有巴掌大的臉,心想好小的姑娘,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這麽耀眼的青春,本來其實也不需要珠光寶氣來雕琢,造型太過於類似美國騙局裡年少老成的詹妮弗。
周澤楷的助理很熱心,眼看時間不早連忙推著孫翔往外走,嘴上說著不要讓攝影staff等她太久,把孫翔推出了門。
助理去和現場品牌方的工作人員交接了,周澤楷等上場時隨手翻閱著助理留下的八卦小刊。
雜志的大標題寫著孫翔的名字,下面是一張手機拍攝的現場照片,旁邊標注著這是孫翔出道之前在現代舞團的單人爵士舞場照。
周澤楷隨意翻了翻報道,十五分鍾內已經有大概的了解。
孫翔之前作為爵士舞者被星探挖走,因為驚豔的混血系外形甫一入行就備受關注,首秀便被被換帥過後的老牌世家華倫天奴拿下,可惜因為鋪天蓋地大肆批評的內衣秀氣質一個季度之後即遭棄用。
不過看華倫天奴山河日下的現況,孫翔的運氣也沒有太差。
孫翔的封面拍得磕磕絆絆,最終艱難地敲定,期間進來補了好幾次妝。
周澤楷出去繼續拍自己的部分,好在這次合作兩人不同場,不然大概又是一番折騰。
這幾年亞裔模特代言拉夫勞倫已經成了品牌的風格,正好和北美血統的原木色系相得益彰。周澤楷在鏡頭前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表現張力十足,無論是什麽風格都能快速融入,這是她第四次拿下拉夫勞倫,較之孫翔自然高效許多。
周澤楷回後台卸妝,助理一邊翻看快洗場照一邊對她說:“這不是被華倫天奴拋棄那個女孩嗎……不知道公司為什麽簽她,經驗經驗沒有,台步台步也不扎實,光長得好看有這麽大的含金量?”
周澤楷正在拆發針。她隸屬的經紀公司也是才簽下沒有合同在身的孫翔,據說還要主推自己和孫翔的搭檔模式,知道是助理在擔心孫翔把事情搞砸,於是敷衍地說:“……有潛力?”
助理嗤之以鼻,離開化妝間去總部拿樣刊了。
周澤楷一個人在門口等司機,看見孫翔倚著行李箱正在點手機屏幕。
孫翔卸了彩妝,顯得年齡更加小,看見周澤楷走來,於是朝她揚了揚手。
周澤楷停下,孫翔說:“你說她們能不能同意我在工作室住一夜?”
周澤楷莫名其妙。
“為什麽要在工作室住一夜?”
孫翔說:“還有一張沒拍好。”
“……你住得很遠?”
孫翔皺著眉:“我才賠好酒店地毯,沒錢了。”
周澤楷不解。
孫翔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圍巾,染成白金的頭髮失去了定型膠作用,隨著她的小動作一甩一甩凌亂地貼著臉側:“我塗指甲油滴到地毯上……酒店要求賠全款。”
周澤楷吃驚:“什麽地毯這麽貴?”
孫翔挑了挑眉,想事時眨巴眨巴地翻眼睛,那動作明顯還是不經事的小女孩。
她努力地想了半天說:“Dolce,Dolce……Ga……”
“Dolce&Gabbana?”
孫翔打個粗俗的彈舌:“That’sit!”
周澤楷啞然。
以杜嘉班納鑲金戴銀的華麗風格,何況一張那麽大的地毯,賠全款,恐怕得把大半個季度的收入都賠進去,一個隻簽約寥寥的新人能有多少存蓄?她把自己弄得如此窘迫似乎毫不意外。
孫翔皺著眉頭看周澤楷,樣子很急。
其實她的樣子總是很急,沒等周澤楷說話,又拉著行李箱要走,周澤楷怕她真的露宿街頭,拽了孫翔一把。
孫翔回頭,挑挑眉:“怎麽了?”
周澤楷說:“住我那兒?”
孫翔驚訝,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睛卸了妝看還是很大,眼神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周澤楷沒回答真的還是假的,只是收回手插在大衣的兜裡,說:“等車來吧。”
孫翔沒說話,靠著行李箱,風吹過時緊了緊外套。
公寓裡。
周澤楷看著孫翔收拾箱子,文胸三角褲扔了一地,裝在大號化妝包裡的保養用瓶瓶罐罐被隨地一扔,小黑瓶磕到硬質木地板發出一聲令人心痛的碎響。
孫翔正在把亂糟糟揉成一團的香檳色晚禮紗裙從箱底扯出甩在一邊,她手裡抱著一本書,是黎錦揚的名作《花鼓歌》。
周澤楷換過衣服從臥室出來看到這一幕,笑笑將檸檬塞進榨汁機,蹲下去扶正地上東倒西歪的小黑瓶和香氛玻璃瓶。
周澤楷抽出孫翔抱在臂彎裡的英文版花鼓歌看了看,聽到她理直氣壯地說:“我看得懂的!”
周澤楷哭笑不得,自己也沒說孫翔看不懂啊。
“百老匯?”
孫翔拍書脊,朝周澤楷眨了眨眼睛:“我領舞哦!”
她那遺傳自異域父親或母親的睫毛長得可怕,帶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嬌俏。
周澤楷笑了:“你是舊金山人?”花鼓歌的舞劇並不是百老匯原汁原味,而是從小說背景的舊金山中國城起源而來,所以舞者的組成多是本地人。
孫翔趴在地上同禮服糾結成一團的和式腰帶作鬥爭,背心吊帶滑下肩膀,也沒穿文胸,大半珠圓玉潤的豐滿上圍都裸露在外面。
周澤楷是標準的後現代骨乾身材,欣賞了一會兒孫翔的Dcup最終提醒她:“……你衣服。”
孫翔很惱火地扯著幾乎糾成了一團花的腰帶,氣衝衝地朝周澤楷豎起食指搖了搖道:“噓!”
周澤楷看不下去,伸手幾下就幫她把禮服的結順開。
孫翔吃驚地抬頭望她,周澤楷依然只是微笑,撿起孫翔隨意扔在地上的瓶瓶罐罐放在西餐吧台上。檸檬汁榨好了,她倒了兩杯放在一邊,然後挨個拿起孫翔的那些瓶瓶罐罐。
“普拉達。”
“伊麗莎白雅頓。”
“香奈兒五號。”
“伊夫聖羅蘭。”
周澤楷把列舉過的幾款香氛往旁邊一推:“這些都是你媽媽才會用的。”
孫翔臉紅了,跪坐在地上仰頭看周澤楷。
周澤楷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裝滿檸檬汁的杯子遞給她,示意孫翔接著。
孫翔喝了,舔著嘴角的檸檬汁問出一個重要的問題:“那我用什麽好?我都是照著名牌買的!”
“……以前跳舞的時候都是用劇團隨便在藥妝店買的雜牌啊,反正聞不到汗味就行。”
周澤楷被孫翔白紙一般的時尚品味逗笑了,手握杯子扣著嘴唇沒有喝,隻道:“我給你帶幾支回來。”
孫翔名義上暫住周澤楷的公寓,第二天卻跑得不見了人。
周澤楷無事起晚,立刻收到助理成串的信息,竟然是問孫翔在哪裡。
女助理急得語調都變了。周澤楷夾著電話去客房,推門就看見一堆亂七八糟的行李,孫翔什麽都沒帶走,人卻不知所蹤。
“怎麽回事?這個合約公司好不容易爭取到,專門是為了給她炒人氣才拿的,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又跑哪去玩兒了?!”
周澤楷心頭一動,小心翼翼踮著赤腳繞過孫翔的一堆衣服,腳尖碰到白日場club的宣傳單。
“我去找。”她拾起宣傳單,啪嗒蓋上手機。
周澤楷進門的時候舞池裡陣陣喝彩,有人高叫著,口哨聲不絕,她撥開人群往裡瞧,聚光燈中間幾乎空出一個單獨的小舞台。
孫翔背對周澤楷,金發綁起馬尾,隨著搖擺的動作披散到肩背上一甩一甩。她通身沐浴在低靡燈光裡,裸背上細密的汗珠在光下閃閃發亮。
周澤楷擠在圍觀的人堆裡,一時發愣。
那隨著舞樂縱情起舞,散射著活力與青春的背影,簡直與秀場上故作高冷的孫翔判若兩人。
她有些入迷,再一晃神,音樂停了,四周為精彩的爵士舞單人秀爆發出浪般此起彼伏的掌聲。
孫翔跺了跺腳後跟,三百六十度轉圈下腰,做出極其複雜的謝幕動作,熟稔仿佛這舞蹈與生俱來融入了骨血。
她伸展手臂,猛地轉身,看見了人群裡的周澤楷,眼睛一亮,竟然攏起手衝周澤楷喊了一聲:“on!”
周澤楷朝孫翔笑笑搖頭,示意她走到自己這邊。孫翔擦擦汗走過來,滿臉的不明所以,周澤楷直接拖著女孩的手將她拉出俱樂部去了。
孫翔被拉得跌跌撞撞走上街,竟然被突如其來的燦爛日光灼得唔一聲捂住眼睛。
周澤楷伸手握她五指拿開,卻又張開五指略略為她遮了遮,這才道:“怎麽不去?”
孫翔不裝懵,卻噘嘴道:“不想。”
周澤楷哭笑不得,這神態,這表情,真不知道是任性還是撒嬌。
她心裡突然過電般抖了抖。孫翔確實也隻與自己相熟些,模特圈是女人的戰場,一步不穩踩住便是刀尖,除了周澤楷,她卻幾乎什麽都不知道了。
周澤楷搖搖頭:“是工作。”
孫翔皺眉,賭氣般鼓了鼓臉頰。
“太醜了,不想去。”
周澤楷失語,職業模特幾乎沒有人會對衣服評頭論足,她們中的大多甚至穿得起買不起。
“……這是工作。”
言下之意既然是工作,就拿出點敬業態度來。
孫翔瞪著她,半晌說:“我來當模特,不是為了讓別人嘲笑我醜。”
周澤楷愣住了。
醜?
怎麽會,你一點也不醜。
非但不醜,而且很漂亮,很可愛。
周澤楷笑笑:“去,回來我給你帶口紅。”
想了想,她又道:“我也拍過很醜的。”
孫翔有些詫異,最終是被說動了。其實也沒什麽好固執的,她不過是由著情緒撒著委屈的小脾氣而已。
孫翔打量周澤楷一番,發現她裹著外套,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知道周澤楷是從公寓裡特地出來找自己的,有些過意不去,於是翻出零錢,拽著周澤楷硬要請她吃甜筒。
周澤楷有些想笑:“來得及?”
孫翔興衝衝地朝冰淇淋車招手:“沒問題啦,不要擔心嘛。”
兩人坐在公園長椅上分享了三個甜筒,孫翔把蛋卷柄捏碎,招來一群鴿子圍著她飛,小姑娘被逗得直笑,眯眼時浮出兩道圓潤的臥蠶。
周澤楷看著她玩,最終忍不住提醒:“要遲到了。”
孫翔這才站起身要走,突然轉身問道:“對了,周澤楷,在俱樂部,我叫你你怎麽不下來?”
周澤楷兩手插在衛衣的橫兜裡,聞言愣了愣,最終說:“還有五分鍾。”
孫翔喊了聲“OUCH!”不得不跑著衝向地鐵口。
孫翔拍完廣告回公寓,真的看見桌上放了幾個密封的紙包。孫翔拆開,裡面是LadyDior的香氛,另外的紙包裡分別是幾支大牌基本款口紅,想必應該是代言的品牌送給周澤楷的免費試用禮物,權當做軟廣了。
周澤楷後來沒有再問過孫翔關於口紅和香氛的事。模特的時間是很自由的,她們各有經紀人,接各自的通告,趕各自的場,區別只在於周澤楷的簽約多於孫翔,於是她空閑窩在家的日子多一些。
孫翔無聊,於是買來一堆堆潮流雜志填補自己一片空白的那些高端時尚經。周澤楷某日深夜拍完平面回來,看到孫翔盤膝毫無形象地坐在沙發裡,面前堆著一大疊厚厚的Vogue。
她聞聲從書堆裡抬起頭,揉著眼睛打了個呵欠看周澤楷,問出口的卻是:“幾點了?”
周澤楷脫下手套扔在櫃子上,看了看手表:“兩點了。”
她本來想說不要盤膝坐,腿型會變難看,孫翔已經溜下沙發光著腳去浴室敷面霜準備上床睡覺。
周澤楷看著客廳桌上一疊被認真翻得卷了邊的雜志,搖頭笑著解開編了一整天的法式花辮,揉了揉緊得酸痛的頭皮。
孫翔接了Guess的一組廣告,拍攝地點在珀斯,等她跨越大洋飛回來時好好一個白生生的人曬成了太平洋沙灘妹。
周澤楷想起路過連卡佛時,巨幅廣告裡跪在沙灘上穿著白色鉤針高開衩長裙的孫翔。她貼著頭皮的髮根已經長出了黑色,一頭天然卷的慵懶長發金黑夾雜垂落在肩上背上,甜美狂野間岔,辣得一塌糊塗。
公司開春的時候給兩人簽了ES的晚宴系列,孫翔連續推掉了一個月的廣告信誓旦旦要悶在房間裡把皮膚養白。她如今上道許多,不會再像剛出道走華倫天奴時那樣被毒辣評價胸大無腦,只是個徒有其表的傻大妞,皺著眉頭無知地問出KarlLagerfeld難道不是一家百貨公司這樣驚天的愚蠢問題。
然而她還是不怎麽會化妝。
周澤楷早上跑步回來看著孫翔撐在化妝鏡前拆口紅的包裝。有華倫天奴的惡名在前,高定市場幾乎一度對她關閉,周澤楷建議孫翔轉向試著接一些化妝代言,她的臉無疑是受到脂粉青睞的,做平面彩妝模特人氣倒是很不錯,在MDC的排名也就有了起色,寫卡片送來的試用禮品如今一天換一套色系都要用不完了。
孫翔顯然才起床洗了澡,裹著條大浴巾赤腳站在浴室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專心致志地畫唇線。她畫了一會兒又抿了抿唇皺著眉頭,顯是十分不滿意地拿過化妝棉把唇上的顏色擦了。
周澤楷走過去,拿走了孫翔手裡的口紅,扣著她的下巴對孫翔說:“Turn。”
孫翔早已習慣了周澤楷在交談上的節省,能用一個音節發出的聲音絕不多說,每句話都力求簡潔,於是乖乖地轉過頭。周澤楷沒說話,低頭在玻璃架上翻找,挑出一支擰開金屬蓋,仔仔細細地描了孫翔的上下唇,放開她後退一步,示意孫翔照鏡子。
孫翔抿了抿唇湊近霧氣朦朧的化妝鏡,欣喜地說:“好看!周澤楷你為什麽這麽會挑顏色?”
她說著接過周澤楷遞過來的口紅,正是第一次見到周澤楷時被掌鏡大批特批的那支迪奧。
孫翔愣了愣,嘟噥道:“咦……為什麽?”
周澤楷靠著門:“你曬黑了。”
孫翔噗嗤地笑,看著鏡子裡的周澤楷,嘟著嘴湊近鏡面,啵的在上頭留了個鮮豔的唇印,正好對著周澤楷的側臉。
玫瑰金紅的唇印色彩非常,妖嬈且嬌俏地烙在鏡面上。周澤楷聞聲抬頭看,習以為常地笑了笑,對孫翔賣嗲毫不意外。
ES的春夏秀定位柴可夫斯基的黑白天鵝,周澤楷和孫翔去拍概念照,被告知秀場整個要做成芭蕾舞劇的形式。
孫翔捏著企劃皺眉,周澤楷不做聲,半晌孫翔問她:“你有沒有問題?”
周澤楷嗯了一聲,是個疑問。
孫翔抓抓頭髮:“呃這個……要求會一點基礎舞蹈哎,我是沒問題。”
周澤楷說:“芭蕾?”
孫翔把紙對折好塞進挎包,搖頭:“不需要,就是一點基礎的動作,比如這樣——”她隨手做了幾個芭蕾舞裡的上半身動作給周澤楷看。
周澤楷搖了搖頭。
孫翔眨眼:“我可以教你啦……不過周澤楷,真難想象還有你不會的事。”
周澤楷最原先是個藍調歌手,從酒吧駐唱唱出了名聲,又因為形象身材絕佳被推薦進入模特行業,後來她的頭銜漸漸地難以單純定義,只能形容為炙手可熱的當紅。
周澤楷本來仰在車後座上睡覺,聞言拉開眼罩笑笑:“我不可能什麽都會。”
孫翔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你……”她說著猶在將信將疑,“周澤楷,你騙我的啦!”
周澤楷拿她沒辦法,笑著轉頭看車窗外,聽見她自作主張宣布要在廣告片開拍之前教會周澤楷跳舞。
孫翔坐在地上壓腿,看周澤楷面對落地鏡把雙手舉過頭頂,然後兩腿交叉側站做踮腳踢腿的動作。
她看了一會兒大笑起來:“周澤楷,你同手同腳哎!”
周澤楷穿著露臍運動背心和緊身褲,束起的馬尾貼著汗濕的後背,聞言撩起頭髮對孫翔笑了笑。
孫翔一愣。
周澤楷和孫翔在一起住久了,發現她只是愛笑愛鬧,並沒有報傳那般任性公主脾氣。孫翔話很多,人也很活潑,心裡從來不兜事,周澤楷如今已經知道關於孫翔的很多,比如她雖然出生在中國城但是小時候並不會講中文,比如她其實不喜歡舊金山因為太熱了,又比如她媽媽長得神似吉吉哈迪德,在孫翔小時候就帶她去跳恰恰,比如她被Broadway劇團錄用的時候她家人其實一點也不高興,這也解釋了為什麽時尚圈向她拋來橄欖枝時孫翔一無所知地栽了個大跟鬥。
孫翔不壓腿了,站起身走到周澤楷旁邊,握著她伸開的手臂說:“喏,這樣,我教你。”
她說著把周澤楷的手臂往上抬,一面說:“抬起來的時候——一、二、三——深呼吸……”
周澤楷深呼吸,非常聽話地跟著孫翔的動作抬手臂。她兩人身高相仿,孫翔的手從周澤楷的手臂滑到她光裸的腰間,看著鏡子裡說:“現在我跳男步,你跳女步,感受一下?”
周澤楷的心跳得很厲害,孫翔光溜溜的腳趾在不安分地動,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撓自己的後腳跟,骨節伸展發出顫栗的哢哢聲。
孫翔下巴磕在周澤楷肩上,悄聲說:“喂,你沒傻掉吧,我要開始咯?”
周澤楷應聲,往旁邊跨了幾步。孫翔不愧是專業出身的舞者,跟著立刻跨出相應地兩步,五指張開貼著周澤楷的小腹,一手掌她汗涔涔的腰,那麽一個嬌俏的金發妹居然也跳出男舞者的硬朗氣勢來。
周澤楷雙手交握舉過頭頂,雙臂纏在一起,孫翔掌她腰的手順著往旁邊走,是要引導女舞者轉身的動作,她笑嘻嘻地湊在周澤楷耳邊說:“你腰上好多汗啊,我快要掌不住啦!”
周澤楷突然停下。
孫翔疑惑地眨眼:“怎麽了?”
周澤楷推開她掌著自己腰的手,轉身看著孫翔。她今天沒有化妝,膚色已經白皙許多, 只是鼻翼兩側留下明顯的褐色雀斑,孫翔的眉眼接近西方人,鼻梁高挺卻兼具小巧的東方氣質,窄細精致猶如倒扣的書脊。
孫翔的嘴唇微張著,唇紋清晰可見,嘴角還帶著吟吟的笑。
周澤楷喘氣,她想起聽人說過跳舞是比做愛更激情的做愛,她想起第一次在化妝間看到孫翔因為掌鏡罵她而滿臉氣包,纖細的手指抖得連口紅的金屬外殼都抓不住,她想起八卦小刊模糊的配圖上十八歲的孫翔穿著瑪麗珍高跟鞋和黑白條紋連衣裙,bootyswing爵士舞者抓著紅色幕布衝台下俏皮眨眼。
周澤楷想起孫翔給艾利薩博拍的概念封面,綠色的羽紗拚接大裙擺鋪了七層階梯,她坐在最頂懷裡抱著一隻虎斑貓側對鏡頭眯眼,人也像懷裡的貓,嬌俏裡隱藏著一絲飄渺耐人尋味的率直野性。
孫翔甩了甩頭髮,拍周澤楷的臉問她:“喂——你傻掉了?周澤楷?周澤楷?”
周澤楷深呼吸,問孫翔:“這接下來呢?”
孫翔抿嘴:“接下來……”
周澤楷抓著她的手臂調轉兩人的位置,孫翔後背貼著玻璃鏡面,周澤楷壓著她吻上來。
孫翔後腰還隔著半人高的欄杆,好在她腰很軟,一邊被周澤楷吻得喘不過氣一邊還要調笑:“Ops還好你胸平,一般來說面對面親到我除非比我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Ouch!周澤楷!你咬我!”
周澤楷笑著放開孫翔,她的女孩滿眼亮晶晶地咬唇看著她,周澤楷搖搖頭長吸一口氣又親上來,低聲道:“……Maybeyoudothet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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