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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玉碎鳳凰叫》第2章 錦繡莊(2)
  環秀一路上走得很急。她的人和她的步子一樣都是急的。她在錦繡莊已經有五個年頭了,也算是個老人了。先前她是跟在赫伯庸身邊伺候的,兩年前大夫人嫁入莊中,左右又缺個能事兒的人伺候,赫伯庸便遣她去了暖香閣。大夫人出事後,幾天來,她成了莊中最忙碌的人,忙著去被問話,短短幾天時間,就讓原本有些惶恐的她變得麻木了。  一路上,栽種著齊整的梧桐。急性子如她也不禁停了下來,歎了口氣。不知道歎氣這種事是不是會傳染,自打發生那件事後,莊裡總能聽到幾聲歎息聲。

  總算是到了後院,她見前邊一棵梧桐下站立一身影,那身影削瘦卻挺拔。她雖才不過二十幾,眼睛卻一直不大好,也讓人替她瞧過,也花了不少時間治過,卻一直不見好轉。她眯起了眼,那樹下的人似乎已經瞧見了她,轉過身來。再走近些,她才看清楚那人,一身青灰交領衫,赫然是個少年郎,長身玉立,清貴出奇。她不禁有些啞然,倒不是啞然於少年的容貌如何清俊,而是這是她第一次見著有人穿著一身極樸素的粗衣,卻讓她想到“華貴”二字的。

  “便是您讓陸總管傳奴婢來問話的罷。”環秀道。

  顧七點頭。那模樣遲緩,看來不過是個除面容俊秀外,無絲毫特殊之處的少年,環秀低頭無奈鄒眉,看來她的眼睛是越來越糟糕了。

  那梧桐樹旁有一石桌,二人便在石凳上坐下。

  “不知您想問些什麽?”環秀如是道。

  顧七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石桌面,問道:“二日前酉時三刻,莊中可有什麽異樣?”

  環秀道:“異樣倒是沒有,往日那個時辰夫人最喜在閣子裡讀上幾則小詩,也不許我們上去打攪。”

  顧七道:“那個時候你在哪?”

  環秀回道:“那日夫人讓我去莊中的書房裡取本書。”

  “什麽書?”顧七問道。

  “是・・・・・・是隨草集。”環秀憶道。

  “是薛漸的隨草集!?“顧七不自覺地壓低嗓子道。

  “是的。”環秀道,“我家夫人素愛讀薛二公子的詞,尤其是隨草集,也算不清抄錄多少遍了,那字跡都仿得一摸一樣了。”

  “你識過字。”顧七頓了片刻道。

  “奴婢家父生前是個秀才,進錦繡莊前跟著他識過幾年字。”環秀道。

  “路上可有遇著什麽人?”顧七問道。

  “什麽人啊?哎,還真有,奴婢性子有些急,走路也快,那日出閣子時不小心撞著表小姐?”環秀道。

  “表小姐?”顧七喃喃道。

  “啊!想必公子還不知道吧,這表小姐是莊主姨娘家的小姐,說是父母早亡,三年前,莊主便差人將表小姐從老家帶來京城。”環秀歎道,“這表小姐也是個可憐人家。”

  “那位表小姐可是最後一個見著大夫人的人?”顧七問道。

  “是不是最後一個奴婢不敢妄言,但當時表小姐是往閣子方向去的準沒錯。”環秀回道。

  “表小姐平日裡為人如何?”顧七道。

  “極是知書達禮,想必家中也該是個書香門第。”環秀道。

  “大夫人生前應該也是這等人吧?”顧七道。

  環秀頓了頓,正在思琢自己的措詞,許久,鄒眉道:“大夫人入莊前,乃是梨園中人。”

  “梨園?可是京中的歌坊梨園。”顧七問道。

  “正是。”環秀道,“兩年前有段時日莊主一回莊後,

便向著梨園趕,莊主往日雖喜聽曲,但也未見過他這般頻繁出入梨園的,也隻道沒準莊主是看上了梨園中的哪位姑娘了,未料才不過幾個月的光景,便明媒正娶回莊,那人便也成了錦繡莊的夫人,夫人在梨園中雖是以歌為生,但最為人稱道的卻是舞技,我想我若是莊主,見著如此舞姿,也會一見傾心的。”  “這是莊中第一位夫人嗎?”顧七問道。

  環秀也知赫伯庸也已過了不惑之年,依著他的身份,先前未娶實是說不過的,“聽人說早前莊主也曾和一女子有過一樁婚事,過門後沒幾年就病逝了。”

  “夫人生前可有什麽愛好的?”顧七問道。

  “夫人愛讀些小詩,尤其愛撫琵琶,其他的倒是沒什麽了,嗷,對了,夫人生前極喜甜食,尤其愛吃桂花糖糕,餐餐都缺不得的,為此,莊中的廚子都會在秋時采集桂花,曬乾後存用。”環秀道,“說來夫人也隻比表小姐虛長了幾歲,如今卻……”言罷不禁鄒眉歎息。

  “夫人她,平日可與旁人交惡?”顧七出聲道。

  環秀皺眉道:“大抵是沒有的。”她頓了頓,又道,“入府後是沒有的,但是入府之前就不得而知了。”

  時近黃昏。晝市已歇,夜市初起。街沿泥瓦上懸掛的紅燈落了滿地昏黃的光。在一排低矮屋簷之間夾了座三層樓子,樓前掛有一塊紅底藍邊的匾額,匾額之上燙金大字,赫然書著“梨園”。樓子二層被劃分成一個個閣子,連排的條欞式格子外緊靠著裝有一圍欄杆,那閣子門上蒙有一層昏黃的紙,紙上書有一排小字“雙溪樓上憑欄時。瀲灩泛金卮。醉到鬧花深處,歌聲遏住雲飛”。

  天色未黑,渺渺之處尚余一絲最後的昏白。杜陌晚推開一扇閣子,席地而坐,身子半靠在朱色欄杆上,閣子下是一座回字形庭院,院內有一人工開鑿的池子,池中擺有一塊假山石,假山石旁豎立一結構精巧的水車,水車引水淋至假山石上,水順石而下,乍一聽竟似溪水流動之聲。她靜然而坐,若不是眼眸眨動,便似一座精美的雕像。閣子外的聲響是她關起門後唯一覺得這世間不只獨她一人的慰借。她是個不怎麽會忍受,卻又情願忍受孤獨的人。她有一頭如墨一般黝黑的發,膚色白皙,唇色緋然,面容姣好,正當韶華。她伸手扶向垂落在削肩的發絲,恍惚間瞥見一根明白,她急急將那根發絲拔下,待看清後,才察覺不過是燈火下照射的一點明輝。豔紅的唇上漾開一抹笑,柳葉一般的眉卻擠成淺淺的川字。她覺著她是老了,即使身體依舊年輕,卻仍然遮擋不住內裡的漸漸枯朽,她是老了罷。

  “姑娘,有客人說要見您,說是自錦繡莊來的。”門外有小廝輕叩門道。

  “錦繡莊。”杜陌晚似覺著這名諱在哪兒聽過,不是尋常人家嘴裡富賈一方的錦繡莊,而是被人娓娓道來,講述成歸宿的錦繡莊,好像在哪裡聽過。好像從她一同在梨園,後又“不見了”的朋友那裡聽過。她忽的一怔,原來她也是有朋友的麽,這樣的朋友也算朋友的話,那就是有的吧。

  “讓她進來吧。”杜陌晚道。

  閣門被推開,由小廝領進來一身著青灰交領衫的少年,身後跟著的是一手握彎刀,身形高大,面容黝黑的男子。她向二人身後瞧去,直到閣子門被合上,原本以為會出現的人依舊沒有出現,她垂下眸來,心底卻騰然冒出一絲不快,一絲落寞來。

  “二位找奴家所謂何事?”杜陌晚欠身問道。

  “這個…你可識得上官顏。”江威海緩聲道,一把彎刀緊緊與手心的肉貼合在一起,雙目卻是直望向杜陌晚。

  杜陌晚到底是在梨園待了些許年頭的人,梨園雖隻是個歌坊,做的也是些乾淨的買賣,但也不乏為求紅顏一笑的坊間豔事,瞧著眼前男子如此直白地盯著她瞧,她也不惱,面色如常地為二人斟了兩碗茶。

  “識得,她原本也不喚這名的,上官顏是她入了梨園後自個兒改得名字。”杜陌晚道。

  “那她先前喚作什麽?”江威海問道。

  杜陌晚頓了頓,細細瞧了眼前高大的男子一眼,忽而發覺他手中握的竟是把官刀,她便對著顧七道:“既然是錦繡莊的人, 打聽自家夫人的事怕是不得當罷,你若是想問就直接去問你家夫人罷。”

  江威海瞧了身旁端坐的顧七一眼,見他不反駁,便笑道:“姑娘誤會了,這位小兄弟可不是錦繡莊的人。”

  “那是…”杜陌晚道。

  “他呀,是・・・・・・・是解骨手的師叔。”江威海道。

  “解骨手…”杜陌晚一愣,實是不明和解骨手柏森森有關的人為何要來打聽那人的事,莫不是,她呼吸一窒,臉色都似有些變了:“她怎麽了?”

  江威海瞧她那模樣,也跟著不好受起來,頓道:“請節哀。”

  “節哀!?我為何要節哀!?為誰節哀!?”杜陌晚厲聲道,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她的眼角已悄然落下淚來。

  “杜姑娘…”江威海道。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杜陌晚問道:“是什麽時候的事?”

  “二日前。”一直低首抿茶的顧七回道。

  “她…她是怎麽沒的?”杜陌晚道。

  “被火燒死的,也許,也許也是為人所害。”江威海道。

  “不是也許。”顧七接道。

  江威海忽地側頭望向身邊的少年,只見那少年郎端身坐於軟墊之上,舉手投足竟透著無法掩飾的朗貴模樣。“你可有何發現的?”

  “所以還請杜姑娘務必如實相告。”顧七側首微點頭,便道。

  “她原名喚作顏喜,乃是常州府人,入了梨園後便改名為上官顏。”杜陌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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