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雅士理應端方自持，絕不能冒出諸如“他奶奶的”，“老娘”等一類詞語是亙古不變的規矩，俞墨卿行事雖偶有暴躁之態，但至多也只是腹誹兩句外加歎氣作罷，能將這兩個詞一並罵出，足見事情非同一般。　　葉十六即刻嚴肅道，“看來是真的很疼。”

　　君遲意抬起無瞳孔的眼，“他根本沒有脫掉面具，即便看到也無用。”

　　扶桑總結，“總之，白疼了。”

　　俞墨卿抬腳，懊惱撓頭，又踢飛了一截焦木。

　　自古仙門遺世獨立，不與官府為伍，官府也深有自知之明，從不插手來管，故青綾門數百口人慘遭殺害一時間注定成為懸案。

　　可數百口人的屍體總不能就這麽放著，先殺人後放火，整個山莊被燒得木頭樁子都沒剩下幾根，更別指望扒出點金銀當作殮葬費。

　　俞墨卿站在山門前，看著七八家棺材鋪的夥計一個個提心吊膽，哆哆嗦嗦地抬屍，扒著手指算價錢，方才是腦殼疼，現在是肉疼。

　　季庭雁那一萬兩銀票算上七七八八的開銷，勉強還剩一半多一些，俞墨卿吸了吸鼻子，仰天欲哭無淚，長歎一口氣。

　　等全部收拾完，已至第二日天明，竹寮裡頭平和安寧，估摸著生火做飯的都大有人在，竹寮外頭卻是風大無比，身上疼出的汗被風一吹，早就乾透，涼颼颼地順著脊背爬上來，其中滋味可以想見。

　　君遲意，葉十六，扶桑都穿得薄薄一層，俞大仙師心慈，盡數將其趕進了竹寮，一人獨行爾。

　　一個人在山腰給百十來座新鮮墳包上了幾柱香，才匆匆忙忙一路奔波趕回山水間，剛踏進門檻，重玨正在桌前坐著，撐著下巴看瑟瑟發抖的塗笑。

　　塗笑目光呆滯，臉色蒼白，抓著一把杓子舀湯圓，湯圓還沒送到嘴邊，一個哆嗦，又掉進碗裡。

　　魑魅魍魎兮，害人不淺。

　　“可算回來了，青綾門如何了?”重玨抬眼，懶洋洋打個呵欠，又補充道，“我瞧塗笑是治不好了。”

　　“青綾門死了幾個人而已，沒什麽大事。”俞墨卿走到塗笑對面掀袍坐下，一句話籠統概括。

　　重玨有個好處，問題點到即止，不該問的決不多問，故只是歎了口氣。

　　塗笑目光直直，對二人視而不見，舀湯圓時，眼珠子才肯活絡著動一下，似乎見到上面覆蓋的一層桂花，又是一個激靈，桂花湯圓，一並灑了。

　　俞墨卿轉頭望向重玨。

　　重玨轉頭也瞧她，托著臉挑眉，“怎的?”

　　俞墨卿也托著臉，“塗笑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

　　重玨道，“昨日將良背他回了房間，睡到半夜醒的，僵屍一樣跳到我床邊，把我嚇了個半死，而後就一直在喊臉臉臉，我勸他睡覺，他就乖乖去了，結果早上起來還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俞墨卿掃過塗笑煞白的小臉，搖搖頭，指節敲了敲桌子，“一個齊政就嚇成這副模樣，還怎麽當我的徒弟?”

　　重玨歎氣，“所以早讓他回去給我當個跟班多好。”

　　俞墨卿無視他的歎氣，自言自語，“嘖，要不......等回長安，讓他瞧瞧鬼市長長膽兒罷。”

　　百鬼之集，萬宗鬼市，皇城根兒底下必不可少的盛大活動之一。

　　“鬼市?”重玨猛然睜眼，“真有這種東西?”

　　“天地生萬物，什麽都有，一個鬼市而已，有這麽稀奇?”

　　重玨搖頭道，“非也，在下曾聽東瀛使臣說過，

他國鬼怪喜好月圓之夜齊齊打扮成常人模樣，結伴夜遊於平安京，狂歡一夜，場面盛大，堪比人間盛世節日，想不到中原竟也有此等習俗。”　　“你以為呢?”俞墨卿盯著塗笑，心不在焉。

　　“各國各地皆有鬼物化形，東瀛那個有名兒叫做百鬼夜行，其間百種鬼怪，一大半都由中土渡過去，論大小，論規模，實在是比不得萬宗鬼市......況且，大唐的妖怪也並無他們那般閑情逸致，多為求丹化仙，常有仙者扮作商販妖魔混於其中尋得有機緣之人，對他們而言，不失為一次飛升的機會。”

　　苦修多年，一夕被仙家點化，隨之駕仙鶴而去，飛升凌霄，不論是人妖鬼，都盼的是那一天。

　　俞墨卿撐著腦袋有些疲憊，她突然又想到狄夫人，獲千年修為成妖，到底為什麽又要再世為人?豈不是從頭來過?

　　重玨雙目發亮，一敲折扇，“有意思！”

　　俞墨卿哈欠連天，回過神，“的確有意思，東瀛的飛頭蠻還在想辦法梳頭插花的時候，三國的落頭民就已經忙著當細作偷情報了。”

　　重玨嘖嘖道，“真想親眼瞧瞧。”

　　俞墨卿抬起眼皮，笑道，“怎麽?不怕了?”

　　重玨乾笑，“怕，當然怕，可我倒覺得，這東西無非就是醜了點，若是瞧習慣了，或許就沒那麽可怕了。”

　　“那我先幫你們習慣習慣如何?”俞墨卿笑眯眯地瞥了瞥重玨。

　　重玨折扇一頓，神色凜然。

　　俞墨卿卻頗為無所謂地伸出兩根手指，“再來兩碗桂花湯圓。”

　　重玨雖料到俞墨卿此人不會有什麽好事，卻也沒想到她會發瘋至此。

　　山水間最大一間房，床榻桌子皆遣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兩張椅子，兩張椅子各綁了一個人，面帶驚疑的重大人和目光呆滯的小徒弟。

　　胸口各一張黃符，上為朱砂繪就龍飛鳳舞的咒。

　　重玨顫抖，“你...你...要作甚?”

　　俞墨卿席地而坐，點著柱香奇道，“不是你自己說想見識的麽?”

　　重玨繼續顫抖，奈何繩子縛得緊，怎麽也掙不開，“那那那幹嘛...綁...我?”

　　塗笑狀如雕像。

　　一炷香燃盡，剩下一抔冒著煙氣的香灰，俞墨卿食指沾了沾，在地上緩緩畫就一個符咒，頭也不抬，語氣更驚奇了， “我不綁你，你跑了怎麽辦?”

　　“我我我...為何...要跑?！”重玨已面帶慘綠，“不會是什麽......”

　　俞墨卿並未理他，竹寮被她卸下，丟進陣中，如水入油鍋，劈裡啪啦作響一通，重大人絕望的閉上眼，塗笑傻愣愣也不知掙扎，見到寮中飛出的緋煙，眼睛又開始發直。

　　妖嬈的男聲蘸了蜜一般，“終於得近些瞧瞧這位重大人，眉眼倒是一等一的出挑，就是怎得縮頭烏龜一樣?”

　　另一女人悶聲道，“今天仙師居然得空喚我，不知所為何事?”

　　“也沒什麽事兒。”俞墨卿盤腿打坐，一派悠然，“這位公子仰慕你們許久，想見一見罷了。”

　　葉十六叉著腰，“那他為何不睜眼?”

　　俞墨卿歎氣，“重大人，你就瞧一瞧罷，這二位不可怕，塗笑都不害怕。”

　　塗笑一臉怔然瞧著面前的人。

　　重玨哆哆嗦嗦，猶豫幾下，桃花眼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葉十六的確不可怕，反倒相當漂亮，媚意橫生一笑，頭上雙耳輕顫，九尾綻開，烈烈如火，灼人雙目，就是身側多了一個頗為詭異的女人頭，頭髮豎起，雙眼眼白大於瞳孔，嫣紅的嘴唇朝重玨咧開一笑，三角牙透著森森寒光。

　　重玨一僵，雞皮疙瘩頓生，已不知身處何處。

　　俞墨卿淡然道，“這就是青丘火狐族自詡第一美男子的葉十六，和方才聊過，自詡三國落頭民第一美人的拜月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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