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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玉碎鳳凰叫》第8章 錦繡莊(8)
  大抵申時,京中下了一場不大的雨,秋雨綿密,以氣為絲線,織成一張朦朧的網,網住凡塵景象。赫伯庸愛賞雨,他算不得什麽文人雅客,喜雨又因雨而愁,作不得“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這樣的詩來。他也說不清他是愛賞雨還是更愛雨下別的什麽的。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是頂重要的事了。明日便是他夫人出殯的日子了,他覺著悲,但又覺著似乎在這一世中算不得最悲的。他斜躺在一把藤製躺椅上,已算得上有些臃腫的身子,一動不動。  這便是顧七在錦繡莊後院的石亭子外見著的赫伯庸,鄒眉躺臥的赫伯庸。他與赫伯庸並不算相識,雖然連他現下腳下踩著的那塊青石板都是他的。他撐了一把二十四骨油紙傘,但肩頭上依舊濕了一片。

  待到長廊處,顧七收起手中的傘,揚手觸及濕透的肩頭,抬眸時瞧見左側長廊處疾步前行的仵作竇燕,正欲喚他,卻見他自西邊的門裡消失。他記得,那方向應是女眷的偏院,現在裡頭住著的,應是那位常年不出戶的表小姐。

  待顧七回到屋中時,雨也依舊未停,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晚,直到第二日早上方才消停下來。

  昨日別時,江威海與顧七約在西街口的那尊達摩像下相見。原本達摩像所在是一座佛寺,唐會昌五年,唐武宗滅佛,下令裁並天下佛寺,這座寺廟就叫人給拆了。當時所有佛像都按計劃給挪出去了,唯獨挪動那尊達摩像時,天降空雷,當時隻道達摩像一挪,難免惹天怒,隻是所描景象多出於一些稗官野史,也不知道是否事實就是如此。一直到了現在,寺廟所在變成了一家賭坊。獨獨那尊達摩像還留在那兒。

  顧七用過早飯後,便在離那尊佛像幾步開外的茶水攤子裡坐著。

  達摩像旁開賭坊,也不知這賭坊的主是怎麽思量的。但甭管人是怎麽想的,但瞧京中賭坊眾多,卻也獨獨它一家,未開業便已弄得滿城皆知,街頭巷尾也總有人捎上一句:哎,你可知道達摩像旁開了家賭坊。

  等了約莫有半個時辰,顧七面前的那壺茶水已經涼了個透。茶水鋪子的店家瞧他一身粗衣模樣,料著也吃不起什麽好茶,便也不搭理她。

  江威海是騎了馬來的。就是那匹他一貫騎著的白馬“千裡雪”。他生得黝黑,卻很喜白馬,他自個兒一貫覺著佳公子就是要乘白馬的,這一認知直到現在也還是根深蒂固。

  他從馬上下來。“我的住處離油茶面胡同近,便去了來,也省得你同我跑一趟。”江威海同顧七道。他取了桌上反扣的茶碗,提起茶壺,裡頭還留著不少茶水,他便給自己倒了一碗,那裡頭倒出來的竟是同白水一樣清的水。他頓聲道:“這鋪子做得莫不是黑活,怎得這茶一點茶香都沒有。”

  “我就要了一壺白水。”顧七道。

  江威海不語。悶頭喝了一口水,平日裡頭吃茶吃慣了,此時不免覺著白水寡淡。“真當是怪事!”他放下茶碗,小聲道。

  “什麽怪事?”顧七問道。

  “兩年前多在梨園出入的人裡並沒有什麽張姓公子,你道奇不奇。”江威海道。

  “會不會…時隔太久…”顧七垂目道。

  “不會的!”江威海斷道,“既是葛孟生說沒有,那必定就是沒有的,能從油茶面胡同出來的消息,必是無誤的。”

  他見顧七不說話,又道:“莫不是杜姑娘說了假話。”

  “或許是吧。”顧七緩聲道:“或者那人根本不姓張。

”  “你是說張姓是那人假報的姓氏!?”江威海的眉蹙得更緊了。

  “聽聞有家叫'小食'的鋪子,點心做得不錯。”顧七起身道。看他那模樣,似真要吃點心去了。

  即便是心裡有些不情願,江威海還是同顧七一道去了'小食',他本人是不大愛食甜食的,來點心胡同也多是因為這是去葛孟生的油茶面鋪子的必經之路,所以他自然也是沒有來過'小食'的。

  “掌櫃的,昨日可是有人來取過一份點心。”顧七進了'小食'後也未急著找位坐下,反向到帳台前問道。

  “每日來這兒取點心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也不知客官問的是什麽人。”那面瘦微須的掌櫃笑道。

  “是個著一身綠衣的女子。”顧七繼而道。

  “綠衣?啊…是有這麽個客人的,這兩日都會來我店中取點心。”掌櫃道。

  “甚是味美,現下便也來一份吧。”顧七道。

  那掌櫃歉然道:“那點心也沒得現成的,是要師傅現做的,做起來要費上些功夫,客官若能等得,那便吩咐著讓做著了?”

  “那是什麽稀罕玩意兒。”一旁不語的江威海問道。

  “也沒得稀罕的,不過…”

  “不過是桂花糕罷了。 ”掌櫃話未道完,便聽顧七接道。

  顧七說這話時也未瞧著江威海,卻是看著一直含笑回話的'小食'的掌櫃。

  “那客官這桂花糕可還要了。”掌櫃的問道。

  “便等有了新鮮桂花的時候再來罷。”顧七道。

  錦繡莊已然幾日裡沒像今天這麽熱鬧的了。明明已掛起了喪幡,裡頭除了著素白長衣的人外,卻多了十幾個看著也不像來參加喪禮的人。

  但錦繡莊的主人,現下一身素白長衣的赫伯庸卻沒有生氣,因著他腳不便,裡裡外外幾十口人也隻有他一人是坐著的,他抿著唇,臉上沒有多余的神色,別的人也沒法子從他的臉上猜度出他此時的心情。不過,現下也沒有人再會來瞧他高興與否的了,因為所有人都正瞧著長身立於前堂的著一身青灰衫子的少年郎。包括赫伯庸本人也是如此。

  “嗯哼!”站在顧七身旁的江威海重咳一聲,清嗓子道:“這幾日,發生了兩起命案,想必我也不必在這裡廢話了的。”

  “兩起!?”

  “有定論了!?”

  赫伯庸同羅暨幾乎是同時出聲的。

  “一起出自錦繡莊,另一起出自梨園。”江威海回道。言罷他卻不同羅暨作解釋,隻瞧了他一眼。

  羅暨見江威海的神色,便不吭聲了,他思量著也是,若是沒什麽定論,又何必會這般興師動眾地將一乾人聚在這兒。但梨園的命案不過才是昨日的事兒,若說有什麽結論,也未免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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