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羅契從外頭快步走來,遠遠地就朝兩人招呼。
沒有多余的寒暄,一碰頭葉孤雲便徑直發問:“那邊安排好了?”
他所說的安排,是在另一個場地,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流民建造住所之事。可別忘了,這樁事才是整個項目的根本目的,近日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在為這個根本目的做準備而已。
這本是迫切之事,出於謹慎,已一拖再拖,而現在,經過幾日“奮戰”,準備做得差不多了,儲備了足夠的材料,積累了一定經驗,還強行培訓出一群具備一定熟練度的建築工人,那麽,也就到了動手解決實際問題的時候。
羅契點了點頭:“是的,已經開始動工。”
笑了笑,攤了攤手,弗蘭克俏皮地說道:“所以,現在我應該趕往那邊了是吧?”
“你就歇歇吧!”羅契製止了自己那像老牛般任勞任怨的弟弟,“這幾天你已經夠累的了!”
“歇?”弗蘭克不由皺眉,“我不在,那邊怎麽辦?”
“怎麽辦?呵!該怎麽辦就怎麽辦!”羅契笑吟吟地回道,“我們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可用的法師。”
“唔,對哦......”弗蘭克撓了撓頭,苦著臉,煞是糾結,“合著這幾天我是瞎忙了啊!”
“當然不是!”羅契連連搖頭,“必須說,正是在你的努力的帶動下我們才能總結出一套臨急之時效率最高的營造之法。”他讚許的一笑,“這是你的貢獻,最大最重要的貢獻!”
“啊?是嗎?”弗蘭克還在撓著頭,但這回臉上掛著的是赧然的表情,顯然兄長的誇讚讓他很是受用,“所以,我是真的可以歇了?”
“完全放松當然是不合適的,但確實不必要像之前幾天那樣將自己繃得緊緊的,”羅契輕笑著回應,轉而又說,“其實我這次到來也是為了給你們帶來一個......唔,可以略作放松的好消息。”
“可以略作放松的好消息?”弗蘭克不由納悶,“不會是參訪團遇到了什麽阻滯不得不推遲行程吧?”
“哈哈!是的!你猜對了!”羅契頓時大笑。
“這都行?”弗蘭克瞪圓了雙眼,“他們遇到了什麽阻滯?”
“不是阻滯......”羅契笑著搖搖頭,“你知道的,從基福郡到新月城,總是免不了要途經馬卡奧自治領,馬卡奧可是個好地方,機會難得,自然要進去好生遊玩一番,唔,多盤桓幾天也未有不可。”
馬卡奧?弗蘭克瞬間了然。
“呲!”他翻了翻白眼,“這裡面一定少不了沙隆巴斯先生、圖蘭森先生和何塞先生的作用。”
“心知肚明即可。”羅契戲謔地眨了眨眼,“不管如何,反正我們又多了至少五天的準備時間。”
“好吧......得承認,這確實讓我們輕松不少,”弗蘭克撇了撇嘴,“還能將每一個方面都做得更細致些。”
“難得你有這樣的覺悟,”羅契抿嘴一笑,然後又再眨了眨眼,“最後,還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消息。”
“嗯?”
“你也知道的,馬卡奧自治領一貫很愛湊熱鬧——這回也不例外。得知了參訪團之事後,‘見獵心喜’,非要摻和進來。也就是說,他們也將派出自己的參訪團......”羅契聳了聳肩,“於是,兩郡參訪團變成了三郡參訪團。”
“呃......”弗蘭克隻覺得滿腦子都是荒唐之感,驀地,想起了什麽,他連忙發問:“那麽,馬卡奧參訪團的帶隊者是......”
“沒錯,就是你的‘老朋友’,提亞戈!”羅契哈哈大笑起來。
“見鬼!竟然是他!”弗蘭克當即忿忿的咒罵了一句。
一旁,葉孤雲輕搖著頭,滿臉無奈——這兩個家夥,光顧著嗨,都把還一頭霧水的自己遺忘了。隻得輕咳兩聲,然後問道:“誰能告訴我,馬卡奧自治領究竟是什麽?”
“一個和新月城一樣的地方!”
馬上有人給出了答案,不過卻是來自身後。三人回頭望去,看清來人,不由一愣。
羅迪克,“多情的”羅迪克,新月城的地下之王。當然還少不了似乎永遠跟隨在其身邊的頭號忠仆,“銀豺”胡略。
“久違了!諸位!”
羅迪克揚起雙手,面帶笑容,熱情洋溢地走近。
“嗨!羅契大公子!”
“嗨!弗蘭克二公子!”
恰到好處地和前兩者打了招呼,走到了葉孤雲面前,這家夥卻突然彎下腰鞠了一個足足90度的大躬——
“以及......我的主人,強大的薩菲厄斯閣下!您的仆人,微不足道的的羅迪克,向您致敬!”
語氣無比真誠,動作足夠到位,這禮數,好大好周到,但是......一比之下,和前兩者那恰到好處的招呼便會顯得特別輕薄。然而葉孤雲也不理會,只是扯著嘴角,抱著雙手,譏誚地看著兀自躬著身體的羅迪克。
羅契翻了翻白眼,冷聲嘲諷道:“羅迪克!快得了吧!收起你那無聊的把戲!這種幼稚的挑撥,十歲的我都不會中計。”
“那絕對是因為羅契殿下您天生聰慧!一般人可無法比擬!”羅迪克借坡下驢,重新挺起腰杆,收回了那一直維持的90度躬身大禮,他看向身旁的胡略,滑稽地聳聳肩,“哎唷!被識破了呢!好尷尬喔!”
“夠了!”羅契煩躁地打斷了羅迪克的表演,“說吧,你來這裡做什麽?”
羅迪克無辜地眨了眨眼:“難道不是應該先解答薩菲厄斯閣下的問題嗎?”
“嗯?問題?”
“馬卡奧自治領。”
“噢......”
是的,沒錯,馬卡奧自治領是一個和新月城自治領一模一樣的地方——在政治意義上。顧名思義,它是另外一個從屬於格雷特斯共和國卻擁有高度自治權的地區。
所以大可以將新月城的一些特點套在馬卡奧自治領頭上,依然存在著貴族階級、最大的貴族統治著一切、自行立法、財政獨立、擁有自己的軍隊......等等。
便是它們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原因都是相同的——數十年前的那股大時代的洶湧浪潮中,自始至終都沒有站錯隊。
不過呢,各自的細節不盡相同。
新月城是因為具備足夠的實力且又坐擁超絕的地利之便,誰也無法奈何,自當能像烏龜般縮在天險般的兩山之內,默默觀望,兩不相幫。等外頭分出個高下,天下大勢底定,再站往勝利者的身旁——如此站隊,自然輕松簡單,絕少出現差錯。(當然,也注定了沒法從中大賺)
而馬卡奧則是因為份量太小,甚至還不夠格算得上是一枚棋子,於是,有意無意,所有的下棋者總是會將它忽略,既如此,也就不必考慮什麽站隊的問題了。
那麽,何以至此?
當然是因其本身!事實上,馬卡奧只是一個由一串小型島嶼和一個小型半島共同組成的袖珍型地區。它面積狹小,人口稀少,沒有農業,也發展不了工業,位置不險要,更不是什麽交通樞紐,它的倚仗,從來只在於優美的自然景觀和相對應的優質的服務行業。
陽光、沙灘、棕櫚樹、清新的空氣、湛藍的海水、熱辣的美女,以及,各個島嶼中,林立的酒館、賭場和妓院......
這裡是旅遊勝地,這裡是度假天堂,這裡能找到任何想要的消遣——
就是找不到戰略利害。
在那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沒有戰略利害,就代表著無足輕重,自當會被執著於贏下“天下”這盤大棋的弈手們集體忽視。於是乎,托古奧的軍隊瞧不上它,起義軍無視了它,貴族軍想不起它——按理說馬卡奧還應該是屬於舊貴族這一陣營的。
反正,馬卡奧這株仿佛誰都能夠一手拔起的雜草,就這樣在一道似乎沒有道理的夾縫中滋潤地生長著,安然度過了充斥著各種毀滅和隕落的大時代。
何其幸運......
可不是麽?動蕩的年代,沒法過活才是常態!瞧嘛!便是高高在上的舊帝國皇室也不免倒了大霉,失了江山且不說,連人丁也去了大半,幾乎被滅了族;及至貴族,自上而下,或湮滅,或破落,十隻存一,便是幸存的也都褪去光環,大不如前;至於pi民(屁min都和諧?)——還用說麽?任何時候,他們都一定是命運最為淒慘的一個群體!另外,那邊廂,托古奧帝國,可是整個國家都毀滅了呢......
同期的馬卡奧大公爵呢?呵呵,一直能優哉遊哉地過著自己的逍遙日子,無憂無慮,心寬體胖——可沒說笑,戰爭結束後,大公爵的體重和腰圍確實不減反增呐!
然後,進入到共和國的時代,來到了面臨清算的關頭,又因其沒有存在感所以無所謂罪孽(不乾事就不會有錯事嘛),馬卡奧大公爵獲得了和其他的開明貴族(例如愛希倫家族)等同的待遇,保留領地,保留特權,繼續當著山大王。
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本來馬卡奧大公爵都以為自己最多只能放棄所有特權回到鄉下去當個富家翁的了!
幸福啊!快樂啊!感謝諸神!感謝人民!感謝那偉大慷慨的伊斯特!
只不過,慢慢的,新煩惱來了。
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
隨著這個新生的民主國家的各項制度的確立和落實,其所彰顯的民主自由平等公正等的一系列概念以飛快的速度深入民心。最直白的,pi民們突然間便感覺到,他們的人身權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嗨!這是趕上好時代了呀!這國家,好!這制度,更好!——好東西當然人人想要,尤其是別人有而自己無的時候。於是,一種名叫民主訴求的思潮開始泛起,並迅速壯大愈演愈烈,終如巨浪般,洶湧地朝著共和國內僅余的那些貴族拍去。
當然,這股浪潮其實並不見得是那般純粹無垢高尚正義——完全發自民意?讓鬼去信吧!——其中一定有著一些篤信民主之輝的狂熱者的推動。乃至是,根本就是共和國政府在背後默默導引著一切。
但,不管怎樣,都不重要,這股浪潮是早晚要來的,因為君主專製和民主共和之間有著天然的、根本的、不可調和的矛盾。
面對這股浪潮,不同的貴族有著不同的應對。
有的選擇投降,體面的退下舞台,自此當回平凡的富家翁;有的選擇頑抗,只不過身子虛的很快被送上了斷頭台,唯有筋骨強健的能一直堅挺到現在(如愛希倫家族)。
而馬卡奧,嘿嘿,則用其高超的智慧創新性地解決了這個大難題。
他們主動讓出了大部分權力,隻保留能夠保證自己超然地位的少數幾項(軍權、律法豁免等)。他們允許領民以所期望的民選方式籌組政府,建立議會,繼而制定律法,規劃政策......他們“管而不治”。
丫的,這分明就是君主立憲嘛!
管它叫什麽,總之,這招非常成功,讓自家度過了難關之余,還收獲了大票的好感。自家的領民愛戴他,別處的百姓讚許他,虎視眈眈的共和國政府開始喜歡他,連各地的貴族也都感謝他——感謝其為大家提供了一個切實可行且更重要是非常能夠接受的難題解決方案。
聲譽愈隆,馬卡奧家族慢慢地就上升到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他們被視作典范——不同人眼中不同角度的典范,因而與國內幾乎所有勢力都關系良好。
這裡面當然包括愛希倫家族。
事實上,兩家本是世交,長期以來聯系緊密,友好互助只是基本,相互通婚也屢屢發生。譬如羅契和弗蘭克兩人的祖母,正是現任的馬卡奧公爵的姑姑。
至於弗蘭克和馬卡奧家族大公子提亞戈相互不對付,呵呵,在家長眼中不過是小輩間玩鬧般的一點個人恩怨罷了,無傷大雅,還更顯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